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园里将话说开后,几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些,于餐桌落座时,已少了繁文缛节,只将萧从之奉于上座,其他人并不过多拘礼地直接坐下了。
倒是萧贺章,也就是萧思昭的父亲留意到了一直跟在萧从之身后半步的谢莫闻,客气地朝他拱了拱手,问:“这位可是亲卫?”
萧思昭一个不慎被椅脚绊了下,在轻微的响动声里向谢莫闻看去,暗自腹诽,哪是亲卫,是不知廉耻的恶徒。
“一同落座吧。”萧从之没让谢莫闻有机会回答什么,只拿扇柄挪开了身旁的椅子,柄端一点,让谢莫闻坐下。
谢莫闻从善如流,噙着笑朝萧贺章点点头,便靠着萧从之坐下了。
萧贺章没觉得不妥,此乃家宴,是不必拘礼,萧思昭倒是偷偷瞪了眼谢莫闻。
萧家晚膳并不多丰盛,府里大部分仆从都被遣走,这顿饭是萧夫人同她陪嫁丫鬟准备的,萧贺章也去帮忙准备了两硬菜,怕失了体面。
落座后,萧从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其余人等便纷纷动筷,几杯酒后气氛愈渐融洽。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萧从之隔着氤氲的热气,捻着酒盏,心想早先四只鹌鹑,大抵不是惧天威,只是不想同他太亲络罢了,可就算这样,也十几年如一日地为他筹算,俱是看在他母亲的份上。
“我母亲是如何的人?”
这话顺着思绪问了出来,萧老太爷和萧贺章一时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嘴唇翕动半天,答不出一句。
萧贺章摇着头闷了口酒,低声开口:“阿姐,名动江南。”
“阿姐本名婉兮,双八那年和家里人闹,硬将那婉字改成了璁,如玉之石,意在坚韧,当时我还小,懵懵懂懂,她同我说,并非温婉不好,只是与她不合。便是这样一个人,琴棋书画会、舞刀弄枪会、策论谋局也会,十里八乡来求亲的数不胜数,可她觉得总有不妥。父母亲包括我都觉得是阿姐不想嫁人,便想着招个女婿进来也行,只要阿姐高兴,可…”萧贺章又闷了口酒,带了三分气道,“偏偏被人寻了空子!”
萧从之一愣,心想寻空子的难道是先帝?
萧贺章被酒熏出了些醉意,也不管上首坐的到底是谁,痛声道:“我还记得那年,是春天,院子里的花开得格外好,阿姐站在那儿拉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说要嫁给那人,去峄都,峄都离江南一千多里,我从未想过阿姐会远嫁。”
萧贺章抹了把脸,又闷了口酒,叹道:“我左看右看没觉出那人有什么好,穿着细看倒是锦缎华服,可身形瘦弱,脸也苍白,就皮相好些,父母亲也觉得哪儿都配不上阿姐,极力反对。要紧的是,他就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只看着我阿姐和父母亲争论,但凡跪下许点诺言呢?”
萧从之认可地点了点头,但余光瞥到谢莫闻,又非完全不懂自己父皇是何意。若哪天谢莫闻将他护在后面朝荣亲王许诺会一辈子对他好,或他将谢莫闻护在身后朝云少澄保证会护谢莫闻周全,那画面一定特别滑稽了。他母亲和父亲亦然。
“父母亲一向惯着阿姐,改名都许了,当日却格外强硬,毫不退让,阿姐直言两人已有肌肤之亲,若不同意,私奔也是要去峄都的。我当时气血上涌,愤怒至极,上前揍了那书生一顿,见血时才听阿姐喊,那是当朝太子,所谓肌肤之亲都是唬人的。”
萧从之:……
萧老太爷拍了拍萧贺章的手,又拦住了往唇边送的酒盏,歉意地朝萧从之笑了下:“见笑了。”
说完却为自己斟了杯酒,沉声道:“说出来也不怕陛下责难,二十多年了,我至今没明白兮儿看上了先帝什么。当年逼着我和她母亲妥协,跟着先帝回了峄都,先帝登基后没几个月就没了性命,此后数年,先帝甚至不敢承认你是她的儿子。朝野上下被姜氏把持,我亦没看出先帝有何治事之才,不然乃至于留给你这么一个朝堂!”
