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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干干净净的白色,牢牢裹住了那几道刚愈合不久的伤口。

自从上次三分钟离开让宋时笙失控自残之后,周亦瓛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半步。

二十四小时贴身守着。

睡觉在一张床上,洗漱跟着,喝水跟着,就连宋时笙起身走两步路,他的视线都会牢牢锁在人身上,一刻不挪。

没有人知道周亦瓛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外人只看得到他沉稳冷静,有条不紊地陪着宋时笙戒毒,按时监督吃药,按时记录状态,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这几天宋时笙的戒断反应进入了最反复、最磨人的阶段。

不再是单纯的剧痛,更多的是缠人的烦躁、空洞、失眠和情绪失控。

白天坐立难安,浑身发痒发虚,手脚怎么放都不对劲,反反复复起身、坐下、踱步,整个人焦躁得静不下来。

晚上整夜整夜合不上眼,闭眼睛就是密密麻麻的心慌,熬到极致困意上头,刚浅浅睡着,又会瞬间惊醒,浑身冷汗发抖。

最让周亦瓛扛不住的,是宋时笙的情绪。

从前再疼,这孩子大多都是忍着,顶多偷偷掉眼泪。

可这几天,痛苦攒得太多,忍耐到了极限,所有的脆弱都彻底绷开了。

随时随地都会突然崩溃,毫无预兆地红眼眶,小声哭,闹脾气,瘫在他怀里发抖,一遍遍跟他说太难受、撑不住。

每一次崩溃,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带着哭腔的求饶,都直直砸在周亦瓛心上。

疼,是真的疼。

疼到心口发闷,呼吸发紧,好几次看着怀里哭到脱力的人,他差点就松了口。

差点就想,算了吧。

不戒了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不难受,能好好活着,能开开心心的,怎么样都好。

可每次心底刚冒出这个念头,他都会立刻硬生生压下去。

理智死死拽住他,让他半点不敢心软,半分不敢松懈。

他太清楚戒毒的规矩了。

这东西,没有折中,没有将就,没有稍微妥协一次没关系的说法。

只要松一次口,只要纵容一次,只要心软放任他逃避一次,之前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坚持、所有忍住的痛苦,全部清零。

一次妥协,就是全盘皆输。

一旦破了这个底线,宋时笙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会永远被困在泥潭里,反反复复沉沦,再也没有彻底解脱的机会。

所以哪怕心如刀割,哪怕疼到窒息,哪怕看着恋人日日崩溃落泪、苦苦挣扎,他也必须冷下心肠,守住这条唯一的底线。

温柔可以给,安慰可以给,陪伴可以倾尽所有。

唯独妥协,半分都不行。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宋时笙又是一夜没睡。

他靠在床头,后背靠着软垫,双腿屈膝蜷缩着,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气神。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是连日熬夜煎熬攒下的疲惫。

他安安静静坐了快半个小时了,不说话,不动弹,就这么呆呆坐着。

周亦瓛靠在床头陪着他,手臂一直轻轻圈着他的腰,把人稳稳护在怀里。他也一夜没合眼,视线始终落在宋时笙脸上,一瞬不离。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里人的状态。

看似安静,实则浑身肌肉都在紧绷,身体细微的颤抖一直没停过,指尖时不时下意识蜷缩、松开,反复循环,是强行忍耐极致难受的状态。

“又难受了?”周亦瓛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语气温柔得没有一点棱角。

宋时笙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他。

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着格外委屈。

他没力气大声说话,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嗯。”

“哪里难受?”周亦瓛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后腰,动作轻缓安抚,“是骨头疼,还是心里空?”

“都有。”宋时笙靠进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彻底瘫在他身上,“浑身都难受,说不出来的感觉。坐不住,躺不下,睡不着,怎么样都不舒服。”

“我好想睡一会儿。”他小声嘟囔,带着浓浓的哭腔,“周亦瓛,我好困,可是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心慌,越熬越难受。”

周亦瓛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稳一点,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安稳。

“我知道。”

“再忍忍。”

短短三个字,说得温柔,却也坚决。

宋时笙听见了,鼻尖瞬间一酸,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砸在周亦瓛的睡衣上,温热一小片。

“我忍好久了。”他哽咽着,声音碎碎的,“我已经忍好多天了,每天都在忍,天天都这么难受,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真的熬不住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越抹越多,眼眶红得彻底。

“能不能……能不能就这一次,稍微歇一下?”

这是宋时笙第一次主动开口求饶。

之前再痛苦,他都是自己硬扛,顶多哭着说难受,从来没有提过放弃,从来没有求过特例。

可今天,极致的疲惫和折磨磨掉了他所有的坚持。

他看着周亦瓛,眼神里满是祈求,带着小孩子一样的无助:“就一次,好不好?”

