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视,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断木残垣,烧裂的地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和落叶,蛛网爬满了每一处角落。
时不时还能闻到烧焦的气味,若说白日祝溪待得那个小院只是荒凉,那这里简直就是鬼屋。
这里虽被烧得面目全非,却也能从断壁残垣中窥见曾经的辉煌,祝溪作为一个初次踏足这里的人心中都对此情此景感到一阵心酸,更遑论将此地视作家的沈砚了。
她瞥了眼沈砚,犹豫自己要不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但沈砚一脸平静,对满地的残木烂瓦视而不见,径直走向山庄深处。
祝溪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处房屋前停了下来,她的眼神中划过诧异,眼前这间屋子是山庄中唯一一间完好无损的房间。
沈砚推开门走了进去,回头看见祝溪没有跟上来,便道:“一块进来吧。”
听见沈砚让自己跟着一起进去祝溪怔愣一瞬,她看见沈砚走进这间屋子多多少少也猜到这里是何地,是以她这个外人不方便进入此地便打算在外间等着。
沈砚点上三支香朝着灵堂上的一个个牌位拜三拜后小心翼翼把香插进香炉中。
祝溪以为沈砚对着自己师父师兄的牌位会说点什么,可沈砚只是安静的把他带来的纸钱烧完,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等这一切做完后沈砚对祝溪说:“你等我片刻,我把这间屋子打扫一遍就带你回去。”
祝溪环视着这间满是尘埃的房间,说:“我帮你一起吧。”
沈砚看了眼祝溪,心想可能是她害怕这里,便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快些打扫后带她回去,回去等她睡着后自己再过来。
祝溪见沈砚从井中提了一桶水,看样子是只打算收拾眼前这间屋子,她环顾四周,瞧见附近的房屋都被烧毁却只有这一间幸免于难,甚至连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迹都没有。
“为什么只有这间屋子没有被火烧过呢?”
沈砚拧干手中的布擦拭着放置牌位的灵台,说道:“因为这间屋子是我在山庄大火后重新搭建的,他们的牌位总要有个容身之所。”
他不是没想过要将牌位供奉在道观中,只是他觉得自己的师父师兄一定更喜欢待在自己家里,便躲了一段时日的追杀趁着夜间回到山庄重建了这间祠堂。
凭风山庄在百姓心中备受敬仰,这里的百姓在火后自发重建了山庄的外围,至此没有人再往此处来时间一久山庄便荒废了。
师门众人的牌位放在这倒也清净。
仅看这里的焦木残垣便能窥见当年山庄是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事,沈砚的心情一定不好受,祝溪不再多问,安静的陪他将此地重新打扫一番。
多年未经打扫,风吹日晒这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很快一桶清水便染成了灰水,祝溪拎着木桶走到井边重新打水。
她站在井边将木桶放入井中,有一定分量的木桶沉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盛满水的木桶又沉又重。祝溪弯着腰将满满一桶水提出井口重重搁置到地上。
“砰”的一声,桶中的水受到震荡剧烈摇晃,一部分洒到地上,还有一点水碰巧飞溅到祝溪的脸上。
祝溪抬起袖子擦拭自己脸上的水,衣袖带过鼻尖的时候她动作一顿,然后把衣袖凑近自己的鼻子仔细嗅闻,她的衣服上何时沾染了上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是方才在屋内沈砚给他的师长上香时染上的香味么,闻起来好像又不像呢。
祝溪心下觉得奇怪,她放下衣袖发现自己手上也沾染了那种味道,手上的味道甚至要比衣袖上的味道更重一些,也更清晰一些。
她撩起衣摆,发现衣服上什么也没有沾染,这味道不会是她身上的。
沈砚在屋里久久等不到祝溪回来,以为她是迷了路,找过来时就看见她在自己身上找着什么,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祝溪说不清楚便摇摇头跟着沈砚回去,她拿着擦拭的帕子在水中揉搓几下,抬手间那股奇怪的味道又飘了出来。
这回祝溪确定味道不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看了自己沾满水的手,犹疑地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若有若现的味道是从水里散发出来的。
她连忙走到刚刚打上来的水桶前掬了一捧水仔细辨闻,片刻后,祝溪抬起头看向沈砚:“这井中的水为何会有味道?”
