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头发无风张狂地飞舞，两手抱臂，大跨步旁若无人似的走进，烟熏火燎的妆容连本貌都看不出来了，一进来先呛了崔钰一句，接道：“卡拿出来，老大派我来收罚款的。”
“几百块的罚款还需要你来，未免大材小用了。”崔钰递出银行卡，对方掏出POS机利索输入三百，就把卡丢回去。
他掏掏耳朵，脸拉得老长：“这个死抠门把下属当驴使唤，我来对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嗯？”
余光瞥见邬白怀，他双眼打量似的一眯：“这位有点熟悉啊，但脸确实没见过，啧！灵魂唉！想起来了，你那个命运多舛的报恩对象！”
邬白怀目光移向崔钰，崔钰冲他笑笑：“因为追了你几十世都没能报答一次你的恩情，全地府都知道了。”
没等邬白怀说话，这个陌生的地府办事人员忽然抓住他的手，上下狂摇，热情恭贺：“哎呀哎呀！恭喜恭喜！这一世终于长大了！以前见你都是副娃娃样跟在崔钰身边，搞得我还以为是他的野孩子。”
邬白怀一头黑线地挣脱，这种长辈欢欣祝福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好啦好啦，”崔钰过来把热情似火的办事人员推到沙发上坐好，“说说吧，又有什么吩咐了？”
邬白怀也被崔钰带着并肩坐在一起，办事人员坐对面，直面那张阴间妆容，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对面的人翘二郎腿，吹了下长长的刘海，又是一记白眼：“你这么积极干什么，昨晚才放的长假，今天又来活了，不该愤怒吗？”
“愤怒没用，该做的还是得做。”崔钰心态平和：“跟你们比起来，我算清闲了，快说吧。”
“行。我长话短说，有几只很脏的东西从西荆逃到平璋了，老大的命令是，活抓行挫灭也行。”办事人员口吻随意：“平璋由你统管，找东西你很在行，所以这次行动没给你安排伙伴。”
邬白怀眉梢一动。
崔钰倒是毫无怨言，多问详尽的消息：“是恶鬼还是其他？”
“难以形容，那东西不是纯鬼产物，是有人刻意造出来的，老大半夜接到的任务，正为这个忙得焦头烂额呢，半个地府都空了，全在查。”
崔钰恍然大悟：“难怪过地下通道时没见多少守卫。”
办事人员耸肩：“这东西基本习性跟鬼一样，长相嘛倒比我们还像人。”说完还嘁了声：“这些年的怪东西恨不得变成人，害得我们也不得不一副人模人样。”
崔钰笑笑，没接话，想着什么。
办事人员指着阳台上数次趁机逃跑却被禁制弹回的水鬼，问：“我还得回地府一趟，这只鬼你要交给钟馗吧，我帮你带回去。”
“这么快？不喝杯茶再走？”
办事人员起身，隔空揪住水鬼的头发，摆手：“你的纯茶难喝死了，下次准备了奶茶再叫我，走了。”
阴绿色火焰呼地熄灭，崔钰拍拍邬白怀的肩：“鬼已经被带走了。”
邬白怀长睫微动，缓缓睁开，撞进一双浅色瞳眸——崔钰盯着他，思考着说：“我一直想问，你怎么这么怕见到鬼？”
十多年前，邬白怀八.九岁左右，崔钰曾在他面前现身过。也是唯一一次，不得已而为之。
作为执掌阴律司的判官，崔钰最主要的职权不是管理阴间律法，而是核定阳寿，执掌生死簿。
而邬白怀从第二世起，便是早夭之相，哪怕他第一世功德累累也盖不住命格凶煞，即使委托林曲白压制命格，崔钰仍旧不放心，经常借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跑来人间，一来就呆半个月，极速忙完工作就守着邬白怀，守他平安渡过最易夭折的年岁。
他自认除了亲生父母外，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那时的邬白怀了。
幼时的邬白怀心大胆大，常去玩的公园里跑进一条蛇，所有孩子吓得大哭大叫，只有他拿一根长棍子把蛇挑走；几个小朋友深更半夜组团看僵尸片，僵尸突脸时哇哇躲起，他则抱着薯片袋咯咯笑指着僵尸说眼睛好假。
后来，他的胆大甚至到崔钰心惊肉跳的地步。
一只猫爬上了树不敢下来，时不时凄惨惨叫几声，周围人声寂寥，只有这孩子路过瞧见，放下书包一点点爬，扶着树枝哄了半天小猫。