“我就稍微松一下,缓解一点点难受,用完我马上继续忍,我以后一定好好坚持,再也不偷懒了。”

“真的就这一次,破例行不行?”

话说出口的瞬间,宋时笙自己都知道不对。

他清楚戒毒没有破例,没有偶尔一次。

可他太难受了,太煎熬了,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就是想要逃离痛苦。

他真的撑不住无休止的折磨了,只想找个短暂的出口,喘一口气。

周亦瓛抱着他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密密麻麻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疼得他呼吸都滞涩了半秒。

看着怀里人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祈求、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他连日熬出来的憔悴模样,他几乎要扛不住。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松一句口,宋时笙当下所有的痛苦都会立刻消失。

不用再心慌,不用再失眠,不用再浑身酸痛烦躁,不用再日夜挣扎煎熬。

就能舒服一时,就能好好睡一觉。

太诱人了。

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在这一刻,也足够让人动摇。

周亦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疼和不忍。

他放轻声音,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不行,时笙。”

拒绝的话出口的那一刻,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颤。

宋时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失落。

“为什么啊?”他哭着问,语气又委屈又无助,“我就一次,真的只这一次,不会有下次的。我熬得太苦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别人难受都可以有办法缓解,就我不行,我每天只能硬扛,一点点盼头都没有。”

“周亦瓛,你是不是不心疼我?”

这句话问出来,带着浓浓的哽咽,像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他熬得太苦了,日复一日的痛苦没有尽头,身边所有人都看着他熬,只有他自己深陷地狱。

他偶尔也会胡思乱想,会觉得,是不是周亦瓛根本体会不到他的痛,所以才能这么冷静,这么狠心,一次次拒绝他所有的祈求。

周亦瓛听到这句话,心脏像是被生生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心疼?

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心疼宋时笙。

看着他日夜煎熬,看着他崩溃落泪,看着他自残挣扎,看着他从原本鲜活开朗的样子,熬得日渐憔悴、敏感脆弱,他的心每时每刻都在疼。

疼到夜里偷偷睡不着,疼到每次看着他哭都想替他承受所有痛苦。

可心疼归心疼,底线绝对不能破。

周亦瓛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泛红的额头,语气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宋时笙耳朵里。

“我比谁都心疼你。”

“正是因为心疼你,我才绝对不能答应你。”

宋时笙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是我真的太难受了……”

“我知道。”周亦瓛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指腹温柔,动作耐心,“我每一秒都看着你的难受,我比你更清楚你有多煎熬。”

“我看着你整夜不睡,看着你坐立难安,看着你疼到发抖哭醒,看着你逼自己硬扛所有痛苦。”

“我全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心里一点都不好受,我每天都在跟着你熬,跟着你疼。”

宋时笙咬着下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歇一次?就一次而已,真的不会有事的。”

“会有事。”周亦瓛的语气沉了一点,依旧温柔,却格外严肃。

“时笙,你要相信我,这件事,没有一次例外。”

“只要松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你求我破例一次,你觉得自己能忍住下次不再求我。可等下次痛苦来袭,人的意志力会崩塌,会下意识觉得,之前可以破例,这次也可以。”

“久而久之,所有的坚持都会废掉。”

他耐心地跟他解释,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无端狠心。

“戒毒最忌心软妥协。”

“我们之前熬了这么久,你疼了这么多天,忍住了无数次难受,扛过了最凶的几轮发作,好不容易撑到现在。”

“只要破一次底线,所有努力全部作废。”

“你会彻底回到原点,甚至比之前更严重。”

“到那个时候,你要承受的痛苦,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宋时笙听得懂,道理他都明白。

他只是情绪上头,只是太痛苦了,理智压不住本能的脆弱。

“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他垮着肩膀,整个人彻底泄了气,哭得软软的,“我好累啊,周亦瓛,我不想熬了。”

这句话,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慌。

不是闹脾气,不是求妥协,是真的熬到身心俱疲,快要失去坚持下去的念头。

周亦瓛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力道温柔却稳妥,牢牢接住他所有的脆弱和崩塌。

他低头,贴着宋时笙泛红的耳廓,轻声安抚。

“不想熬也得熬。”

“不是我逼你,是现实逼我们。”

“我陪着你熬,我一秒钟都不缺席。你累,我陪着你累,你疼,我陪着你疼。”

“但这条路,我们不能回头,不能退缩。”

