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渡似乎有洞察人心的透视眼,闭着眼睛冷冷笑道,“收好你的枪,我死在这里,你出不去是一回事,这府里还会有很多人陪葬。”
“……!”戎昕皱了皱眉。
纵横官场多年的佟渡,显然比戎昕老辣得多。他要保住财富,保住性命,必须先抓住点筹码,那么以戎昕为人质,牵制轼衡,与他谈条件,是一条不错的路。
佟渡轻轻叹口气,语气和以往一样平和又阴沉,只是话锋一转,竟话起了家常,“池大人大喜,竟不请本官喝杯喜酒?!”
“……?”
“戎昕,本官待你不薄。”
“??!”戎昕实在不明白,这佟渡是认为待自己有恩吗?他怎么想的?
“我送你的枪,派上用场了吗?”
戎昕诚实地摇摇头,那枪确实一直带在身边,但也真的没有机会用。
倒是现在,一枪嘣了他本人挺好的!
真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你随我来吧!”佟渡缓缓起身,大步向外走。
戎昕只得依言跟上,穿过曲折回环的游廊,转过一道月洞门,二人终于踏入一座临水而建的花厅。
大厅正中央竟赫然摆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身锃亮如新。
在窗外天光映照下泛着幽微光泽,琴键洁白似玉,与周遭古雅的中式陈设形成鲜明对比。
“我调查过,姑娘久居海外,弹得一手好钢琴。这府里没人会这个,还请姑娘弹奏一曲。”佟渡慢条斯理地拣了张梨花木椅坐下,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笑意,摆出副静候佳音的姿态,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地锁住戎昕。
戎昕不停地想,佟渡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竟知道她会弹钢琴?
她只在明佩利的教会弹过钢琴,这都被佟渡知道了?
那么……他知道明佩利的来历和真实意图吗?
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吗?
佟渡的手指敲着座椅扶手,一下二下三下……
“肖邦还是贝多芬,戎昕,你更喜欢哪个?”
戎昕哪有心情想这些大作曲家?
一分心,竟听了佟渡的鬼话,心不在焉地随手弹奏了一曲……
“将军,这是您要找的人吗?”
琴声还回荡在水面,不曾消散,佟渡突然朝屏风后的内室喊话。
在戎昕的震惊中,理奥走了出来。
他看着戎昕的眼神,又坚定又复杂,“卡萝尔,真的是你!这个琴声,只有你会这样处理尾音,绝对不会错!!”
糟糕——
“Rain家说你病逝了,我不信,找到马夫侍女,多翻打探,才知道你离开了欧革礼。”
“将军,我不认识你。”戎昕赶紧后退一步。
“可是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了。”理奥步步紧逼。
“??”戎昕真的搞不清洋人的脑回路。他们为啥喜欢一见钟情这种感觉?他是喜欢自己,还是喜欢自己的琴声?!
理奥的中文还挺好,他说的话,佟渡可以听明白,然后也忍不住笑了。在这样性命攸关的紧迫关头,佟渡略带阴狠的笑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戎昕深吸一口气,惊恐地盯着佟渡,实在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时辰到了,咱们走吧……”佟渡嘴上这么说,却闭上了眼睛,悠哉地靠回椅背上。
“去哪里……?”戎昕胆战心惊,后背发凉,只觉得会被眼前的男人拉下地狱。
“你不跟我走,你的衡公子也不会放过你。”佟渡依旧闭着眼睛假寐,“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戎昕保持沉默,她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敌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这次打定主意不开口。
佟渡睁开眼睛,盯着戎昕的脸,“我猜你知道,衡公子是大昭朝的皇四子,睿亲王!”
“……”戎昕不吭声。
“……??”理奥则一头雾水,这种复杂的对话,他完全听不懂。
“戎昕,我把你的身份告诉衡公子,他会怎么办?”佟渡起身,走到戎昕面前,“前朝余孽,杀无赦哦!他是亲王,绝不会知法犯法。”
“……”
“今天,不是你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去的。”佟渡挑起戎昕的头发,“你是前朝余孽,我有权利把你就地正法。”
“证据,大人。您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前朝余孽?”戎昕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佟渡。
“将军就是证据。”佟渡放下戎昕的头发,随手一指。
戎昕转过头,突然对理奥说了一大串欧文。
理奥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坚定地点头应允。
他平静了一下,转过头对佟渡说,“大人,我不会让你杀她。我不会帮你作证!”
