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祈虽然请了假,但有几场原先就定好的手术也是不能推的。
这次他和周景淮受邀参加的研讨会含金量不容小觑。
周景淮这人平常看着吊儿郎当,在正经事面前也是个不马虎的。
两人从研究生时期就开始针对多发性骨髓瘤的治疗方案进行研究,却卡在疗效这一关始终无法突破。
这次的研讨会汇集了国内顶尖的临床专家与前沿课题,这次交流或许能为他们的研究进一步突破。
上午做完手术,周景淮正好夜班结束,老太太的主治医生是他们科室的科主任,临床经验丰富。
顾宴祈自己没法上手,交给他也是放心的。
白天日光灯管没全开,只有靠近护士站的那几排亮着。
两侧墙壁漆成淡淡的米黄色,每隔几米嵌着一道不锈钢扶手,扶手被擦得锃亮,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去病房的路上就听着周景淮在一旁不停叽叽喳喳,顾宴祈时不时给个面子回一句嗯或者哦。
相识多年,周景淮早就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也不生气,自说自话也闲得自在。
刚刚手术的患者是位五六十岁的老爷子,进手术室前都还是儿媳陪在身边,直到顾宴祈做完手术出来,他儿子才忙完工作赶到医院。
顾宴祈宣布完手术成功返回手术室时,隐约听见那位儿媳心疼地问丈夫累不累。
他不知为何现在还想着这码事。
昨晚的手术做到了凌晨,上午一大早又是一台,手术耗精力,顾宴祈没什么说话的**。
他第一次想,要是有人能抱抱他,问问他累不累会是种什么感觉?
楼道里往来的人并不多,安静得出奇,不是深夜的死寂,而是带着白天特有的懒洋洋的空旷。
护士站里有人低声讲电话,隔了几道墙而变得含糊,像没调准频道的老旧电视机。
快到病房前,顾宴祈恍惚听见了苏向黎的声音。
他微微摆头,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她明明都答应今天不来了,又怎么会在呢?
大部分病房的门都关着,偶尔有扇半开的,能看见里面病床的白色床尾。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那声音愈发清晰。
顾宴祈心中无可避免的期待起来,加快了步伐。
弘济为了利于治疗让病人体验到更好的环境,在修建时的首要准则就是保证住院楼坐北朝南,阳光充足。
春天的阳光斜斜地漫进病房,不似夏日的灼烈,也没有冬日的惨淡,它像是粘稠蜂蜜,澄澄的、温温的,沿着窗棂淌下来。
光线落在地板上,切成一块块柔亮的方格,边缘微微泛着绒毛般的光晕,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游,像极细的金粉,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房间内窗帘大开,不喧闹,却足够明亮。
苏向黎坐在沙发的最右端,阳光毫不吝啬的倾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金。
床头那束有些蔫了的百合,此刻花瓣也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仿佛被注入了薄薄的生命力。
他只是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病房内,欢笑的场景愈发梦幻。
“进去啊,发什么呆。”
周景淮看着他傻站在门口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伸手推开门,视线停留在顾宴祈有些木楞的脸上。
沙发上,季乔安本只是想开开玩笑,没想到老太太认真得介绍起来。
她看着抬步往房间里走的两人,赶忙缩起身子摆手:“奶奶,我就是开玩笑的,不要不要。”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周景淮自来熟地搭话。
季乔安出于礼貌,向他点头问好。
“你小子怎么也过来了?”夏锦招呼他问。
顾宴祈关上门才过来,落后他两步,视线与苏向黎交汇:“他和我一起去研讨会,我们带你回家就去高铁站。”
在和夏锦解释,也像是在对她说。
“那今天可真是热闹了,这么多人都来接我回家,”夏锦拉了拉身边两人的手。
五个人来接出院,这阵仗确实大。我
周景淮走在前面和老太太一道,剩下三人在后排。
顾宴祈稍稍低头,就能看见苏向黎的小半张脸,他压着嗓子:“不是说好了不过来?”
苏向黎侧头看向他,两人距离挨得近。
眼睛像是突然之间不会聚焦了似的,模糊得只能看见轮廓,她迅速移开,随口扯了个理由:“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不来不太好。”
顾宴祈心情甚好,点点头,继续道:“冰淇淋送去洗澡了,晚上宠物店的工作人员会送它回家。”
苏向黎:“不用。”
顾宴祈:“嗯?”
苏向黎:“我待会要出去办事,你把定位发给我,我晚上去接它。”
顾宴祈:“可以,那我通知宠物店。”
季乔安在一旁纯属充当电灯泡。
看着这俩旁若无人地讲悄悄话,她想起前两天苏向黎的话,不由地摇摇头心说,还是那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苏向黎只送他们到了停车场,出了医院和季乔安一起找了家离4S点近的商场吃了午餐才慢悠悠地晒着太阳散步去看车。
日子过得好不悠闲。
...
顾宴祈这边,到家的时间还早。
两人提前收拾好了这几天需要用的东西,陪着老太太吃了顿饭,就驾车前往高铁站。
一路顾宴祈都心不在焉,胸口像是塞了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高铁上,周景淮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觉得稀奇,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顾宴祈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他用手肘怼了怼他,拧开一瓶水:“诶,你不对啊,从中午那阵子就魂不守舍的,干嘛,出个差你难不成还舍不得弟妹?”