但猫怕人，吓应激了，战胜恐惧呲溜下了树，这举动反倒让这孩子失去平衡，倒头就朝地面栽。
崔钰是鬼神，也被他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其他，现身急忙接住他。
小孩窝在他怀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最后抓住他的长发拽了拽，说：“你是谁啊？”
崔钰舒出气，放下他，揉揉他的头发，自夸：“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小孩歪头，懵懵懂懂。
孩童的好奇心强盛，世界是色彩绚烂图案变化多端的万花筒，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占据不了他多大的记忆，被遗忘在崔钰的意料之中。
在邬白怀平安渡过容易夭折的年岁后，积压了十年的工作蜂拥而至，崔钰不得不到处出差，加班十多年，终于迎来一段长达两个月的假期。
这两个月的规划，只有一个目标，让邬白怀平安活过二十四岁。
而崔钰没怎么关注的那十多年，邬白怀逐渐长大，至如今，性格早就跟那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截然相反，外在表现常常是淡漠且沉闷。
为什么怕鬼？
问及恐惧缘由，邬白怀眼前浮现黑影，一刀下去，颈动脉血液喷涌而出，血点溅到了眼睛里，他拼命地揉眼，回身对镜自视，却只看见满目血丝。
镜中的少年瞳孔放大，半张脸阴沉得像反社会分子，半张脸惊恐得像遭受迫害的受害者。
“……没什么，一点心理阴影。”邬白怀这么答，顺带岔开话题：“地府竟然能收RMB吗？你做了什么被罚？”
问得太直白了。崔钰叹息，复而笑着缓和氛围，先答第二个问题：“哎，这个呀，阴间鬼差行走人间，走地府规定的通道更快些。但经过通道必须登记，我赶着来救你，就没登记，等于闯红灯了，所以被罚。”
这说法令邬白怀有些啼笑皆非，那点阴暗晦涩尽数压了下去：“那刷卡机是因为地府与时俱进吗？”
“是啊。”崔钰点头：“不止刷卡机，地府办公甚至用上电脑了。至于货币，一直是人间用什么我们用什么。”
科技改变地府。
邬白怀满脑子这六个字。
“邬白怀，你有兴趣了解玄学知识吗？”忽然，崔钰问。
邬白怀收回思绪，迟疑复述：“了解玄学知识？”
崔钰张开双手，笑吟吟说：“我知道你正愁工作，既然暂时没打算，不如来体验一下？这一行是高收入，比你之前月薪四千的实习好多了。”
这位判官对自己的了解真不低。
邬白怀说：“和鬼打交道，不止高收入还高危险吧？你也知道我怕鬼……”
崔钰双手搭在邬白怀肩膀上，把他上身掰向自己，神态认真：“不必担心这个，你只需要回答来不来，多余的东西由我摆平。”
看起来脾气温和，某些方面不但固执还很自信。邬白怀这么想，说：“好吧。”得过且过的人生，有一点新尝试就当散心了。
晚饭后崔钰教邬白怀开阴阳眼，用了点小法术，让他目前只能看见鬼模糊的形象，看不清具体细节。
昨晚晕过去了，今晚清醒着，邬白怀终于体验到什么叫“百鬼夜行”。
玻璃窗外鬼影飘飞，凄凄哀哀地叫嚷，简直让人脊背发凉。就算呈现的只剩大概轮廓，但断手断脚断头、上下左右分裂、从嘴部伸长的黏糊糊器官，以及在冷风中甩动的弯曲“绳子”，光是细想脑补都不得了。
崔钰闷头在书房捯饬工作，社交软件不断弹出提示音，映衬得暖色灯光的房间无比温馨，给予了邬白怀莫大的安全感。
他想起早上见的那个白胖小孩子，记得叫苏右生，和窗外这堆幽灵相比完全就是人，还讨喜可爱。
“鬼之所以吓人，是因为它们的模样通常会定格在死去的那一刻，”崔钰告诉邬白怀，“鲜血淋漓、心跳停止、皮肉腐烂等等都代表着一生终结，生命的求生意志让他们逃避、恐惧死亡。”
简言之，凡人怕鬼，更多的是怕鬼所代表的死的意象，死后的虚无。
邬白怀自问自答：他怕死？他怕死。不然不会在被水鬼追时拼尽全力地奔跑，跑得头晕目眩、关节酸软、嗓子冒烟也不敢停歇。
可又为什么想活呢？