宋时笙埋在他颈窝,小声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微微起伏,满是委屈和无力。

“你好狠心。”他带着哭腔嘟囔,“别人心疼恋人都会顺着对方,就你不顺着我。”

周亦瓛听着这句抱怨,心里又酸又疼,却半点不反驳。

他确实狠心。

所有人都可以顺着宋时笙,所有人都可以心疼他当下的痛苦,纵容他的脆弱。

唯独他不行。

他是拉着宋时笙走出泥潭的人,他要是也心软纵容,就没人能护着宋时笙的未来了。

“我是狠心。”周亦瓛坦然承认,声音低沉温柔,“我宁愿你现在恨我,宁愿你现在委屈难受,也不要以后的你,一辈子困在痛苦里出不来。”

“现在的狠心,是在救你。”

“现在的纵容,才是在害你。”

宋时笙的哭声慢慢小了一点,却还是止不住地掉眼泪。

他知道周亦瓛说得都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

可情绪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道理能控制的。

身体的痛苦是真实的,心里的疲惫也是真实的,委屈更是实打实攒了无数日夜的。

他安静靠在周亦瓛怀里,默默掉了很久的眼泪。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少年细微的抽泣声,轻轻浅浅的,听得人心头发沉。

周亦瓛不催他,不劝他立刻止住情绪,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耐心陪着他发泄所有积压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委屈、痛苦、烦躁,必须让他宣泄出来。

憋在心里,只会憋出更大的问题,只会让情绪彻底崩溃,再次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宋时笙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眼泪不怎么掉了,只是眼眶还是红红的,眼底依旧湿漉漉的,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力气。

他懒懒靠在周亦瓛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周亦瓛低头看他,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润的眼睫。

“没有。”

“你只是太疼了,太辛苦了。”

“换做任何人处在你的位置,未必能比你更懂事,更能忍。”

宋时笙轻轻吸了吸鼻子:“可是我刚刚求你破例,我知道不对。”

“我知道不能妥协,我也想好好坚持,可是真的太难受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想偷懒。”

周亦瓛心疼得不行,低头在他额头轻轻落了个安抚的吻。

“没关系。”

“有情绪很正常,想放弃也很正常。”

“人不是机器,没办法永远保持坚定,永远不脆弱。”

“你可以有放弃的念头,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发泄。”

“只要最后,你没有真的放弃自己,就够了。”

宋时笙抬头看着他,眼神软软的:“你刚刚拒绝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不忍心?”

周亦瓛点头,没有半点隐瞒:“是。”

“我看着你哭,看着你求我,我心里比你更难受。”

“我恨不得替你扛下所有的痛苦,替你受所有的煎熬。”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几天这么煎熬。”

“看着你日日崩溃挣扎,我每天都在心疼和理智之间反复拉扯。”

宋时笙怔怔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他终于彻底明白。

周亦瓛的狠心,从来不是冷漠,从来不是不在乎他的痛苦。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太想让他彻底好起来,所以才愿意做这个恶人,愿意背着所有委屈,守住这条唯一的生路。

别人只看结果,只希望他快点戒掉,快点恢复正常。

只有周亦瓛,陪着他熬过每一分痛苦,心疼他的每一次崩溃,却依旧咬牙坚守底线,绝不纵容他沉沦。

“对不起。”宋时笙小声道歉,“我不该怪你,不该觉得你不心疼我。”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周亦瓛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温柔:“不用跟我道歉。”

“你有任何情绪,任何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藏着,不用愧疚。”

“我是你的依靠,我就是用来承接你所有负面情绪的。”

“你可以在我面前脆弱一万次,我都不会怪你。”

“唯独伤害自己、纵容自己沉沦的事,一次都不能有。”

宋时笙乖乖点头,轻轻靠回他怀里:“我记住了。”

凌晨五点多,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起来。

熬了一整夜的宋时笙,情绪平复之后,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他眼皮开始打架,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依旧带着轻微的不适感,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极致的烦躁和心慌了。

“困了?”周亦瓛察觉到他的状态,轻声问。

“嗯。”宋时笙软软应着,声音含糊,“有点困。”

“睡一会儿。”周亦瓛调整了姿势,让他稳稳躺在自己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我抱着你睡,我守着你。”

“我不睡。”宋时笙小声说,“我怕我睡着睡着突然难受惊醒。”

这几天他被惊醒的次数太多,已经下意识不敢安心睡觉,心里藏着很深的不安。

周亦瓛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笃定安稳:“别怕。”

“不管你什么时候醒,不管你醒过来多难受,我都在。”

“我一直抱着你,不会走开半步。”

“你安心睡,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动一下,我立刻醒。”

