接下来的一周,项目进入密集的视觉方案打磨期,谈扉明带他的团队交付方案,定稿效率极高,平面和动效齐头并进,争取在清明假前搞定大框架。
沈欲忱开始为六月的演唱会和主办碰歌单及舞美编排,还要商讨这次项目测试的设备细节,常常在工作室和录音室上下两层跑。
他打算对几首歌作改编,以及下次演唱会要首唱的新歌将搭配Momentic的产品设备进行现场公测,可以说惊喜之余意义非凡。
这首新歌是他在R国写的,休养闭关的一年里,芮贺予去R国滑雪度假时看望过他。
那时候他整日在疗愈中心的山景别墅里静休,上午和医师进行深度会诊治疗,下午就在周边的湖泊、雪山、森林等地散步冥想,采用所谓的自然疗法,由此一来,他产生许多源于自然的灵感与思考,借芮贺予拜访之机,把他写的demo都交付给他打磨优化。
除了一首要填词的新歌,其余都是纯音乐,会放进全新公益专辑里下半年上线。
芮贺予说他修养出一种出世之态,看起来失去七情六欲似的,但沈欲忱却觉得,再次见到谈扉明的时候,他就又回到人世间,心底升起一些难言之情。
比如现在,他和芮贺予聊完歌打算下楼吃饭,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谈扉明和视觉部的几人。
芮贺予吹了个口哨,一脸意外又玩味的表情。
沈欲忱最近见谈扉明的正脸不多,改设计方案都是阿森和其他人敲他办公室的门来给他过目,平时路过办公区,也只能瞥见他谈扉明专注的侧脸。
此刻被谈扉明盯着,他下意识移开眼,却感觉那视线锁定着他,像雨后潮湿的蛛网一般,细密的蛛丝沾着雨珠拂在他脸颊上,有些痒,有些凉,让他屏住呼吸,又忍不住回望他。
他看到谈扉明眼睛微微眯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移开,留下一种陌生的、让人心惊的轻微厌烦感,令沈欲忱心底一沉。
电梯内外僵持的沉默对峙发生在瞬息之间,其他人见到沈总照常打了招呼,往后退了退,给他们让出一些位置,还是阿森主动道:“沈总,我们打算下员工餐厅吃饭呢。”
“嗯,餐厅的菜品怎么样?吃得惯吗?”沈欲忱询问着踏入电梯,空间有限,他只能站在前方,只是好巧不巧,谈扉明又站在他后方。
随着电梯门关上,那种沉默、尴尬、压抑的气氛在不算宽敞的密闭空间内发酵,再次令沈欲忱感觉后背微微发烫,以至于阿森回了什么他没太听清,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走出电梯时那一刻楼道的凉风,让沈欲忱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感,他发觉自己的后背都微微汗湿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压抑的感觉,但他好像确实无法做到和以前那样从容地面对谈扉明,大概因为他有错在先,不告而别,所以现在全须全尾地出现,总抱有愧疚,而且谈扉明对他的反应看起来又那么冷漠,或者说恨也是合理的。
可是恨又为什么要和他共事,又为什么总无声地盯着他……
包厢门关上,那种若有似无充斥着审视意味的潮湿视线,才彻底被隔绝在外。
沈欲忱靠在沙发上微微呼出一口气,对面的芮贺予对他打了个响指,将沈欲忱微微出神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从刚才开始就特不自在。”
“可能衣服穿多了,有点儿闷。”沈欲忱喝了一口冰水。
“他怎么在呢?”
沈欲忱知道他要问,简单把谈扉明担任视觉总监的事儿讲了一遍。
这时包厢门被敲开,芮贺予暂时打住话头,几道合沈欲忱口味的小菜上桌,工作室的员工餐厅有每日定制食谱,沈欲忱喜欢甜的,所以其他员工的餐食也整体偏甜。
等门关上,芮贺予倒上两杯石榴茶:“所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沈欲忱自己也说不清楚,直到回家泡进浴缸时,他仍在想这个问题。
这一周下来,谈扉明和他除了工作完全零交集,对于以前的事,似乎真的连问个清楚的想法都没有,好像他只是谈扉明需要公事公办的甲方,而不是一个同床共枕过的前男友。
前男友……沈欲忱不可避免又想到那根头绳。谈扉明以前戴过头绳在手腕上,是吃饭或亲密前给他扎头发用的,那时候头绳像是一种可以宣示主权的亲密象征物,但今非昔比。
沈欲忱心底最抵触的那个想法又漫了出来。
也许谈扉明还是害怕、抵触被外界知道他们曾经交往过的事呢?就像他年少时不敢正视自己的动心,不敢和同性、和他扯上关系呢?又或许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女人,他有了女朋友……
沈欲忱捏着水面绵密的泡泡,无数细小的泡泡破裂,从他指缝间滑入水中。
那阿森知道吗?有了这个念头,沈欲忱忽然自嘲地笑了,布满忧思的精致面容在暖光灯下显得惨白又哀伤。
……什么啊,还替别人想。
虽然不确定阿森对谈扉明是不是喜欢,但那个男生一定和自己是同类,这是一种直觉天性。再加上阿森看谈扉明的眼神,那种目光里像水波涟漪一样流淌的好感,他再眼熟不过,因为曾经他自己的眼中无数次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也是这样投射到谈扉明身上的。
只不过,阿森更加活泼大方,不加掩饰,而且他们现在是走得更近的人,他比他有机会。
所以谈扉明知道吗?
