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前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就乌云密布,大颗大颗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下来。
牌局转移到室内,一直进行到了晚上。
苏向黎的牌技太差输得最多,成了另外三家逮着薅的羊,好在只是娱乐打的筹码不大,进收金额不算高。
晚饭后,几位婶婶嫌不够过瘾,拉着她还要再来几轮。
顾宴祈上场顶替了苏向黎上家的位置。
他喂牌喂得一点不遮掩,两把下来连她都看出来了不对劲。
另外两位婶婶怎么会看不出来,故意逗两人:“看着向黎一直输,宴祁这是心疼了呦。”
“爱老婆的男人才会发财,宴祁,婶婶支持你,”严婉清笑着打趣。
有了顾宴祈做上家,苏向黎没一会就把一下午输的给赚了回来,细算起来还进账不少。
打到最后几把,大家明显有了倦意。
严婉清找着话题聊天,活跃气氛:“你们小两口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二条。”
“碰!”
实心的麻将敲在桌上发出低沉的闷响。
他们都不是不做规划的人,可面对二人之间的事似乎都默契的没有提过以后。
怕说漏嘴,苏向黎在桌下用鞋尖踢踢顾宴祈让他回答。
“还不着急,拍婚纱照、约场地这些都要等排期,最快也等到下半年了,”顾宴祈修长的手指捏住边缘的一块牌拨弄着。
苏向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灵活的手指失了神,轮到自己时没思考就随意打出一张。
“胡啦!”严婉清把一列牌往桌上摊开。
“结婚这事一辈子就一次,要好好操办,”她空下来,继续闲聊。
“是。”
又打了几圈,苏向黎也开始有些累了,抬手掩住下半张脸打了个哈欠。
顾宴祈看了看腕表指针:“时间也挺晚了,明天还要起早祭祖,二婶婶、三婶婶今天要不先到这里?”
“行,那大家就先回屋吧。”
楼下只剩他们四人,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顺着屋脊淌在院里。
顾宴祈和苏向黎的房间在东侧,上了楼就和两位婶婶分了路。
专注着打牌一下午都没看手机,她跟在顾宴祈身后,低头顺着消息列表挨个回复。
到门口,顾宴祈推开门让她先进。
而后身后传来落锁的咔哒声,苏向黎忽的回身抬眼,诧异开口道:“你怎来进来了?”
顾宴祈视线落在床尾的行李上,意义不明地笑了下,胸腔都在跟着震动,那眼神像是在问她不进来他还能去哪?
苏向黎微微垂头轻啧,拍了拍头。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们俩总不能当着家里这么多人的面还分房睡。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环视房间一圈。
只有一张床。
苏向黎有些忐忑:“这怎么睡?”
“沙发,”顾宴祈双手插在裤兜中,下巴点点沙发方向,“我睡。”
那沙发目测不到两米,顾宴祈的身高睡上去肯定不自在,但苏向黎也说服不了自己接受同床共枕。
她思来想去只能选择漠视:“行,那我先去洗漱了。”
从家里带来的是一套雾霾蓝的丝绸睡衣,山里晚上气温骤降,苏向黎有些庆幸自己临走前装的是长袖长裤。
她不好意思让别人等她太久,抓紧时间简单洗漱好就窜上了床。
“我好了,你去吧,”她对坐在沙发上的顾宴祈说。
苏向黎躺在床上,拉起被子将全身裹住,只剩下一颗头漏在外面。
及腰的棕色卷发铺散开来,如瀑布般垂顺。
她背对着浴室门口,视觉消失,听觉自然而然变得格外灵敏。
水流声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持续了十分钟,紧接着是开门声。
沙发和床没有墙的阻隔,两人共处一室,苏向黎感觉呼吸间空气都变得稀薄,每次呼吸她都更加用力。
顾宴祈出来先去衣柜中拿了一床被子,而后脚步声戛然而止。
苏向黎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听见不远处没了动静,她小心翼翼地转身想朝那处瞄一眼。
她将头稍稍脱离枕头抬起,目光欲盖弥彰地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沙发那头,正欲定睛就直直撞进顾宴祈的眼中。
苏向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迅速移开,顺势整理被子调整睡姿。
“还不睡?”
