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衙门时,天色渐渐转暗,萧从之和谢莫闻融于夜色,在衙门中四处转悠起来。
绕过一座假山时,谢莫闻压低声音,“事过得急,没顾上提起,早先没在怪我吧?”
萧从之顿了脚步,看向谢莫闻时眯了下眼,“如何能不怪?”
“我看你拿这事儿逗萧思昭还挺开心?”
“萧思昭是萧思昭,那是我舅舅和外祖父,你…”萧从之气急,勉力压低声音呵斥,“让他们知道是一回事,招惹他们是另一回事。”
谢莫闻拿手指勾了下萧从之的手心,弯着眉眼问,“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奸逆,我不该受你蛊惑。”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不该纵你太过。”萧从之拍开谢莫闻往他手腕摸的手,“我看是了,下次再这般,我就不纵你了。”
谢莫闻不屈不挠地伸出手去攀扯萧从之的衣袖,服软到,“那这回不怪了?”
萧从之挪开视线没有应声,看样子是翻篇了。
谢莫闻见状便大着胆子再次摸上萧从之的手腕,攥在手心握紧了,低声道,“我想若我师父还在,碰上这情境,定也是要骂几句,辱没师门或是自甘堕落。把我赶出魔教后,大抵还会找上你过过招,你武功底子漂亮,师父爱才,应不会打残了你,只是我同你得拖着两幅病躯在江湖游荡几日。”
萧从之手掌一翻反握住谢莫闻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了。”
知道你在扮可怜,也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莫闻本是想卖个惨,说着说着掀出了真情,一时真低落了几分,浅浅叹了口气。
忽然,两人俱是神色一凝,往一旁拐角闪去。须臾,一男一女从此地经过,当是冯淮和他女儿。
萧从之和谢莫闻对视一眼默默跟上,无声无息地缀在后头,随着绕来绕去,绕到了一布置奢华处,当是冯淮的卧房。
冯淮和他女儿步履匆匆进了屋,随后便关上了门。谢莫闻和萧从之敛了生息跃至屋顶,轻着动作掀开一瓦片,屋内两人便一览无余。
冯淮约莫五十,相貌平平,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顶着个肚腩,一脸严肃地坐在上首。
他女儿倒是面容姣好,身姿婀娜,只是品味俗气,头上珠钗繁乱了些。可她竟然进屋就跪了下来。
萧从之疑惑地皱起眉,看向谢莫闻,谢莫闻也困惑不解,他总觉得底下这女子看着哪哪儿都变扭。
“求您!”女子俯身行了大礼,恳切地哀求,“可怜则个,别让我去萧家。”
冯淮一脸不耐烦,怒斥道,“让你去就去,此事还要说几次?”
女子抬起身膝行向前,挪到冯淮脚边,又俯下//身去。
冯淮伸脚抬起女子下巴,阴森森道,“别忘了谁给你锦衣玉食至今。”
女子瞬间落下两行清泪,下一刻,令檐上两人猝不及防地,她……
再接下来场面彻底超乎萧谢二人预料。
总之萧从之脸色难看,一副要吐的样子,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挪开视线。一旁的谢莫闻比他脸色更差,捂着嘴,真当下一刻就要吐了。
两人默默看着彼此,此刻万般蹊跷抵不过视觉冲击带来的精神损伤,好在理智让他们捱住了没有甩袖离开。
没过多久,底下传来一阵喟叹。
萧从之和谢莫闻绷着脸又看向了底下。
发泄后的冯淮语气不再暴怒,但仍旧冷酷:“你这功夫我当真爱得紧,若非眼下无人,我还真舍不得把你送进萧家。”
女子断断续续道:“大人,总有…旁人能替大人试一试萧家。就留我继续伺候您可好?”
“你只需去替我探探萧家暗地里是否有产业,快则几日便能回来。”
随即便是一阵嗯嗯啊啊。
萧从之和谢莫闻怕完事后两人还会聊几句萧家,强迫自己听完了整场,谢莫闻因转头不及时,瞥见了不该看的。
谢莫闻恨不得自戳双目。
好在时间不长,也就半盏茶功夫,底下结束了。
只听冯淮气喘吁吁地吩咐,“你只需讨好萧家那小公子,探听账本所在,若真有暗处产业便将那账本带回,我自有法子发落萧家,将那资产占为己有。”
离开衙门后,谢莫闻再忍不住,寻了一角落,惊天动地地吐了起来。
萧从之也觉得腹部难受,酸水上涌,但两个人都扶着墙角吐未免滑稽,生生给忍了回去。
待谢莫闻停下,两人沉默不语地回了萧家,刚踏进门,萧思昭便迎了上来。
萧思昭本是想问问进展,被萧从之和谢莫闻的脸色吓到,紧张地问,“这是怎么了?”
谢莫闻揉着肚子,脸色发白,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一进屋就倚到了萧从之肩上,听到问题只能有气无力地抬手挥了挥,把萧思昭吓得屏住了呼吸。
萧从之状态略好,还能回答一句,“实在蹊跷。”边揽着谢莫闻的肩坐了下来。
谢莫闻顺势倒进萧从之怀里,抱着人的腰,难受得一呼一吸都很重。
萧从之伸出手帮谢莫闻揉起肚子,抬头问萧思昭,“可能煮些热食?”
