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嘘，哥你小声点，”顾夏顾不上其他，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紧张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朝门口瞧。
确认没人才放下心，挣脱顾宴祈的桎梏。
“我也不想啊，那我妈不让我搞这些我能有什么办法，不就只能画书上才不会被抓了，”他沉着音，面上不复刚才阳光，像是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来的路上顾宴祈向她简单介绍了家里人。
在苏向黎的理解里，严婉清是一位温柔、亲切的长辈，可听了顾夏的话，她却发现这样的形容并不全面。
“你自学能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你好好和婶婶商量她应该也不会拒绝的。”
“姐姐，真不是我不说，”顾夏把书抱在怀里，烦躁地抓着头发，“是我妈嫌我成绩不够好，她觉得画画只会更耽误我。”
做家长的这个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苏向黎犹豫了几秒，安慰：“婶婶说的也对，你现在的重心确实是应该放在学习上，画画只是爱好，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也不用急于一时。”
“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哥脑子那么好用，我已经在努力学了，是她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顾宴祈走到苏向黎身边坐下：“你成绩单给我看看。”
“给，”像是看到了转机，顾夏赶忙掏出手机，点开最近的考试报告。
顾宴祈将手机朝苏向黎那侧挪了些，让她能看得轻松点。
“语文121，数学127，英语134，物理78，化学85，生物...”
苏向黎用气音小声念着，正想感叹一句他的成绩也没那么想象中那么差，却在看见生物成绩的那一刻陡然提高了音量，“生物19！！！”
她就没见过有人偏科偏得如此之严重，甚至科目还是物化生里最简单的生物。
“你用脚写的？能把生物生物考成这样，你也是头一个，”顾宴祈毫无情绪地说出了苏向黎的心声。
顾夏接过他还回来的手机，把希望投在了苏向黎身上。
“姐姐，你是专业的说话肯定有可信度，帮我求求情呗，”他双手合十，手臂夹紧上下晃动。
天赋难能可贵，婶婶却要抑制他自由发展，她虽然没有经历过相同的事，却也能理解这种无力感。
透过他苏向黎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被迫接受父母分别，没有任何选择权利的自己。
少年恳求的眼神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第一次碰面就要插手这种事，实在是不好开口，她咬咬牙。
“行吧，我试试。”
...
午饭时，顾夏坐在苏向黎身侧，看准时机后戳了戳她。
苏向黎放在饭桌下的左手松开又捏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扯出这个话题。
“婶婶，我听顾夏说他挺喜欢画画的，他这个年纪能有个兴趣爱好也不是坏事，其实可以让他去专业机构适当发展的。”
严婉清正对着苏向黎，听见这话她先盯了一眼顾夏才回：“向黎，这小子要是成绩能和宴祁一样好，他做什么我都不反对，问题就是他没有啊，连个211都是擦边过，现在要是不把学习抓紧以后可怎么办。”
这拒绝的意思已经说的很委婉了。
苏向黎想着他本子上那几幅速写图还是想再做争取：“可——”
不等她说完话就被堵了回去。
“向黎，来吃这个，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别人想吃都吃不到的。”
在高中阶段，一步都错不得，读书是顶了天的头等大事，至少在严婉清看来不假。
她出生在远离城市的贫困家庭，靠着努力学习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结识了顾夏的父亲顾北山，与他相知相爱。
在她的固有思维里，这一步步走来，改变生活，改变命运，所见过的，所得到的都是基于她拼搏出的好成绩。
可天底下又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面对顾夏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她也会犹豫，会心疼。
希望他快乐，又怕他未来书到用时方恨少被“成绩”二字困住。
苏向黎的话严婉清不敢再听下去。
“好，”苏向黎侧目看了眼顾夏。
他低着头，将脸埋进了碗里，整个人都散发着失落。
她也被这种情绪传染，松开了攥紧的左手，默默将视线挪回自己碗中。
每位家长都有自己的教育方式，苏向黎就算是以顾宴祈妻子的身份那对于他人的家庭来说那也只是外人。
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穷追不舍说太多那就过了。
顾宴祈察觉到苏向黎的低落，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给她。
“谢谢，”她微蹙着眉头抬头看向他，道谢后又迅速低下头，把鱼肉往嘴里放。
顾宴祈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子。
家里的亲戚每年也就只有节假日见那么几面，硬要说起来他和那几位叔叔婶婶也就只能说是谈不上生疏。
同辈里除了顾夏都已经参加工作，有自己的事要忙，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和顾夏关系不错也全是因为这孩子性格开朗，经常主动和他联络。
就在几分钟前他也没想过要管这档子事。
可人心是如此的多变。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想让苏向黎难过。
他希望她的脸上能够长挂着笑容。
“婶婶，”顾宴祈放下筷子。
“顾夏的成绩单我看过了，他这个成绩还算不错，主要问题就是在偏科上，可以针对这一科进行突击，高中正是压力大的时候，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算是放松了。”
