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墨离歌正在红梅林里练剑，慕清和于树下打坐。
九天寒雪漫过云阶，赤砂似的红梅缀满枝桠，将落未落的花瓣沾在慕清和衣襟边缘。他周身灵气如流水般缓缓绕转，连落向他肩头的碎雪都在半途中悄无声息化作薄雾。
忽然间，他猛地睁眼。那双清冽若寒潭的眸子里，方才入定的沉静尚未褪尽，一道冷亮的剑光已撕破梅影，挟着破风的锐鸣直刺来。
“师尊小心！”
慕清和身未动，剑指却已凝出清光，挡于身前。
“铛——”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枝上雪团簌簌坠落。
他只袖底风动，轻描淡写一挥手，那来势汹汹的长剑便似被无形之力托住，倏地倒旋而去，“铮”地一声扎进数尺外的雪地。
“哈！” 爽朗的笑声撞在错落的梅枝间，惊得几朵红梅悠悠坠下。
插在雪地里的长剑通灵性，嗡然震颤数下，自雪地中破壁飞出，拖着一道银亮色的剑光折向梅林深处。
枝桠轻晃，红瓣纷扬里，叶青云持着剑大步走出，眉梢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清和师弟百年静定，修为又进了三分啊。”
“你这青鸢剑气倒是没变。”慕清和起身，向叶青云点点头。“下次打招呼别吓到人。”
一旁的墨离歌还愣在原地，惊叹叶青云的打招呼方式。
“还有，你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你的徒弟？”
“师尊你等等我！”又一声传来。另一个少年从后面跑出。“你离我超出一定范围，那冰棱追着我打！”
少年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看到墨离歌，瞬间喜笑颜开。
“哎，林越！你也来啦！”
“嗨，好久不见啊墨离歌！”
叶青云看了两个少年一眼，笑着耍了一个剑花。“我本是闲的无聊来串串门，一想，哎，这小子不是和你徒儿关系挺好嘛，就一并带来了。”
那边，两个少年正在友好叙旧。
“听说，你刚入斩尘峰半年，就把演武场砸出三个坑？”
“别提了！唉，其实，我师尊说，我最适合练的，可能不是剑，也许是飞刀或是其他什么的吧。你呢？听说你在云雪巅待习惯后，常温的果子都嫌太暖？”
“是啊，每个果子都必须冰冻过才能入口。话说，这个你是怎么听说的？”云雪巅也没有其他弟子传播消息啊。
“听我师尊说的。而他估计是听温宗师说的。至于温宗师怎么知道的，好像是，你冻果子的时候，刚好有一只他的鹤飞过云雪巅，就看见了。”
啊，原来如此。
突然，一声鹤鸣打断了两人。抬头一看，一只仙鹤正在盘旋。
“正说着呢，它就来了。”
一幅卷轴从空中落下，正好被慕清和握住。
【轩前鹤影正斜，竹下石桌扫净，专候二位踏云而来，共斟一盏清茗，漫叙山外闲趣。】
“师尊，温宗师有事找你？”
“邀我们两个去喝茶。”
慕清和向那鹤点点头，它回应地叫了一声，向东边飞去。
“哎，那我们走吧！”叶青云说着，已经踏上青鸢。
“呃，那个…师尊啊…”林越弱弱发声，“温宗师请的好像是他们…”
“哎没事，一起去凑凑热闹。上来啊！”
于是，碧海载着师徒二人，青鸢托着不请自来的二人，落在了归鹤峰山脚。
山道蜿蜒曲折，两侧古柏森然，铁干虬枝如墨画横斜，渗着千年风霜的苍青。
风过林壑，柏叶沙沙如漱玉，隐约杂着三两弦音，散入层云深处。一草一木皆浸道韵，连石阶缝隙里新绽的野菊，也沾了几分琴声的幽玄。
叶青云带着几人，熟门熟路地向上走，一边主动向两个弟子介绍起温鹤言来。
“他平生有四大爱好，知道是什么吗？”
“养鹤？”“大概还有抚琴和品茗？”“那还有一个呢？”
“都对，还有一个是书法。”
“听雪院里，墙上贴的那些字，便是他写的。”慕清和补充一句。
“有一首小诗，就是形容他这四大爱好的：水墨习兰亭，清泉陆羽经。松风拂绿绮，白羽戏沧溟。”
第一次听到这么文绉绉的话从叶青云口中道出，墨离歌与林越不禁相视一笑。嗯，这就是，的力量。
“听虚怀说，他当年一门心思想御鹤，抱着他那把琴天天蹲在崖边，说琴音修好，自然能引得灵鹤来和。结果蹲了半个月，灵鹤没引来，把崖下住着的一群猴儿引来了！那群猴儿天天跟着他琴音蹦跶，不仅偷了他攒了三个月的灵石，还把他的茶杯横过来当球踢，可把他气坏了。虚怀笑他，御鹤不成，猴倒是御得不错。”
“哦，还有他第一次试图泡茶。他当时偷摸拿了师父珍藏的一个忘了叫什么的茶，自己捣鼓。我那时候好奇，就躲在树后面看他。人家泡茶是温盏投茶，慢工出细活，我家温师兄倒好，觉得灵茶就得用灵气养，直接运起小半周天真气往茶壶里灌！好家伙，那茶壶哪儿扛得住，‘嘭’一声直接炸了。”