顾宴祈站在沙发前,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紧闭双眼的女孩。
她并不知道自己掩耳盗铃的动作是有多么的明显。
“这就...就睡了,你也赶快吧,”苏向黎尴尬得把被套捏出了好几道褶皱,磕磕绊绊地说。
“嗯,我关灯了,”他的心情不错。
啪嗒一声后,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窗帘没有拉上,窗户开了半扇透气,苏向黎适应了两分钟,渐渐能就着窗外的月光看清屋里部分事物的轮廓。
侧躺的角度刚好睁眼就能瞥见床尾那头的沙发。
她的眼尾不受控地上扬,心里被一股无名的柔软填满。
“晚安。”
顾宴祈温润的嗓音被月色沁润带上几分凉意,萦绕在她耳畔。
苏向黎像是做坏事被抓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抖,瞬间敛起笑意。
她不知道最近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了,身体就如同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老是做出些奇奇怪怪的反应。
她懊恼地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中,从嗓间溢出的声音压抑:“晚安。”
春夜宜人,山间的微风温柔缠绵,裹着淡淡的花香吹进窗,被子的厚度不多不少,窗外虫鸣轻软,月光如纱。
半梦半醒间,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屋内的二人。
“宴祁,向黎,睡了吗?”孟舒之心急如焚,站在门外喊道。
苏向黎晕乎乎地从床上坐起。
顾宴祈没有先去开门,而是朝她走来,他的手里抱着自己的被子,放在床上调整成刚睡过的样子。
“我去看看,你睡。”
苏向黎探身摸过床头的手机。
一点了。
说是让她继续睡,但她怎么可能真的心眼大到真这么不管不顾的睡了。
如果没有急事谁会大晚上去打扰别人休息。
门外,孟舒之见顾宴祈来开了门,她先朝屋里看了一眼。
“你奶奶估计是受了凉,现在高烧不退,”她抓着顾宴祈的手臂,眉心紧蹙,愁郁浓得化不开。
“吃过药了吗?”他压着声音,退到走廊,虚掩上门。
孟舒之:“下午吃了常规的感冒药,不起效。”
“要不要去医院?”门关得不严,苏向黎听了个大概。
见她出来顾宴祈问:“吵醒你了。”
苏向黎摇摇头,心里担忧着:“没事,奶奶这边要紧。”
“我去看看,”顾宴祈抬手将门拉拢。
“我也去。”
苏向黎刚迈出一步,就被顾宴祈拉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夜里凉,去穿件外套再过来,奶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
“行,”她不过刹那迟疑便答应。
苏向黎进屋在箱子里随手扯了件外套披上,临到门口了,蓦地又折返回去,在顾宴祈的包里也为他拿了一件。
抓紧小跑了一段路,追上了顾宴祈。
“给,”她把外套递给他。
顾宴祈垂眸看着那只白似瓷玉的手腕,眼底的愁绪有了一丝缓和:“谢谢。”
夏锦的咳嗽声传到了走廊,让他们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房间里,夏锦半倚在床头,整个人都不太清醒,昏沉沉的,顾南崇在一旁为她顺着背,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样子已经做过基础诊断。
“爸,”顾宴祈快步上前。
顾南崇摘下听诊器递给他,神情与顾宴祈如出一辙:“肺部湿啰音很重,伴随高烧,腿部浮肿,得立刻去医院才行。”
顾宴祈蹲在床边,打开听诊器带上,随后拿起一旁的电子体温计,对准夏锦的额头。
39.7。
“以奶奶的身体状况,大概率是肺炎,”他的判断与顾父大差不差。
“那快走吧,”孟舒之去衣柜前翻找着老太太的衣物。
苏向黎不是医生,面段他们专业的谈话只能干等在一边,现在总算是找到能做的事。
顾宴祈和顾父退至门外,等她们为夏锦穿戴好衣服。
“我去拿车钥匙。”
顾宴祈跑回房,片刻后又折回来背起夏锦往外走。
四人分了两辆车,夏锦和苏向黎同顾宴祈一辆。
她坐在后座照顾着老太太。
山里夜路危险,顾宴祈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加快速度,最少也得四十分钟才能到医院。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前路狭窄又逼仄,只有两道车灯劈开夜色,视线被局限在光柱之内,两旁树影飞速倒退,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夏锦咳嗽得越来越频繁。
苏向黎看着老太太难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心里焦得慌也跟着难受。
山路迂回起伏,夏锦的症状也跟着严重,开始出现了干呕。
就在快要进入城市时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哪怕有苏向黎扶着身体也无法保证完全坐直。
身体不适感攀升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她不受控制的吐了出来。
“奶奶!”苏向黎惊呼一声。
本能般的,她伸出手接住了夏锦的呕吐物,但还是有小部分喷溅在了后座的脚垫和她的身上。
老太太晚上只喝了几口清粥,一口气就全吐了出来。
顾宴祈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浑身都在发紧,握住方向盘的双手发出不易察觉的抖动。
他强迫着自己挪开视线,专注路况。
“向黎,副驾背后有垃圾袋,”顾宴祈的喉咙像是被人堵住,话说出口都变了调。
苏向黎脸上看不出半点嫌弃,她让夏锦靠在自己身上,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为她擦拭好唇周才处理自己身上的脏污。
她拉出一张垃圾袋,单手甩开,将手中残留的呕吐物倒干净进行简单处理。
后座还有部分残余,苏向黎要顾着老太太,没办法太细致地清理,只能扯几张卫生纸盖在上面。
约莫又过了二十分钟,顾宴祈将车平稳刹停在了弘济医院急诊部门口。
今天轮到周景淮在医院值班,顾宴祈在路上已经提前通知了他。
一到医院几名医护人员就立刻推着转运床上前。
顾宴祈快速下车帮他们打开车门,帮忙把夏锦抬上床。
顾父顾母紧随其后到达医院,四人小跑着跟在转运床周围。
惨白的灯从走廊漫出来,担转运床在地面滑出急促的轻响,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撞在耳边。
夏锦被送入一楼急诊室。
他们被隔在门外,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落不下去。
周景淮小喘了一口气,一只手插在腰,另一只拍了拍顾宴祈的肩膀:“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到医院了,你放宽心。”
顾宴祈微微颔首,转身看着身后的父母与苏向黎。
“叔叔阿姨,里面检查还得要一阵子,你们别着急,坐着歇一会吧,”周景淮引着顾父顾母在急诊室前坐下,“ 我去给你们买两瓶水。”
顾宴祈的衣料被冷汗浸得微黏,浑身肌肉都绷得发酸。
他的目光沉沉定在苏向黎挽起来的左手衣袖上,控制不住地想起车上的那一幕。
他上前几步,拉起苏向黎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