“逼太紧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顾夏还是没有死心：“妈，我哥都这么说，你就给我次机会让我试试吧。”
顾北山平时忙着工作，陪伴儿子的时间都少之又少，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了妻子严婉清。
他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但在遵纪守法的前提下，他也认为这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他稍微倾斜身体，靠向严婉清：“我看行啊，你就让他去呗，说不定咱儿子还真就天赋异禀呢。”
顾夏向顾北山投去个感谢地眼神。
心想自己这老爹终于靠谱了一次。
严婉清被东一句西一句给架上了这么个位置。
想再轻易揭过这个话题是不可能了。
或许是大家的劝说真的起了效果，她摆了摆头，松了口。
“这事你从两年前就开始说，现在就连你哥嫂子都搬出来帮忙，看得出来你不是三分钟热度，那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还有几个月就期末了，我就不把要求定太高，生物要是考及格下学期就让你去学画画。”
“好！谢谢妈！”
顾夏高兴得快要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压不住，不停地为苏向黎夹菜：“姐姐你简直就是我的幸运女神，你快吃，快吃。”
“可以了，可以了，我要不了这么多，”苏向黎愁绪尽散，压低声音和顾夏说着悄悄话，“机会给你争取到了，能不能行就要看你自己了。”
“肯定没问题，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她笑弯了眼，耳后的发丝松动垂到了脸侧。
苏向黎将头转向另一边，想把头发撩开，却恰巧对上顾宴祈投来的眼神。
他伸出手将那一缕头发重新挂回原位。
甲面划过脸颊的瞬间带来一阵酥麻的氧感，如同蚂蚁爬过，这种感觉顺着皮肤卷过四肢百骸。
苏向黎被他吓了一跳，可大脑意识却抵不过生理反应，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
顾宴祈的手还没来得及收走，被这一动作夹住，整只手都贴在了她柔软的脸颊肉上。
苏向黎抵抗着本能，强行挪开身体。
脸侧仿佛还残留着余温反复灼烫，欲盖弥彰地一粒一粒夹着米饭。
她明显地感受到顾宴祈炽热的眼神没有移开半寸，她不敢转头，分明不是自己做的事，心底仍隐隐发慌。
她不知道顾宴祈怎么会突然之间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好在大家都在忙着吃饭，并没有注意到这段小插曲。
没有了头发的遮盖，苏向黎整只耳朵都暴露在顾宴祈的眼中。
小小的一只耳朵因无法完全承受住头发的重量微微弯了腰，耳垂饱满像一颗圆润的珍珠挂在下方。
耳廓是粉红的，甚至还有在继续变红的趋势。
顾宴祈勾起一个极不明显的浅笑，正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夏锦的打趣声就从对面传来：“宴祁，哪有你这样盯着不放的，你这样小苏还怎么吃？”
“奶奶说的是，不看了，”他这话像是故意说给苏向黎听的。
让她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
饭后，苏向黎被几位婶婶拉着去院子里打牌。
苏向黎不会，却又抵不住热情，只能顶着还没完全消退的尴尬求助顾宴祈。
她本是想让顾宴祈帮她一起拒绝，谁曾想他非但没帮忙还替她答应了下来。
二人跟在人群后面，苏向黎扯了扯他的衣角：“我不会打牌。”
“没关系，有我，”他讲得轻松。
牌桌上，苏向黎把牌摆好就卡在了下一步。
顾宴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侧后方。
“排列组合学得怎么样？”
遥远的高中知识稀稀拉拉地钻进她的大脑，她说得很虚：“应该...还没全忘。”
“麻将本质就是排列组合，”他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苏向黎，安抚，“不急，慢慢来，先打八筒。”
“在108张牌里进行排列，凑齐四组三张牌加一个对子就是胡。”
顾宴祈的讲解不复杂，苏向黎理解得也快。
没打两轮就能脱离他的指导，虽然速度不快但也能独立进行。
顾宴祈没再继续一直盯着牌局，背后沙发上的顾父拉着他聊起了工作。
“最近工作怎么样？你们医院忙吗？”
“和之前差不多。”
顾宴祈从果盘里拿了颗苹果，全神贯注削着。
他左手稳稳托住苹果后端配合拇指使其缓慢滚动，右手抵住刀刃，果皮分离，薄如蝉翼，苹果汁水清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南崇接下儿子切来的小半块苹果：“你也别太累了，专注课题的同时也要懂得劳逸结合。”
“不努力还怎么追得上您，顾院长？”顾宴祈笑着打趣，把最后半块分出去。
“你知道了？”顾南崇眸光陡然一亮。
顾宴祈：“听在你们医院的朋友说了，爸，恭喜你。”
他说着把椅子往苏向黎身边又挪近了点，给刚过来的孟舒之腾位置。
顾父：“也没多厉害，一个院长而已。”
顾母坐下，睨着他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你就在儿子面前能装装了，也不知道事谁从候选那天就开始在我耳边念叨，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顾南崇在孟舒之面前敢怒不敢言，只能凑到顾宴祈耳边，降低音量悄悄吐苦水：“你妈怎么老是拆我台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顾宴祈笑着没有说话，从果盘中又拿出一颗苹果，消好皮切成小块。
再抬头却发现苏向黎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
刀工极差，皮削得难看，一颗苹果削完皮只剩下半颗。
顾宴祈压了压眼皮，目光朝苏向黎的另一边投去。
那头正在继续为她剥橙子的顾夏背对着这头。
忽然间打了个寒颤。
他激灵着，搓了搓手臂，嘟囔：“这山里真是有点冷，早知道听我妈的带点厚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