听着叶青云讲温鹤言从前的趣事，不知不觉已行过许多路。
至此，山道一侧变为云海茫茫，极目处似有仙人衣袖扫过天穹，浮动着片片蜃楼。偶见三两仙鹤自崖边振翅，雪羽掠入云涛，化作几点皎白，忽又被浩渺吞没。
“嗯，到了！”
踏过最后几级，归鹤峰顶的清风便先裹着浅淡柏香扑了满脸。
数株蟠曲如龙的千年古柏排开，深褐树皮皴着岁月的裂纹，翠色松针层层叠叠漏下碎金似的日光，风过处柏涛轻响。
几间木梁茅檐的矮屋就藏，梁柱是温润的深琥珀色，窗棂雕着极简的云纹。屋前的平整石坪上，散放着几张木桌，桌面上还留着浅淡茶痕。
崖边散布着青黑色磐石，石面上放着一张古琴，七根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琴身雕有“扶桑”二字，那是温鹤言的法器。
“灵泉尚沸，茶烟未凝，先稍作歇息。”温鹤言的声音传来，随即一人从屋后转出。
看见多出来的两个人，他顿了一下，却也不怎么惊讶。
“鹤言啊，你多久没请我来喝茶啦？”
“我不请，你便不来吗？”
“哈哈哈哈…哎，岫遥！”
一位女弟子从后面走出，向几位峰主行了一礼。
一袭白底鹤纹袍衬得肩背挺直，墨发用一根木簪半束在脑后。脸容冷清，眉锋比寻常女子锋利半分。一双眼瞳黑得发沉，看过来时没半分烟火气，像覆了层薄雪。肤色是常年山居养出的冷白，连唇色都浅得像远山含雾，不笑的时候，连周身的风都跟着凉了半分。
这模样本该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墨离歌发现，林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位是我们温宗师的大弟子，云岫遥。”叶青云主动介绍起来。
“师姐好！”
云岫遥微微点了点头。
“岫遥，”温鹤言微笑，“你带两位师弟参观一下，可好？”
云岫遥丢下一句“跟上”，转身就走。两人赶紧追上。
“我去一趟藏经阁。”慕清和亦起身。
“那我留下陪鹤言。”叶青云心中暗喜。
“方才山顶那处是漱云院，用以品茗。此处静室唤燕香居，用以焚香调气，适合打坐修行。”
“坐忘轩，黑白对弈，一局可忘尘世百年。”
“临崖榭，筑于崖边，临风小酌正对云海日出。”
“松风亭，抚琴时自带松风共鸣。”
“哇，都好有情调啊。”林越与墨离歌低声道，想起了刀光剑影的斩尘峰。“嗯，君子十大雅事。”
云岫遥带着他们快速走过一处处雅致的小楼，最后来到藏经阁。
飞檐覆碧瓦，朱门环铜兽，阶前百年古松盘曲如卧龙。
“藏经阁，藏千卷仙经、丹符秘要。从入门吐纳口诀，到上古大道，乃至丹器符篆、山经地志，无所不包。”
说罢，云岫遥便开始往回走。
“师姐，我能进去看看吗？”墨离歌举手，“等会儿我与师尊一同回去。”
云岫遥“嗯”了一声，带着林越先行离去。
墨离歌推门入内，只闻松烟混着丹墨的冷香，四壁木架直抵檐顶，分门别类列着各类典籍。
忽有灵风涌生，震得整阁书架齐齐轧轧而鸣。巨架缓缓移转，如昆仑群峰挪移，震得积年尘烟散作满阁清光。
耳边一阵疾风，墨离歌一偏头，恰好一本古籍从脸侧飞过。再看前方，青竹简联翩如青鸾振翼，玉卷轴舒展似白虹经天，更有缃帛秘册、金石玉简浮沉光海，顺着灵泽流转成环，如龙蛇游走。
只听万页簌簌，和着轧轧轮移之声，直如天地初开时，万道齐鸣的宏音。
墨离歌一边躲着不长眼睛乱飞的古籍，一边向里面寻去。
转过一排书架，只见慕清和悬浮于空中，一手灵气流转，指挥着一册册古籍从眼前飞过。
“师尊！”
慕清和一抬手，一幅卷轴“唰”地飞进他掌中。随后，他才缓缓降落，转过头。
“师尊在找什么？”
“遇到些许问题，来寻一幅上古卷轴。”
“竟然还有师尊不懂的问题？”
慕清和看他一眼。墨离歌察觉那眼神有些许不寻常，便假装对身边的竹简起了浓厚兴趣。
“你拿的那卷是合欢宗秘法。”
“……”墨离歌立马将其扔回。为什么还有合欢宗的东西啊？！
“你想看的话拿这卷吧。”慕清和递过来一卷。“适合筑基期的弟子修炼心法。”
“谢师尊。”墨离歌接下，又不经意间撇到旁边架子上几本，好像是**器的。“这几本我能拿回去看看吗？”
慕清和看了一眼，挥手将其收进了乾坤袋。“茶应已煮得差不多了。”
“那师尊，我们回去吧。”
漱云院里，温鹤言已在几张木桌上摆好了茶。
磐石旁的云气里，三四只仙鹤或单足立在崖边整理翎羽，或蜷着身子卧在柏树下打盹，有一只最通人性的，正歪头用尖喙轻轻蹭着古琴的弦。
“叮”的一声轻响落进风里，便伴着漫山的柏香、茶烟，一起往山外的云海里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