沈欲忱乱糟糟地想,心底细密地泛着酸涩,用右手抓住那些泡沫,然后将手沉入水中,似乎这样就可以将无法吐露的情绪淹死。
不一会儿,他冲了冲手上的泡沫,在浴巾上胡乱擦了两下,拿来手机,找出视觉设计部的工作群,在群成员里找到他的名字。
这是最近刚拉的群,这一年他刻意回避他的消息和现状,所以群成员头像加载出来时,他还以为是缓存没刷新。
然而点进谈扉明的名片等了一会儿,那个熟悉的线条小狗看电脑的头像,还是稳稳当当在屏幕上显示着。
沈欲忱心脏骤然一紧。
他不可置信地退出又点进微信,重新找到群,点进谈扉明的名片,他的手心泛起新的湿润,手指轻微地颤抖,这样克制而急促的动作,导致手机滑落。
沈欲忱手忙脚乱地去接,指尖碰到屏幕,手机弹了一下,沉进水里。
他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水花溅了一片,他捞出手机甩了两下水,放在台子上,而后扶着杆子站起身,整个人湿漉漉地跨出浴缸。
沈欲忱将手机放在盥洗台上,抽了张洗脸巾仔仔细细擦干水,周遭温度的骤然变化令他打了个冷战,但他无暇顾及,随手将湿发撩到胸前,被滴落的水珠冰得泛起鸡皮疙瘩。
他视线牢牢锁在屏幕上,盯着因为误触回到的聊天页面,胸膛轻微起伏。
他没有删除好友,没有换手机,就是不想删掉这些珍贵的聊天记录。所以从前的消息猝不及防跳出来时,那些强行被他封存的回忆,也如同夏日阵雨一般倾泻而出。
也许是幻觉,沈欲忱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下眼,凑近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地、小心地戳了下小狗头像,再次点开他的名片确认。
备注依然是明明,但是微信名称改成了一个句号。
“为什么……”他喃喃轻语,尾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为什么还用这个头像,为什么没有用工作号。
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为什么戴头绳。
他失落地站了会儿,点进谈扉明的朋友圈。
背景换成了一片空白,朋友圈是一条横线,沈欲忱看到横线的时候心又酸了一下,不过随即便想到这是因为他拉黑了他的缘故。
谈扉明现在的朋友圈很白,白色的单调,连个性签名都没有了,整片白色中只有那个卡通的线条小狗。
你为什么留着这个头像?沈欲忱心里想着,又自言自语:“也许只是懒得换”,接着点了一下头像,回到聊天页面。
他忽然想看看聊天记录。
他记得谈扉明跟他的最后一句话是问他吃的什么。
然后他垂眸,目光落在最下方。
一条两秒的语音。
他自己的。
完了。
估计刚才掉水里不小心误触到了。
心重重一跳,一股尴尬、难堪的滚烫的热意不知从哪里“嘭!”地涌出,流入他身体,像岩浆一样烫他的脸、烧到耳根,灌进心口,令他头皮发麻。
完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语音,调大音量放在耳边,那一瞬间他瞥见镜子里自己表情精彩纷呈的脸,以及脸颊传来的灼烧的热度,让他分不清是自己脸发烫还是屏幕发热。
沈欲忱反复听了好几遍来检查,好在语音里除了闷而短促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这条消息发出去了。
等沈欲忱再次反应过来时,也已经过了撤回时间。
啊……沈欲忱无声低叹,心情复杂地点进好友详情页,确定谈扉明还被他拉黑着。
既然被拉黑了,那自己发的消息对方应该看不到吧……
沈欲忱手撑住台面,仰着头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懊恼地梳了梳略显凌乱的湿发,泡沫也还粘在身上。
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沈欲忱忽然觉得很荒谬,看了眼时间便关掉手机,心事重重地重新跨进浴缸,手紧紧握住杆子,屏气缓缓沉进水里,任由水没过下巴,嘴唇,鼻梁。
拉黑自己一年多的前任兼现同事,凌晨发来一条意义不明的语音,怎么想都很尴尬……
沈欲忱在水下懊恼地吐出一串泡泡。
拉黑的状态下,发消息应该看不到的吧。
对。
要不今天周会他还怎么见人。
“……”
沈欲忱这样掩耳盗铃式地安慰自己。
一夜在翻来覆去中沉睡,他头一次踩点进的公司,但小组工作汇报是逃不掉的。小助理为沈欲忱拉开门,他只得强忍淡定进门,自动忽略过一些视线坐在主位,讲话也坚决保持目不斜视,坚决不看靠窗一排。
