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
这里是天衍宗的禁地,终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清冷的寒气。
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殿内烛火长明,照亮了正面供桌上整整齐齐的两排灵位。天衍宗上下四十七口人的姓名,按照辈分尊卑,从宗主岳恒天、宗主夫人沈素心,到大弟子、二弟子,一直到最末的杂役童子,一个不少。岳明昭花了整整一年才将所有牌位一一刻完,那一年他十六岁。
供桌的最右侧,孤零零地搁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灯下压着一角红绸,绸上什么都不曾写。
只点灯,不立牌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无尸骨,便不肯以牌位相祭。这盏灯点了十年,从不曾灭过。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守着这盏灯的人等了一年又一年。
岳凌天站在殿门口,他的目光扫过那两排灵位,扫过灯盏上那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进来。”岳明昭的声音很轻。
岳凌天迈过门槛。他的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轻得没有声响。
岳明昭从供桌旁取出三炷香,递向岳凌天。他没有看弟弟,只是看着供桌上最高处那两块并列的牌位,声音压得很平。
“凌天,给爹娘磕个头吧。”
岳凌天没有接香。
“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哥哥。”岳明昭将香举在手中,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总该跟爹娘说一声,你回来了。“
岳凌天不接也不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两行牌位,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目光下移,他看到了那盏灯。那盏小小的,摇曳的长明灯。
“那是什么?“ 岳凌天冷声问。
“长明灯。“岳明昭说,“人不归,则不立牌位。长明灯一盏,愿吾弟任何时候,总能找到归家的路。”
“归家的路?”岳凌天盯着那盏小小的长明灯,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那灯火太小了,在长生殿的阴影里摇摇欲坠,却照亮了岳明昭眼底那抹刺眼的温柔。
于是他走到供桌前,站在那盏长明灯的正前方,忽然抬脚——
将那灯一脚踹翻。
灯盏翻倒,火焰在落地之前疯狂摇曳了一瞬,然后哗啦一声,碎瓷四溅。灯油泼洒在青石地面上,几点火星被油一激,呼地窜起半尺高的火舌,又在冷空气中迅速熄灭。
岳凌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淡而决绝。“你等的人早就死了,你省省吧!”
长生殿里,只剩供桌上那几排烛火还在无声燃烧。
饶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厮杀的大场面,岳明昭也被气得刹那间气血翻涌,他只觉得周身的血一刹那之间涌向天灵感。
“你!”他一掌抬起,那股浩然气在周身翻涌了一瞬——仅仅是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便让殿中烛火齐齐矮了三分。
“怎么,岳宗主这是想打我?” 面对极尽愤怒的岳明昭,岳凌天反而上前一步,昂起头,目光中满是挑衅。
岳明昭胸膛猛烈起伏,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指节一寸一寸地蜷进掌心,掌骨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他强忍着压下那口翻腾的气血,看着那双满是冷厉挑衅的眼睛。那丹凤眼的弧度像极了母亲,可眼睛里那层冰冷的嘲讽的光,令他的回忆也如坠冰窖。
力道一点一点泄出去,像潮水退潮,最后只剩下满手的空。
他慢慢放下了手。
岳明昭缓缓蹲下身,单膝着地,在一片狼藉的碎瓷与灯油之中,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片。瓷片边缘锋利如刀,划过指腹,血珠渗出,滴在青石地面上,然后将那捧碎瓷轻轻搁在供桌边缘。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在你不认我之前,我不打你。”
他抬起眼,看着岳凌天的脸。
“我打的是家法。你若不认这个家,我便无家法可行。”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像是有人把一块巨石丢进湖心,水面没有掀起波澜,湖底却被砸出了一个洞。
他对岳凌天说,“你出去吧。”
岳凌天决然转身,抬脚就要迈出殿门。忽然——他脚步一顿。
“谁?”
岳凌天霍然转身,眸光骤寒。一道极冷极厉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开,寒意凝成实质,如冰刃破空,直扑殿外廊柱之后——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声。
然而那道杀意刚出殿门,便被一股浑厚温和的浩然气硬生生截住。两股气息在门槛处激烈碰撞,冰寒与阳刚,阴戾与坦荡,在空气中无声绞杀。廊下的一盆兰草簌簌发抖,叶片上的露珠凝成冰晶,又被下一瞬的暖意融化。
岳明昭也出了门,然后他们就听见一个闷响。
一团小小的黑影从廊柱后面骨碌碌滚了出来,以五体投地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摔在两人面前。来人趴在地上抬起一张沾满灰土的脸,十二三岁的模样,头发上挂着一片不知哪来的枯叶,仰着脸,冲两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掌掌掌门师伯好……哥……哥哥好……”
岳明昭眼中的沉痛未散,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地上的人。
“岁安?”
面前的人是顾云止的小徒弟,林岁安,今年十二岁,却一点没有随了他师父的温润勤勉。平日里最是顽皮惫懒,上山不过五年,调皮捣蛋的事迹已经写满了戒律堂三大本簿册。
林岁安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膝上的灰,一边拍一边慌忙摆手,声音脆生生的却慌得变了调:“我我我晚上采药路过,看见院子里点着灯,就就就过来看看——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没没没看到师伯和大哥哥吵架,也也也没看到哥哥踹灯——”
他说到这里,忽然捂住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空气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岳明昭叹了口气。“回去吧,都这么晚了。以后非礼勿视,不该来的地方不要来。弟子之礼,你都忘了吗?”
林岁安如蒙大赦,如鸡啄米般点头拔腿就跑。跑出三步又想起什么,急刹车回头,鞠了一个几乎把腰对折的躬,脑袋差点磕到膝盖。
“弟弟子告退!”
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回廊尽头。
岳凌天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对上岳明昭看向他的目光,“放心,这样的废物,还不值得我动手。“转身踏入夜色。黑衣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过数息便了无踪迹。
长生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明昭独自站在供桌前,地上的灯油还没有干,血迹也没有擦。他望着供桌上最高处那两块牌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父母的姓名。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他跪得笔直,背脊不曾有一丝佝偻,可眉目间那股明朗的、坦荡的光,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盖住了。不是熄灭,是被压住了。
他回头望向青灰色的天空,黑渊临死前的狂笑忽然在他耳边响起——“给你的这份大礼,足够你消受一辈子。”眉目间划过一丝深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