邬白怀平静地想：为了体验世界美好？但他没有感知到任何美好。为了陪伴亲人？这就是笑话，没有谁比他更想家人滚蛋。为了实现理想？可他的理想已经先他一步死去了。
手机屏幕亮起，细微的振动打断了邬白怀的天马行空，弹出的对话框来自高中同学。
陈康：我去，才看到消息不好意思
陈康：昨晚和丕哥通宵游戏来着
陈康：老李真死了？
心中郁气散开，邬白怀回复：多翻翻群消息
陈康：群里咋禁言了
陈康：唉
没人再发言了。同龄人死在大学毕业之际，按国人的平均寿命算才过完四分之一，人生的音乐剧在将高歌的中途戛然而止。
年轻人哪，怎么看怎么可惜。
和水鬼做完交易，第一反应是还债而不是接着赌，这对于赌鬼来说就是驴生戟角。最起码，李笃志是有考虑未来的，毕竟债务不是谁都背得起。
只是人生风云突变，以为的坦荡前路转瞬就成了嶙峋悬崖，一脚踩空，就坠入深渊，回不了头了。
又过了会儿，王思哲和张子桓陆续发来消息，前者心情比较好，因为朋友们没出事，还激动地多给观音菩萨烧了三炷香；后者和陈康一样，说完李笃志的死讯情绪低沉下去，以一句“希望老李的家人节哀”作结尾。
邬白怀放空大脑，心想：或许，对他而言，活着就是活着而已。
“快十点了，怎么还没睡？”崔钰忙完，出来发现邬白怀在看剧，听着像是某部武侠片，很有年代感的配音。
“睡不着。”邬白怀诚恳地答。
崔钰一想，也是，今天邬白怀了解的信息量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太超标了。
“这样啊。”崔钰趿着拖鞋拐进厨房，十多分钟左右，捧好一碗热腾腾的糊糊，还拿着根勺子，给邬白怀：“专治失眠，试一试？就当宵夜。”
邬白怀尝了一口，里面加了蜂蜜，甜度适中，不腻不淡，还有一股甜丝丝的花香。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他问：“这是什么？”
“一点地府特产。”
“咳咳！咳咳咳！”邬白怀冷不丁呛了下，怀疑着说：“不会是什么彼岸花吧？”
崔钰眉目带笑：“石蒜花草有毒，吃不得，这个只是掺了些安魂效用的仙草，用量很少，足够你睡个好觉。”
安魂听着也太不对劲了。
邬白怀吃完了这碗糊糊，崔钰正凑在pad前看剧，颇有点怀念道：“这剧我拍的时候我还去片场看过呢，还顺带帮同事要了女主角的合影签名。”
“地府也追星？”邬白怀以为，等着偶像死了直接在地府要更轻松不是吗？
崔钰笑着揉他的头：“你都说与时俱进了，这方面自然。”
不习惯这种长辈对小辈包容动作的邬白怀浑身一僵，却没躲开，只是放下空碗勺，打了今夜的第一个呵欠。
“起效真快。”崔钰把邬白怀拉起来，推他进卫生间：“趁着还有意识，刷个牙再回房间睡。”
到后面邬白怀基本没什么意识了，依稀记得的，是躺在床上，室内灯光暗下，有道温柔的嗓音说：“明天见了。”
上司交代的差事崔钰很认真的办，和同事互通消息后，定下了明天行程——平璋市第二医院。
虽是造物，这类东西却不如鬼强大，胜在数量多，处理起来很麻烦，尤其比鬼更爱食魂这个特性。
好消息是流窜到平璋市内的数量不超过十，坏消息是崔钰所管的辖区不止平璋，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害情。唯一可以慰藉的地方，大概是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崔钰扯过薄被，摸到了一点温度，短暂的诧异后看向手。
鬼神存活不需要感知温度，除非任务需要，否则身上的温度永远不会高过5°，哪怕他睡觉要盖被子，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像个人，不异类突出。
刚才……邬白怀好像靠过？
崔钰慢慢闭上眼。
凡人啊，真像熔岩。
只要没灵感，就会跑来写灵异文……对灵异文简直爱得深沉。
这篇还没大纲，老是剧情章写一半了发现漏几处小剧情点，遂绝望地翻回去打补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门外汉入行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