宋时笙听着他安稳的声音,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

他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彻底耷拉下来,靠着周亦瓛温暖安稳的怀抱,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看着怀里人终于安稳睡去的模样,看着他依旧苍白憔悴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周亦瓛心口的酸胀和心疼,再次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宋时笙的发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入睡的人。

真的太苦了。

太不容易了。

这么小的年纪,承受着常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煎熬,日复一日和心魔对抗,一次次崩溃,一次次又咬牙坚持下来。

他抬手,轻轻抚过宋时笙手腕上的纱布,指尖动作轻柔,满是心疼。

上次自残的伤口还没彻底长好,新的煎熬又层层叠加。

他真的恨不得替他分担所有痛苦。

可他不能。

生理和心理的煎熬,只能宋时笙自己一点点熬过去,谁都替代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守着、安抚着,同时死死守住底线,绝不心软妥协。

周亦瓛就这么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睁着眼睛,静静看着怀里熟睡的人。

一夜未眠的疲惫席卷着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体也早已酸胀乏力。

可他不敢睡。

他习惯了紧绷,习惯了时刻警惕。

只要宋时笙还在戒断期,他就一秒都不敢彻底放松。

他怕自己睡着的片刻,宋时笙会再次突发难受,会再次情绪失控,会再次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整整两个小时,宋时笙睡得格外安稳。

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睡得最沉、最久的一觉。

早上七点多,宋时笙缓缓醒了过来。

不是惊醒,是自然睡醒。

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点懵,眼神呆呆的,反应迟缓。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还稳稳躺在周亦瓛怀里,被人牢牢抱着,安全感满满。

身体里那种极致的心慌和烦躁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虚乏,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醒了?”周亦瓛察觉到他睁眼,立刻轻声开口,语气温柔。

宋时笙点点头,仰头看他,看到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瞬间愣住。

“你没睡?”

“嗯。”周亦瓛坦然应声,“没睡。”

“为什么不睡啊?”宋时笙瞬间慌了,心里满满的愧疚,“你熬了一整夜,昨天晚上陪我熬到天亮,我睡着了你也不休息,你身体会扛不住的。”

周亦瓛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浅,带着熬夜的疲惫,却依旧温柔:“没事,我扛得住。”

“我扛不住也没关系,不能让你出事。”

宋时笙看着他憔悴的样子,鼻尖瞬间发酸。

他知道周亦瓛是怕自己睡着之后,他再次失控难受,怕没人及时安抚,怕自己再次偷偷伤害自己。

所以宁愿自己硬熬,也不肯闭眼休息。

“你快去睡一会儿。”宋时笙连忙推他,语气着急,“我现在好好的,一点都不难受,我不乱动,我乖乖躺着,你赶紧休息。”

周亦瓛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不急。”他按住乱动的人,轻声道,“先喝点温水,我给你拿早餐。”

“我不饿,我不用吃。”宋时笙摇摇头,固执地看着他,“你先休息,我真的没事,我保证安安静静待着,绝对不闹事,绝对不做傻事。”

“你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再熬下去会生病的。”

周亦瓛看着他满眼担忧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

“好。”他妥协,“我躺十分钟,十分钟后起来给你弄吃的。”

宋时笙立刻点头,乖乖松开抱着他的手,安分躺好:“嗯嗯,你快睡。”

周亦瓛闭上眼睛,却依旧半搂着他,没有彻底放松警惕。

宋时笙侧躺着,安安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心里又酸又涩。

他终于彻底明白。

周亦瓛的底线不破,从来不是冷漠狠心。

是极致的爱,极致的负责,极致的隐忍。

他承受着看着爱人痛苦的煎熬,承受着恋人偶尔的抱怨和委屈,承受着日夜不休的疲惫,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只为守住他的未来。

十分钟很快过去。

周亦瓛准时睁开眼睛,没有丝毫贪睡。

他起身之前,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宋时笙的状态,摸了摸他的额头,探了探他的体温,确认一切正常,才放心起身。

“我去给你热粥。”

“我真的不饿。”宋时笙拉住他的衣角,软软道,“你再多睡一会儿好不好?”