饮用之水皆是无色无味,若有味道便是不对劲,更遑论这味道如此轻微,不是祝溪打水时有水溅到她的脸上让她察觉到,只怕她也不会发现这水有味道。
沈砚也在掌心掬了一捧水学着祝溪的样子凑到鼻下嗅闻,只是他闻着这水什么异常之处都没有:
“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啊,这井水引得是山泉水,山庄众人多年来吃的一直都是这口井的水,若是有问题我们应当早就发现了。”
祝溪却摇摇头直觉不对,在南山时她喝得也是山泉水,山泉水喝后确实会有淡淡的回甘之味,但闻起来绝对是没有任何味道的。
她看了眼已经脏污的水,转身便往井口跑去,祝溪抄起放置在木桌上的水瓢舀了点凑到嘴边喝下。祝溪将口中未咽下的水吐了出来,说道:“水里有东西。”
沈砚眸光一寒,声音冷了下来:“水里有毒?”
“不是毒。”祝溪在脑海中仔细分辨这水的味道,这味道淡而清,虽有点怪但却不是毒,反而有点像……草木。
“草木?”沈砚没有听明白祝溪说的是什么意思。
井水里有一种草木的味道,要么就是有人在水中放了什么东西使水中出现异味,要么便是井水上游有草木落入水中浸染上了味道。
沈砚:“这口井已经有几年无人清理,想来上游应是长满了草木,这才使得井水不干净。”
倒也有这种情况,祝溪生活在山上,有时水缸中的水若是落入一些带香气的落叶落花,浸泡一夜缸里的水便浸泡出了味道。
这水从山上引下来,这些年无人清扫,水道没有被山上的草木堵住已是不易,更别说染上点草木的味道。
祝溪压下心头怪异,只当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容易多思多虑,回去多休息休息便好了。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祝溪顿觉头脑眩晕一瞬,心道,这果然是连日赶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她就着从井中挑上来的水净了净脸,这水虽然是被草木浸染了一股味道,但好在是一种非常淡的清香味,并不难闻也不容易闻出来。
用它净脸也没什么不适。
只需打扫祠堂这一间屋子,很快就打扫的差不多了,沈砚见祝溪一脸困倦的样子,看了眼外面的月色,在这耽搁的实在有点晚了。
思及此,沈砚扫了眼已经打扫的差不多的房间,便决定先带祝溪回去休息,等明日他再过来。
“打扫的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吧。”沈砚对祝溪说。
一回头就看见祝溪倚在门边昏昏欲睡站不稳身子,听见他说话费力睁了下沉得抬不起来的眼皮。
“弄好了,那我们走吧。”祝溪吹着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此地寂静只听蝉在树上鸣叫,使得她更困了。
翌日。
祝溪睁开眼睛就看见窗外阳光甚好,她偏着头看向那阳光倾洒的位置,突然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冲出去。
推开门便被阳光照了个满怀,她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眼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祝溪有些震惊,自己竟然困成这样么。
沈砚听见动静从厨下出来看见祝溪在房门口傻站着,问:“起来了,吃食在桌上,自己去吃。”
祝溪低语:“我竟一觉睡到这个时辰?”她累成这样么?
耳朵很好使的沈砚听见后道:“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一番,找山莲萍的事不急于一时,毒我还压制得住。”
不知是不是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到了云梦大泽到了这沈砚的心绪久违的感受到平静,对找解药一事也没有那么着急上火了。
前不久他刚服下药童的毒血,只要他不擅动内力,药武作用和他体内的回春心法就还能压制住毒性的蔓延。
从离开南山开始他们一路舟车劳顿,还要躲避追杀几个月的时间一直没能好好休息一次。
沈砚浪迹江湖习惯了这种漂泊,但是祝溪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日子,此番漂泊能撑到现在已甚是不易。
沈砚还记得昨夜从凭风山庄回来的时候,祝溪直接困得倚在门上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最后还是他把人背回来的。
回来后她就睡到了现在,早晨沈砚看她一直不醒还当她怎么了,探她脉搏后发现只是睡得太熟了。
回想起来,祝溪遇见他也算是平白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好好的山间大夫做不成还要受自己连累过着刀尖血雨担惊受怕的日子。
至于其他的事,既然现在沈砚已经回来了,那他便自己去查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总不好连累了旁人,还要再冤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