这话说得就重了,谢莫闻偏过头去看萧从之,萧从之面色如常,嘴边还噙着一抹笑,当是没动气。
“我自小被养在姜氏膝下,那八年同父皇并不亲厚。”萧从之将酒盏握在手中,视线落在泛着光的酒液上,意味悠长地说,“我本以为是担心姜氏忌惮,现在想来或许同您不愿看我是一样的道理。”
萧老太爷怔怔地望过来。
“只在最后病重的几日,父皇将我唤去紫宸殿,赐了表字,从之。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是这二字,实在不似帝王之名,如今倒是知道了,从同璁。”萧从之吸了口气,抬起酒盏抿了一口,“父皇自知对不起母亲,八年来未敢怀念半分,护不住哪来的资格挂念伤怀?只在大限将至时,牵着我的手,唤着从之二字,透过我的眉眼,望一眼母亲。”
萧从之说得对面四人都放轻了呼吸,萧老太爷重重叹了口气,时隔二十余年,就算窥得先帝情深,他的女儿走了就是走了。
“天家不可沾惹情爱,只是……”萧从之看向谢莫闻,落在桌下的手搭到了谢莫闻的手上,一根一根手指地插进去,握紧了,才无奈又温柔地继续道,“难以克制。”
谢莫闻偷偷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好离萧从之再近些。
前尘往事,万般不如意,难免勾起忧思,谢莫闻不想萧从之压在心底暗自消化,抬眸又是轻浅的摸不着底的笑。
“先帝如何不评了。”萧老太爷又饮了杯酒,随即站起身,认真地看了会儿萧从之,才说,“但你是我女儿满怀期待迎来的孩子。”说着萧老太爷走开到不远处取来了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匣。
萧从之接过,面露不解。
萧贺章接了话说:“阿姐去峄都后几无书信,直到有孕,每月都会寄来一封家书,内容都是关于你。”
萧从之一愣,不可置信地打开木匣,浅淡的油墨味散开,时隔近二十年,纸张早已泛黄,但那一叠妥善保管的家书,是萧从之从未想过的,来自他母亲的东西。
「展信佳,不知父亲母亲安好?希望贺章懂事了些。女儿在峄都安好,勿挂念。今早太医来请过脉,说孩子很健康,快要足月了,我有些紧张,让他反复搭了脉,万幸一切都好。这几日孩子在腹中动得更频繁了,似乎是迫不及待要出来,夫君言那是因为孩子聪慧,我倒觉得他胡说八道,没一点根据。但我亦是希望孩子聪明的,至少不要太笨,免得被我嫌弃。我还未想好孩子的姓名,按矩若是男孩该取昇,若是女孩该取弈,但我想可以再有个小名,平日里可以称呼。夫君说该等孩子出来,知道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再定,但我想哪有什么分别,故这几日总在翻词典。若父亲母亲有什么建议也可以来封书信,祖父母取的名字也很有一番意义,待来年开春,我打算带着孩子来一趟江南,到时候你们便可唤那个名字了。前头说到我望孩子聪明些,这是诚心期盼,我已在为他物色启蒙老师。太阁的阁老太古板,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自小背四书五经,怕背傻了。礼部尚书倒是不错,只可惜年事已高,再过两年估计就要告老。户部尚书来拜访过,荐了自己,夫君觉得可以,我倒觉得一般,冯尚书只有文章做得不错。我相中了吏部侍郎,只是年轻了些,但等孩子长到四五岁,就差不多了……」
启蒙老师的话题后还有很多内容,洋洋洒洒写了千百字,每封家书都是如此,极尽细节,甚至有些啰啰嗦嗦。
细算算箫璁兮有孕那一年,正是夺嫡最后的关键时刻,可十二封家书无一字提危机四伏的朝局,字字句句都是对孩子的期待。
萧从之无法不为之动容。萧老太爷取来木匣前说,他是满怀期待迎来的孩子,后头大抵还有半句话,因此萧家愿为他筹谋深远。
谢莫闻默默将手臂伸到萧从之背后,虚虚地将萧从之环在身前,好让人不是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萧从之感受到了谢莫闻的体温,从善如流地向后靠了过去,他深吸几口气,抬眸看向萧老太爷和萧贺章时,眉眼间俱是郑重:“这几封信,我可能带走?”