不过这种状态没维持多久,沈欲忱撑着下巴听技术组讲话时,眼神就渐渐偏离了原定的轨道。
他偷偷瞥了眼谈扉明,对方留给他的是一个认真工作的、头发松软浓密的后脑勺。
他应该不会收到吧。
沈欲忱移开眼。
等谈扉明汇报时,他换了个坐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面上从容淡定,旁边的Vivi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今天他有种坐立难安的焦灼。
汇报时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们的视线难免会相撞,但谈扉明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目光也不闪避。
沈欲忱渐渐放下心来,琢磨那条语音大概真的没有发出去,或者被刻意忽略了。
刻意忽略啊,这样想还真是有些……沈欲忱颇为忧伤地望着谈扉明,忽然注意到,他手腕上今天似乎没戴那根头绳。
今天阴雨,他穿着长袖衬衣,所以遮住的地方看不真切,看不真切就越想看清楚,越想看清就越要伪装不能暴露。
直到会议结束,沈欲忱都没有看清。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桌前放空,鞋跟点地慢慢转椅子玩,内心却烦躁得令他难耐,很想抽烟,但在R国治疗时他就戒掉了。
只是现在这种烦躁无处发泄,十分折磨人,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颗薄荷糖来吃。
“叩叩。”
门被敲响,沈欲忱转回办公桌前坐好,清了清嗓子:“请进。”
谈扉明一手端着电脑走进来。
沈欲忱看着他那张从容平静的脸,心开始加速地跳,那张脸越来越近,走到他办公桌前,轻轻放下电脑,沈欲忱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香气混合着木质调的味道,和他今天这件卡其撞色的条纹衬衫很搭。
但谈扉明放下电脑后就没有再靠近,站定在一个乙方与甲方、员工与老板汇报时该有的社交距离点,弯身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平铺直叙:“移动端的线框图已经做出来了,需要你看看,按照从左至右的顺序……”
谈扉明偏头看了一眼沈欲忱,见他很安静地盯着屏幕,这个角度下的沈欲忱显得很乖顺,没有之前那么强的疏离气场。
谈扉明轻轻吸一口气,继续讲解用户界面的结构和交互逻辑。其实交互这块儿本不由他讲,术业有专攻,可沈欲忱似乎没发觉不对。
沈欲忱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晃来晃去,略低带有磁性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几乎擦过耳廓,在他一侧身体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时隔这么久,仍然保留着对他产生的某些条件反射。
沈欲忱强压下内心的动容,认真去听,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随着交互流程的深入,他脑海里已经可以预想到这些黑白灰方块变为高保真的图标、有了颜色、细节、动效,真实运行的样子。
谈扉明跟他串了一遍完整的交互流程,沈欲忱也就自己的想法提出几个建议。他说一条,谈扉明就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跟他确认他想要的效果。
两人沟通十分高效,沈欲忱想要的东西他都能get到,这种契合让沈欲忱又有些动容,不由得盯着他撑在办公桌上的手看。
谈扉明的手腕处仍被袖口遮住,看不见戴没戴头绳。
然而下一秒手从视线撤走,谈扉明直起身:“这些改动明天下午就可以做出来。”
周遭的热度忽地抽离,沈欲忱靠在椅背,心底有些失落:“辛苦了。”
谈扉明却没立刻走。
“还有一件事。”
沈欲忱有些意外,抬眸看他:“什么。”
安静了几秒,谈扉明回视他,很平静地开口:“沈总今天凌晨跟我发的语音,是什么意思?”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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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