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才面上伤痕密布,一身绯袍也比平常暗了些许。直到公主府的仆从们闻到茂才周身的血腥味,才意识到那身官袍被浸染上了一大片血迹。
茂才在见到公主出来那一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抹起了眼泪:“不是奴才的血,是太子殿下……是殿下的。”
姜宝来骤闻胞兄遇袭,令覃楹取来一身骑装,而后急匆匆穿在了身上便朝外走,亦不忘将一头散乱的披发利落扎成了马尾。
姜宝来此刻满眼地锐利,看向跪地的茂才:“跟上我。将话简短了说,阿兄可有性命之忧?在哪遇的刺?可有找到贼人?”
那边多吉已备好了马匹,雾萝又去取了公主惯用的弓箭,姜宝来一手接过,又急匆匆朝府外走去。
茂才紧在后跟着:“殿下还未醒来,袁奉御正寸步不离地守着,陛下今方才也来了一趟,奴才得了空这才来了公主府寻小殿下。”
姜宝来朝外走着听茂才忽然没了下文,回头看了看他,茂才很快道:“是在东市东北街,张记胡饼店。”
姜宝来闻言步子一顿:“阿兄去那做什么?去给我买胡饼?”
茂才快速躲闪开公主的眼神:“是有这回事。近来东宫事物繁忙,今日有机会殿下想来看看公主,平日里都是东宫的下人或是奴才去代殿下买,殿下只在马车上等着便是,今日殿下却亲自去了胡饼店,也就是奴才掏银子上前付钱的那会工夫,便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奴才再一回头,便见殿下今日穿得一身月白衣衫上沾了大片血迹。那人离得近,守卫们还没等近身护驾,殿下又将奴才护在了身后,这么着生生挨了几刀。”
“不过,那人倒是被当场活捉了,先下在大理寺已派了人带着物证去搜寻了。”
姜宝来想了想,她这几日染上风寒那人倒是日日勤快来她长乐宫“点卯”,阿兄只有一日来了府里看她,好巧不巧她正服了药睡着了。
她又问茂才:“什么物证?”
茂才道:“是枚香囊。”
姜宝来一手抓紧了缰绳,再一脚踩上马镫跨到马背上,还未坐稳,闻言突地回过了头:“谁干的?姜朔辉?”
齐王姜朔辉,当年姚淑妃被查出喜脉,长明帝便亲自为其取了名,甚至没用翰林院拟名起草备选。这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听闻父皇当年甚至还在姜朔辉与姜朔予两字中徘徊不定。而予又与胞兄的玉几近同音,这事自打姜宝来记事起知晓了这些事后,她只觉恶心透顶,而对当年的阿娘来说呢?
无情最是帝王家,在她看来,父皇与母后的感情并没有看起来那般的好。
茂才眼皮一跳:“应不是齐王殿下。陛下得知此事还以为涉及到宫里面,险些发动三司会审。”他说到此处放低了声音,再道:“大理寺的人秘密去了城里的绸缎庄核查,发现那缝制香囊的料子多是被长安的世家府邸买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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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里就如那日在姜宝来的梦境中一般,廊下慌乱失措的御医与抱着金盘,一盘盘血水倒出往返急行的宫娥内侍。
胞兄亦如在梦境里那般卧于床榻之上,此刻面上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干净的素色里衣下浸透出一片刺眼的血污。
姜宝来一个恍惚,步子一晃,正要去扶住身侧的门沿,却忽地从旁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掌。
姜宝来顺着那只手看去,正要低喝一声“放肆”却发现是今日从她那里离开的程晚。
二人不约而同地退出了屋子。
“你怎么在……”她正想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可话还没说完便见他今日去她府里穿得那身汉白玉色长衫一只袖子上浸染出了一片血色,而另一只手也被纱布完全的包扎了起来。
她再看程晚面色,果然平日里那张本就白皙的面上再添染了一丝苍白。
“你刚才怎么没与我说?”她紧盯着程晚,话却是对茂才说的。
茂才没敢说是怕公主听了当下就拿着那把弓去找买走那些料子的府邸算账。依着公主的暴脾气,先来硬的才是正理。
他张张嘴正要开口,那边程晚道:“是我没让茂才公公说的,殿下的事比任何都重要。”
姜宝来眉眼间已增添了狂涌地怒意,茂才道:“是殿下邀程大人去了松风茶肆吃茶。从那出来去得张记胡饼。”
“哦……我说呢!”姜宝来忽地又笑了笑。
茂才心感不妙眼皮再是一跳,忙又道:“今日天气有些寒凉,当时程大人回了马车去给殿下取披风,发现有人接近殿下时忙跑了去,被那刺客刺了一刀在手臂。那刺客还要行凶,程大人便徒手握上了那把刀。”
“所以阿兄将茂才护在了身后,程大人又将阿兄护在了身后?”姜宝来笑着问。
茂才额间已浸上了一片汗珠,这时殿门被人从内打开,程晚回身望向眉头紧锁,刚刚为姜朔玉施过针的袁奉御,轻声问:“奉御大人,殿下如何了?”