萧思昭点头应了声“好”,不由问,“他没事吧?”
“算是吓到了,应当无妨。”
“那我这儿有一事。”萧思昭犹犹豫豫着还是说了,“有人来找,说是找您。”
“找我?”
“是,是许家的姑娘,叫许从筠。”
萧从之眉峰一皱,忙问,“那她现在在何处?”
“在内院,父亲母亲真帮着招待。”
萧从之轻轻拍了下谢莫闻的背,温柔着嗓音问,“可好些了?”
谢莫闻还是难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分得清轻重,当下起了身,轻声道,“走吧。”
走去内院的路上,萧从之撑着谢莫闻的腰,怕人走不动道,谢莫闻步履蹒跚,走得歪歪倒倒,前头的萧思昭没忍住一步三回头,心中着实费解,到底是在衙门看到了什么?!
许从筠虽在和萧父萧母闲聊,却一直留了眼睛在门口,见萧从之身影出现,立刻起了身,“萧少侠,小女有所求。”
萧从之因许从筠肃穆的表情愣了下,先搀着谢莫闻坐到一旁的软椅上,再看向许从筠,“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许从筠跪到了地上,毫无征兆。
萧从之微微蹙眉:“我许过你一诺,不必如此,我自当尽力。”
许从筠却不起,抬眸直视萧从之,认真道:“此事唐突,该当如此。”
萧从之想来不强求,旋身坐到了萧贺章给他让的位置,抬了抬手,简言之:“说吧。”
许从筠左右看了看萧家几人。
萧从之说:“应是无妨,但你若介意,我便让他们出去。”
许从筠摇了摇头:“若您觉得无妨那便无妨。”
倒是萧贺章主动拱手作揖:“我同夫人还是不打扰了。”
待萧贺章和夫人离开后,萧思昭默默坐到了谢莫闻身侧,等许从筠开口。
“此事说来话长,不知萧少侠可还记得在城外林中遇到的女子?”
萧从之颔首:“自然记得。”他和谢莫闻本想看后招,可事情太多,没顾上。
“不怕您不信,那人乃是我宁海衙门冯知县的女儿,也是我表妹。”
萧从之神色一凛,瞥了谢莫闻一眼,只见剩了半条命的谢莫闻正拧着眉朝他看过来。
“二十年前,冯知县被调来宁海,娶了我父亲的胞妹为妻,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便是冯萤婉。”
萧从之蓦地想起在城外茶肆,许从筠的心情并不大好。
“如城外茶肆遇到那人所言,两年前,我表妹嫁入了钱家,但后来的事,就完全与流言不同了。我表妹发现了冯知县与钱家之间的苟且。”
“长达十数年,钱家都在为冯知县洗钱,朝廷以修桥补路甚至治理水灾拨下来的银子,均被冯知县贪下,又靠钱家的米粮生意将这笔钱兜转一圈,成了过过明路的正财。”
萧从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我表妹聪颖,进府后不久便从账面上发现了此事,但说来惭愧,碍于冯知县是她父亲,她只当作不知。可后来她发现冯知县竟伙同钱家在做兵马生意。”
“兵马?”谢莫闻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
许从筠朝着谢莫闻点了点头,表情更加严肃,“矛、盾、黄骠马。从江南向外运输,不像关内。兹事体大,我表妹想了几日,决定要将此事揭发,上到峄都。”
“可犯事的是宁海知县又是她父亲,要将此事揭发出去难于加难,我表妹走投无路,寻了临县县令的儿子,同她幼时有过几面之缘。他们通了两封书信,前一封是寒暄,后一封,我表妹约了城外树林见面,怕人不来解释了三两句。”
萧从之沉吟,“那封信….”
“被钱家截获了,压根没送出去。但我表妹不知,按那时间去赴约,在林中被钱家和…冯知县当场拦住,他们甚至没给我表妹解释的机会,直接让手下人往死了打。”
“冯淮他竟看着亲生女儿被打致死吗?”谢莫闻拍着扶手站起身,眉间已盛了杀气。
许从筠低下头狠狠抽了下鼻子,又抬起头,带了哭腔继续,“我表妹少时学过些功夫,会龟息之法,重伤时失望至极,敛住了呼吸。可….可那冯知县怕横死诈尸,竟将我表妹封于石棺,险些没能出来。”
“那后来又是如何出来的?”萧从之问。
“当时冯知县将尸首带回衙门后,我姑母伤心欲绝,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他为显痛心,彰显其爱妻爱女,丧礼办得隆重,陪葬品数不胜数,招惹了盗墓贼。我表妹便趁机出了棺。”
如此跌宕让萧从之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手指抵着桌沿,轻轻点了两下,问,“那又为何出现在城外?”