萧贺章喝了不少酒,此时醉意上涌,眼前朦胧已应不了正经话。萧老太爷则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明日和那些资产一同带走吧。”
萧从之肃着脸点了点头,随即又将视线放回到了那些书信,他母亲的字很好看,透着力道,若见字如人,那确实当得起「璁」字。
这些书信因为太长,每封都有好几张纸,排版似乎是精心设计过的,错落有致,工整又美观…看着看着,萧从之缓缓蹙起了眉峰。
“怎么?”谢莫闻问。
“这些书信…”萧从之拧着眉又将所有书信过了一遍,接着他压低声音同谢莫闻说,“这些排版似有讲究,若是按一定规律去读,会是全然不同又连贯的内容。”
说着萧从之伸出手指点了几处关窍。
谢莫闻按着萧从之点的顺序,思索片刻,大概懂了这背后暗藏的规律,努力读了一封信…
“这…”谢莫闻有些吃不准地开口,“是帝王之术吗?”
萧从之缓缓点了下头:“这封分析的是朝堂局势,这封则是帝王权衡之道。我想这十二封书信均是类似的内容,是来帮我看清局势、谋而后动的。”
“难道你的母亲能预料到先帝早逝,能料到姜氏摄政,又能料到你艰难处境?”
“她无需料到这么多,只需确认我必登基为帝,那这就是需要教导我的。”
谢莫闻眉间微微一动,这般笃定,大抵从之的父母与他们二人一样,交心交底,无话不可说。如此难寻的天家深情,若没有姜氏,他的从之…
“咳咳,这位是您的朋友吗?”萧老太爷突然问了一句。倒不是他多嘴想问,实在是谢莫闻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护卫,若是帝王友人,他们也不该怠慢了。
谢莫闻听到这问题,堪堪回神,悄悄拉开了和萧从之的距离。
坐在角落从方才起就存在感为零的萧思昭,终于仰起头,眯着眼觑了会儿谢莫闻,一声冷哼在心间荡了下,他早想说了,这两人过于肆无忌惮,差点都快抱一起了。
萧贺章被夫人灌了几口茶,微醒了几分酒,听到父亲的询问,也觉得奇怪,这人在花园时敢在君上面前发作他们,又在席间与君上低声亲密交谈,几乎不可能是护卫,说是友人也勉强…
萧从之慢条斯理地折起书信,又将木匣合上,才抬起头看向众人,他应得轻浅:“算是我夫君。”
谢莫闻瞳孔微散,空着表情看向萧从之,饶是他也被这直白惊到了。
对面的四人更是愣成木头人,瞪着大眼睛,动都不动了。
萧从之的状态比之方才轻快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了母亲留下的暗语,他看着谢莫闻轻笑着说:“何至于如此惊讶,你刚才收敛了?”
谢莫闻梗着脖子,心说先靠过来的到底是谁?但还是顺着萧从之的心意回:“没有。”
“这…”最沉稳的萧老太爷也只能在震惊之余从嗓子眼里泄出这么一个字,表情呆滞,看看萧从之又看看谢莫闻。
萧贺章的酒意是彻底醒了,他揉会儿眼睛揉会儿额角,似乎分不清自己是否在梦里。他夫人垂着脑袋,一副恨不得当作没听见的样子。
萧思昭的反应就更好笑了,他曾在峄都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萧从之没答,他就总觉得有转圜的余地,如今真切地听到了,他觉得天都要塌了,一脸生无可恋。
谢莫闻站起身,拱了拱手,从容道:“谢,谢莫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