袁奉御额间布满了冷汗,茂才递上了一块巾帕,袁奉御接过胡乱擦了擦:“所幸殿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殿下本就心肺受损,如今身上有挨了刀伤自是不比寻常人。”
姜宝来闻言突地转过了身朝外走,她一手摊开朝多吉道:“拿弓来。”
“管它哪个世族,一个一个的查,若不从实招来,先一箭射穿了他们的舌头……”
袁奉御见公主火急火燎出了屋子,眼皮一跳,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在后唤道:“公主……公主啊!”
他又看向紧跟在公主后面的程晚,跺跺脚:“小儿郎,快,快去将公主追回来。”
程晚听见袁奉御的话正要开口,几人却突闻廊下一声:“皇儿……”
太子骤猝然遇刺,皇帝今日罢朝一日,但紫宸殿里堆成山的奏折还等着他一一处理。
他内心牵挂着发妻谢氏为他留下的这个,最优秀却最上天待他不公的儿子,匆匆批阅了奏折又来了东宫。
内侍王贤还不待通传,长明帝便听见庭院里来于市井粗鲁不堪的咒骂声。
这个女儿令她最是头疼,也最是得他溺爱钟爱。
她不似寻常的世家小女儿,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所出的女儿,得体端庄的郡主。凡事直来直去,性子跳脱,从无半分世家小女儿的端庄优雅。
他老了,自幼羸弱的长子到现在还未成婚,但这个康健的小女儿他总要为他寻一个称心可靠的驸马才是。
长明帝紧皱着眉头,但面对着自幼宠爱大的小女儿目光里却尽显疼爱,他语重心长地道:“乐宁,怎的如今还这般冒冒失失?”
姜宝来看向已走到给廊下的父皇,已规规矩矩收了弓箭递给了身后的多吉。
众人一一行礼。
姜宝来默了一瞬,而长明帝看着一言不发的小女儿也是一时有些不解。
突地,姜宝来一声哽咽,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不停地涌出,却只流着泪不语。
长明帝头疼:“乐宁,你这是为哪般?袁奉御不是说了玉儿不性命之忧。”
姜宝来道:“父皇,那朝廷里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甚了解。”说着她越哭越凶,一手抓着长明帝的衣袖不放:“可我知道母后去得早,我刚呱呱坠地母后便离我而去,阿兄拖着病体亲自将我带大,如今阿兄虽无性命之虞可也曾险些一脚踏进了鬼门关,险些被阎王爷收了去。”她抽泣着,哭红了眼,看样子很是伤心难过:“如今……如今我只剩下父皇与阿兄两个最亲最亲的人,儿臣的心痛死了……痛极了。”
程晚在后听着公主断断续续地颤音与哭诉,微垂地眼睑动了动。他看到了公主藏在身后的一手,手指朝着他勾了勾。袁奉御等人还在远处的门廊处站立,公主的身后只有他。
程晚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略一思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天水碧色绣着绿竹的手帕,缓缓走上了前去。
长明帝望着泪眼婆娑非常伤心的小女儿,他正想开口却忽然地见庭院里方还在远处站立的那寒门士子走上了前来。
崇文馆校书郎程晚,他如何能不知晓此人?当日相救于他的长儿太子,后又得了她的小女儿倾慕。
这些年他有心让魏林的儿子成为他最疼爱的女儿的驸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人知根知底的在一块不好吗?他日他见到瑶珍也有个交待。
可他知道小女儿并不喜欢魏家的那小子。
程晚再行一礼,道了一声:“陛下。”紧接着他双手朝着姜宝来递上了一块手帕。
姜宝来垂下眼,盯着那手帕看了一瞬,一把接了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却是哭得更凶了。
长明帝见此心里一叹,看着小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这何尝又不是年少时的姜敬虞与谢瑶珍。
面上安慰着难过的小女儿:“慈恩寺的老住持常言你阿兄福泽深厚,玉儿那就定是个福气绵长的。”
说罢,他话锋一转,一双来自帝王不怒自威深邃锐利的眼看向程晚。
“程卿?”
程晚作揖,答:“微臣在。”
长明帝默了默:“伤势包扎好了?”
程晚点头:“谢陛下挂念。”
长明帝再长吐一口气:“当日你能进崇文馆想必你心知其中的缘故,若没有太子这层缘故,朕本是想着以你的才华将你放到长安以外的州县做个县令。太子仁善,自幼又受身体羸弱之苦,而太子乃国之根本,朕这些年为这个长子可谓是操碎了心,若是能为他寻得一个可靠之人在身边,朕也就放心了。”
程晚沉静地听着。
长明帝再道:“那刺客如今被收押在大理寺,今日太子遇刺时只有你最清楚当下发生的情形。”
“……如今朕恩准你,今太子遇刺一案便由你来协同大理寺一同查起如何?”
程晚答:“微臣出身寒微,承蒙陛下信重,得殿下垂青,微臣自当竭尽所能报殿下知遇,不负圣恩。”
“臣,接旨。”
长明帝负手而立,再默然片刻,只盯着面前这个刚刚少年加冠的寒门书生,似在探究。
长明帝道:“太子遇刺关乎国本,故而此事不单事关太子,那枚物证如今牵扯的可是长安多个世家。事急从权,朕今擢升你为察院监察御史,严查太子今日遇刺一事。”说着他一声轻叹:“朕的常侍王贤言你在崇文馆做事勤恳,认真细致。但愿你今能彻查此事,无半分疏漏。”
程晚从容不迫地温声道:“臣谨遵陛下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