“从棺中离开后,我表妹一直如乞丐般在城中边躲藏边养伤,她伤得重不敢贸然行事。意外出现在月余前,茶肆那人说月余前冯家祖坟被挖了,这是真的,乃是第二伙盗墓贼做的,他们什么都没挖到,也没将坟填回去,被冯知县发现了。”
“冯知县看尸体不翼而飞,自然害怕我表妹还活着,下令全城秘密搜捕,阵仗太大,我表妹用火自毁了半边脸,才躲出了城。”
“她心中还惦记要将冯知县和钱家所做之事往外传,因而时不时会去那茶肆附近晃悠,然后她便知道了冯知县府上多了个冒名她的女子,以及逼婚萧家一事。”
“我们经过树林时,她认出了我,便想托话给我,可我一直同你们二位在一处,她没寻到时机,跟着跟着便进了城。”
各种曲折令人唏嘘,谢莫闻缓步踱到萧从之身旁,同人交换了个眼神,便转头看向仍跪着的许从筠,问到,“她后来求到了许家?”
“是。”
“为何最初没往许家求?”
许从筠忽然陷入沉默,抿唇半晌,才嗑了个头继续,“此事细究是我的错,我自外嫁安陵,父母便深居简出,时常去城外观音庙居住,一年前表妹寻不到他们,便歇了心思。后来表妹人不人鬼不鬼自然不敢向许家递名帖,也不敢潜入宅邸怕吓出个好歹。直到我回了许家,她才敢来,说了这些事。”
说完,许从筠俯到地上行了大礼,语调坚定,声音清亮,“我知萧少侠有大事要成,只求成事后能顾一顾宁海,全我表妹一片赤诚忠心。”
萧从之缓缓阖了下眼,搁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下示意谢莫闻去把人拉起来,沉声问,“萤姑娘现在可在你府上?”
谢莫闻力气很大,许从筠只能一边起身一边应,“是。”
“我知道了。”萧从之既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只问,“如今衙门那儿冒名顶替她那女子她可有猜测?”
许从筠看不透萧从之何意,起了几分忐忑,惴惴道,“也非猜测,她前一晚潜入了衙门。虽不知她看到了什么,但她说那女子当行了易容之术,真实身份是冯知县一直养在府外的外室,还育有一子,年纪恐怕只比她小一二岁。”
谢莫闻眼睛一眯,想抹人脖子的戾气溢出,他深吸一口气,恨声道,“所以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打死。”
萧从之起身扶住了谢莫闻的手腕,又对着许从筠说,“你且回去,有了章程我自会想办法给你递话。只是别再让萤姑娘出去了。”
许从筠走后,萧思昭惶恐不安地走到萧从之跟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愈加复杂了?”
萧从之摇摇头,“反倒是清晰了。”
谢莫闻说:“我们方才去衙门,冯淮要将那女子嫁给你,是想试试你萧家深浅,若暗中有产业,则占为己有。”
“这!我父亲方才说,查过了,并没有纰漏之处。”
萧从之扶了下萧思昭的肩,解释道,“无需出什么纰漏,若冯淮二十年来一直同钱家伙同,于商贾打交道,那听到点关于萧家的猜测不难。”
谢莫闻宽慰道,“好在冯淮目的在财,直指萧家一事同峄都当无关系,姜相那儿大抵是不知的。”
萧从之冷哼,轻嗤,“他在宁海当土皇帝高兴,同姜相那儿并不会多深厚,只是利益交换的关系罢了。”
“你看那兵马生意?”
“许是姜相要他做的,和匈奴脱不开干系。这事比洗钱大多了,一旦事发十个脑袋都不够掉,钱家估计不愿,但被冯淮逼着要做,为求稳妥,钱家要冯淮嫁个女儿作为牵制很合理。”
谢莫闻也冷哼一声,“钱家怕是不知冯淮对这女儿毫无感情。”
萧从之又扶了下谢莫闻的手腕,轻轻滑动了两下,柔了语调分析到,“冯淮娶许家的女儿大抵是为了在宁海的威望,因此人前人后均是好夫君的形象。但实际不然,许夫人生产后无力再孕,冯淮便养了外室,火速有了孩子。对萤姑娘他自然是无所谓的,许夫人的死估计也是有意为之。”
谢莫闻闭了闭眼,反手握住萧从之的手腕,他原以为冯淮诱J女儿,已是畜生不如,却没料到人能毫无下限至此。
萧思昭大概听懂了始末,可眼下的当务之急仍旧是…
“至于明日……”萧从之低头思索起来,“兹事体大,不能在此时发落冯淮,若引起姜相注意,得不偿失。”
萧思昭道,“那不如我们就出城吧!”
萧从之没应这句,只看向谢莫闻,叫了声,“谢莫闻。”
“这事不能放着,许家不像萧家,人来人往,萤姑娘的存在瞒不了多多久,若是被冯淮发现,麻烦就大了。”
萧思昭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谢莫闻说,“要让这事暂时了了,又不能引起姜相注意,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从之?”他拉了下萧从之的手腕。
“嗯,你有几人在宁海。”
“七八人吧。”
“那就有劳了。”
萧思昭不懂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敢问,睁着双大眼睛,左瞧瞧右瞅瞅。
萧从之轻笑一声,“思昭,待峄都事了,宁海这事就交由你了。”
萧思昭半知半解地点了下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