花厅内,三人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张力。
金发将军眼底翻涌着痴情,落难公主只求自保,一旁的贪官则杀气腾腾。
“我怎么会杀你呢?你可是我的保命符。只要你在我手里,睿亲王就要让我三分。”佟渡绕着戎昕转了一圈,又轻佻地撩起她黑亮的长发。
戎昕嫌恶地一甩头,“大人刚才还说,他不会知法犯法,只怕会把我就地正法呢!”
理奥听不懂这些汉语,急切地追问,“……?卡萝尔,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他们会杀你吗?”
“如果你不想我死,就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戎昕对理奥说欧文,只能稳住一个算一个。
理奥竟点了点头,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但只能这样了。
“我只想确认你的身份,现在已经拿到答案。时辰真的到了,我们该走了!”佟渡一把扯过戎昕的手腕,一掌将理奥击晕,径直将戎昕拽出花厅。
门外持枪的侍卫竟已换上黑衣,扔掉官兵服制,前呼后拥地护着佟渡。
一行人转到后门,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与佟渡之前那辆奢华马车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佟渡将戎昕一把塞进马车,沉声道:“走吧!不能等睿亲王找上门来!”
他跨步登上马车,略带遗憾地扫了眼这座私宅,狠声道:“放火!”
“放火?!”戎昕惊叫,猛地掀开车窗,见侍卫已开始泼洒火油,“理奥?!!理奥!!”
“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佟渡悠然钻进马车,放下了帘子。
车夫扬鞭一挥,两匹高头大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那些黑衣侍卫也全部翻身上马,紧紧护在马车四周,奔逃出了江沽城。
此时,轼衡刚策马赶回擎帮总堂,气息未定。
忽然,滚滚浓烟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直冲云霄。
凄厉的呼喊声夹杂着噼啪的燃烧声,顺着风势飘到擎帮上空。
只听得擎帮兄弟的急报——
“佟渡烧掉了他的私宅,带着大批侍卫,逃出了江沽!!”
“戎昕?!”轼衡惊惧地看向翎晚,“戎昕呢?”
“戎昕在船舶司。”翎晚还不知道戎昕已被佟渡押走。
话音未落,宝忠冲了进来,“公子,你可回来了!佟渡的人把戎姑娘抓走了!!”
轼衡拍案而起,“马上,派兵去追!封锁巡抚衙门!!封锁江沽城外要道!!楚帮主,我要去追捕佟渡,营救戎昕……”
翎晚打断了轼衡,非常有担当地抱拳承诺,“公子放心,我会带着擎帮兄弟灭火,保证城中百姓的安全!”
“辛苦了!!”轼衡抱拳一谢,握紧了折扇,带着宝忠冲出擎帮大堂。
**
戎昕在颠簸的马车里坐立难安,耳边枪声大作,显然是追兵已经缠了上来。
没想到佟渡府邸竟养着数百名武功高强的死士,他们个个忠心耿耿,为了保护佟渡,甘愿豁出性命。
马车内,佟渡的眼神越发狠辣,全然不见担忧,恐惧。
戎昕忍不住问,“大人的家眷还在京里吧?大人这么逃了,她们怎么办?”
佟渡无所谓地冷哼,“她们都是皇亲国戚,太后自会保她们性命!”
戎昕似似而非地点点头,也笑了,“大人真是心思缜密,消息也很灵通!识破了轼衡的身份,还清楚他的动向。”
“自古官官相互,这有什么稀奇?”佟渡大言不惭,“戎昕,我也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你也不想身份暴露,被大昭朝灭口吧?”
“……”戎昕不喜欢朝廷,但更讨厌佟渡。
“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上,不如跟我走,咱们一起反了他!”
戎昕哭笑不得,“听佟大人的话,好像朝廷欠了大人许多。你忘了朝廷为何这样吗?不是你们这些官老爷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造成的吗?”
“哈哈哈哈……”佟渡大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戎昕继续道,“反了大昭?拿什么反?大人手里这几个兵,几把枪,看着唬人,只怕对付擎帮都难。朝廷再**,也还是能镇压你的。”
佟渡盯着戎昕,思索着,“你居然替朝廷说话?你要保朝廷?为了睿亲王吗?他许诺你皇后之位吗?”
戎昕不答反问,“大人想反了朝廷,只怕要和洋人合作吧?”
“你倒是聪明!一句不透。”佟渡冷笑,“与洋人合作不好吗?”
戎昕猛然板起脸,正色道,“和洋人一起烧杀抢掠,祸害百姓,我绝不!”
“百姓?他们和你非亲非故,他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戎昕毫不犹豫地冲口而出,“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同根同源,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热血!”
“?!”佟渡猛地一怔,他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皇室贵族,从骨子里便觉得自己与那些卑贱的百姓有着云泥之别,何曾想过彼此之间会有什么血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