顾宴祈低着头,原本在医院里还算高涨的兴致,现在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有点。”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周景淮前段时间问他地问题。
他喜欢苏向黎吗?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可以回答了。
他喜欢。
他喜欢苏向黎。
所以会不舍,会失落,会心疼。
周景淮被他这简短的两个字惊得嘴里的半口水差点没含住,得亏从小家教严格,他才忍住在高铁上尖叫的冲动。
他抓着顾宴祈左看右看,确认眼前的这位是本人。
好不容易能找到一个落井下石顾宴祈的点,他怎么会轻易放过。
随后他立马又拿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呦,您老这是想好了?不需要时间了?”
顾宴祈冷冷剜了他一眼,目光从周景淮脸上刮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周景淮的笑声当场卡在喉咙里,知道他是认真的,也就是皮痒调侃两句,说完就正经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你愁眉苦脸干嘛?”
到底在顾虑什么,顾宴祈也讲不准。
怕太主动把人给吓跑了,也怕太平淡苏向黎感受不到。
他垂头看着阳光透过双层玻璃,投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随车身微微晃动,慢慢爬过他搁在脚踏上的鞋尖。
“不会?”
“嗯。”
周景淮随口瞎猜,没想到还真被他蒙对了。
“简单啊,从最基础的报备入手,再慢慢深入,徐徐图之,”他那副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知道的看着还以为两人在计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真算起来这周景淮也没谈过几次恋爱,但仅凭这点毫不丰富的经验,教顾宴祈这种新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顾宴祈难得认可周景淮的话,几乎没犹豫就拿出了手机。
他算了算时间,点开苏向黎的对话框,输入。
7:【我上高铁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站。】
7:【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周景淮凑过去看着手机上发送成功的信息,欣慰地拍了拍顾宴祈的后背,摇头晃脑:“孺子可教也~”
顾宴祈靠回椅背,心里想。
他从小就是被老师夸听话长大的,在这方面他一向做得很好。
...
苏向黎收到信息时刚结束试驾。
她看着顾宴祈头像上冒出的小红点,还以为是有什么关于奶奶的事情他交代漏了。
可阅读完内容后,苏向黎像是一台长时间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突然间就到了临界点,整个人都罢工,僵坐在驾驶座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勾弄着,勾了两下又停下来。
他们是已经可以互相报备的关系了吗?
她不知道。
脑子里像同时开了七八个收音机,每个频道都在响,却一个也听不清。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让苏向黎始料不及。
她不懂顾宴祈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去多想。
混合着新车皮革、橡胶轮胎和淡淡香氛的空气往鼻腔里涌。
4S店的销售一直坐在后座,为苏向黎介绍各种性能,讲得热火朝天。
他这边正上着头却发现原本还对他句句有回应的苏向黎没了动静,他又叫了她几次:“苏小姐,苏小姐?您是有什么问题吗?”
苏向黎似乎将他的声音隔绝在外,没有半点动静。
季乔安在回工作信息没注意到她这儿的情况,直到知道听见销售叫了苏向黎好几遍她都没反应。
她才放下自己的手机,凑到苏向黎的手机想看看她到底是在看什么能这么入迷。
就当她马上要探过去时,苏向黎按灭了屏幕。
季乔安只能作罢,收起好奇心:“看什么呢这么入迷,人家都叫你半天了都没反应。”
“没...没什么,”苏向黎说得磕磕绊绊。
“苏小姐,咱么这款车您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地方吗?目前这个价格也是非常优惠的,如果需要贷款我这边可以帮您申请免息,您要再考虑一会吗?”
销售见缝插针推,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指着中控屏的方向。
后排空间不算宽裕,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前排椅背,但丝毫不影响他语速轻快、条理清晰地讲解。
“不用,就这台吧,全款,”苏向黎还没完全回神,回答得心不在焉。
“好嘞,苏小姐您真是爽快,那您跟我到这边来办手续吧,”销售知道单子到手,态度比试驾时还要热情。
苏向黎和季乔安下车跟在他身后。
洽谈区摆着几套白色圆桌和软椅,桌上放着平板电脑和报价单,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假花。
见他们从车上下来,另一位笑容满面的女销售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给她们。
“怎么突然之间想要买这个牌子的车?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对奔驰不感兴趣吗?”
季乔安说的没错,但具体原因苏向黎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因为顾宴祈的车是这个牌子,所以苏向黎在挑车牌子时也下意识更偏向于它。
季乔安挽着她的手臂,一脸神秘:“让我猜猜,因为顾医生?如果我没认错他的车是gls 450吧?”
她对这种方面的事情一猜一个准。
苏向黎没说话,提起顾宴祈又想到了他刚刚发来的那条信息。
她试图安慰自己把这定义为室友之间的简单关心。
苏向黎咬了咬唇瓣,纤眉微蹙:“乔乔,异性朋友之间怎么样算是越界呀?”
“宝贝,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就证明他已经越界了。”
顾医生:我!开!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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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