“不吃东西不行。”周亦瓛弯腰,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几天吃得太少,身体扛不住消耗。”

“哪怕不饿,也得少吃一点,养胃,补体力。”

宋时笙看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每天都特别累?又要守着我,又要照顾我,还要看着我不让我犯错。”

周亦瓛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又认真:“累。”

“但是值得。”

“只要你能一点点好起来,所有的累,所有的煎熬,都值得。”

他转身走出卧室,脚步平稳。

宋时笙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凌晨自己哭着求破例的样子,想起周亦瓛坚决却温柔的拒绝,想起他彻夜不眠的守护,想起他次次心疼却次次坚守底线的模样。

他忽然彻底想通了。

真正的爱,不是一时的纵容,不是顺着当下的情绪妥协。

是忍住当下的心疼,扛住所有压力,守住对方的一生安稳。

中午的时候,戒断反应再次如期而至。

比凌晨更凶一点。

心慌、烦躁、浑身酸痛、心里空洞难耐,各种不适感层层叠加,瞬间席卷全身。

宋时笙坐在沙发上,瞬间就绷不住了,身子开始微微发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牙齿轻轻咬着唇,努力想要忍住。

周亦瓛就坐在他身边,一秒不差地捕捉到他所有的变化。

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的温度稳稳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

“难受就说,不用忍。”

宋时笙抬眼看他,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委屈和难受再次涌了上来。

“又开始了。”他声音发抖,“好难受,周亦瓛,我又撑不住了。”

“我知道。”周亦瓛轻轻握着他的手,语气安稳,“我陪着你,慢慢熬。”

“我不想熬了。”宋时笙眼眶通红,带着浓重的鼻音,“太反复了,刚好一点就难受,刚好一点就发作,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他靠在周亦瓛肩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能不能哭一会儿?”

“可以。”周亦瓛立刻应声,“随便哭,哭多久都可以。”

“在我面前,你不用硬撑坚强。”

宋时笙埋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哭,没有大闹,没有嘶吼,只有无声的落泪,和身体细微的颤抖。

周亦瓛全程安安静静陪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安抚。

心口依旧是熟悉的疼痛感,密密麻麻,反反复复。

看着他难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忍着、安抚着,这种无力感,最是磨人。

大概半个小时后,这波剧烈的反应慢慢褪去。

宋时笙哭累了,浑身脱力,软软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好多了?”周亦瓛轻声问。

“嗯。”宋时笙懒懒应声,“稍微好一点了。”

“刚刚有没有怪我狠心,没给你捷径走?”周亦瓛低头,轻声询问。

宋时笙立刻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没有。”

“我不怪你了。”

“我知道你是对的。”

“我刚刚难受的时候,一瞬间又想偷懒,想求你放过我一次。”他坦诚自己的心思,没有丝毫隐瞒,“但是我忍住了。”

“我想起你凌晨跟我说的话,想起你熬了一整夜守着我,我就不想让你白费心思。”

周亦瓛眼底瞬间涌上暖意,心里所有的煎熬和心疼,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柔软。

他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很棒,时笙。”

“你能自己忍住杂念,能自己守住本心,比我帮你守住底线更重要。”

“戒毒最终靠的是你自己的意志力,我只能陪着你,监督你。”

宋时笙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会慢慢变好的。”

“我以后再也不求破例了,我再也不偷懒了。”

“不管多难受,我都自己扛,我都守住底线,绝不回头。”

周亦瓛轻轻抱住他,力道温柔稳妥。

“好。”

“我等着你一点点蜕变。”

“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心疼你,但绝不纵容你。”

“我会一直守住这条底线,护着你彻底走出黑暗,走到彻底安稳的那天。”

接下来的一下午,宋时笙依旧断断续续有着轻微的不适感。

时而心慌,时而烦躁,时而浑身发软。

但他再也没有提过放弃,再也没有求过任何特例。

难受了就靠在周亦瓛怀里歇一会儿,委屈了就小声哭两句,发泄完就自己调整情绪,乖乖坚持。

周亦瓛依旧二十四小时贴身陪护,视线一刻不离。

看着他一次次难受,一次次自我调整,一次次咬牙坚持。

心疼从未减少,底线从未松动。

傍晚的时候,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宋时笙靠在周亦瓛怀里,安安静静歇着,情绪平稳,状态安稳。

“周亦瓛。”他轻声喊他。

“我在。”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心疼我,每天都在舍不得我难受?”

周亦瓛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的疼惜:“是。”

“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心疼。”

“但我永远不会因为心疼,就毁了你。”

宋时笙扬起头,轻轻抱了抱他的腰,语气软软的,却格外坚定:“我知道。”

“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的心疼和坚守白费。”

前路依旧漫长,戒断的煎熬依旧会反复来袭,痛苦不会立刻消失。

但宋时笙再也没有了迷茫和退缩。

他清楚地知道,身边有一个人,忍着极致的心疼,守住最硬的底线,拼尽全力在救他。

而他,也绝不会辜负这份隐忍又深沉的偏爱,绝不辜负这份绝不妥协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