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恩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旧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鲸鱼岛的清晨总是这样——安静,湿润,空气里有泥土和海风混合的味道。她躺在小杰家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摸了摸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伊诺恩”,而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的,很轻,像是某个冬天傍晚被风吹散的声音。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对方的掌心很暖,握着她的小手走在一条长长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但那双手的样子,她已经快要忘记了。
“伊诺恩!起床了——米特阿姨做了早餐!”
小杰的声音从楼下炸开,彻底把那些模糊的梦境碎片震散了。伊诺恩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爬起来。
她今年十岁。
距离那场车祸,刚刚过去不到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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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前,伊诺恩还是个普通的十岁女孩。
说“普通”或许不太准确——她有一对非常爱她的父母,住在巴托奇亚共和国边境的一座小城里,父亲经营着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母亲是药剂师。她每天早上被母亲叫醒,吃完父亲做的三明治,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周末偶尔去郊游,假期会去海边。普通得像是从育儿教科书里走出来的家庭。
直到那一天。
她不太记得具体的细节了。只知道那天母亲开车带她去邻市看牙医,回程的路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前方的车流开始疯狂鸣笛、乱窜。母亲慌张地打方向盘,想要拐进旁边的辅路,然后——
然后是失重感。
是母亲的尖叫。
是安全气囊弹出时撞在脸上的剧痛。
然后是漫长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黑暗。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她的父母,再也没有醒来。
警方后来告诉她,那天市中心发生了恐怖袭击,一群身份不明的念能力者为了抢夺地下拍卖会的宝物,在街头展开了混战。她的父母只是被波及的普通人之一。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混乱与一个叫做“幻影旅团”的组织有关。
但她查不到更多信息了。所有关于旅团的资料都被封锁得很深,她只知道那是一群来自流星街的强盗,每一个成员都是念能力者,身上有蜘蛛刺青,编号从0到12。
十岁的伊诺恩把这几行字抄在一本笔记本上,锁在抽屉最深处。
她没有哭。
葬礼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站在墓碑前,看着两个名字并排刻在灰色的石头上。亲戚们在身后小声议论,说这孩子在哪儿学的,怎么一滴眼泪都不掉,是不是吓傻了。
她没有傻。
她只是觉得,哭也没有用。
父母留下的遗产比她想象的多得多——父亲的贸易公司被变卖,加上保险理赔和母亲的积蓄,全部加起来是一笔足以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生活到成年的数字。她被远房的姑妈暂时收养,但姑妈家在另一座城市,对她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只是冷淡。伊诺恩也没有强求什么,她只是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压进胸口,然后在学校里保持成绩优异,放学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锻炼、思考。
一个月后,她以“想要散心”为由,向姑妈申请了一次短途旅行。
她一个人坐船去了鲸鱼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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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诺恩,你真的要参加猎人考试吗?”
早餐桌上,小杰坐在对面,眼睛里全是光。他今天穿了一件绿色的背心,头发像是永远梳不整齐一样竖直翘着,嘴里塞着米特阿姨做的烤鱼,说话含混不清。
“嗯。”伊诺恩喝了一口热汤,“我们说好的。”
小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们在鲸鱼岛认识完全是意外。伊诺恩那次来岛上只是为了散心,一个人走在森林里的时候迷了路,正好碰见小杰在河里抓鱼。那个浑身湿透、赤着脚、笑得没心没肺的男孩看到她之后,二话不说就把手里最大的一条鱼塞给她。
“你是游客吧?这里很容易迷路的,我带你出去。”
伊诺恩本来想说“谢谢,不用了”,但看到那双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好”。
后来她才知道,小杰也是一个人。他从小被米特阿姨养大,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但他坚信父亲还活着,而且是一个了不起的猎人。
“我要去找我爸爸。”小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早上要去钓鱼”一样,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伊诺恩觉得他有点傻。
但也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太阳——你不一定能直视它,但它照在身上的时候,会觉得温暖。
那之后的两个月里,她来鲸鱼岛住了两次。和小杰一起在森林里乱跑,在河里抓鱼,在夜晚的沙滩上看星星。她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事情。
“两年后,我们一起考猎人执照。”昨天在码头上,小杰伸出拳头。
伊诺恩愣了一下。
两年后,她十二岁,刚好达到猎人考试的最低年龄限制。
她低下头,看着小杰那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拳头,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碰了上去。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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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清晨。
距离那个约定,刚刚过去一个晚上。
“米特阿姨说猎人考试很危险,但我才不怕。”小杰把鱼骨头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边沿,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你怕不怕?”
伊诺恩想了想,说:“我也不怕。”
这是实话。
她怕的东西从来不是危险,而是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连最后那点模糊的记忆都抓不住了。
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
伊诺恩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比同龄人更沉稳,也不是因为她右眼下有一颗泪痣。而是因为她偶尔会梦见另一个世界——高楼,汽车,手机,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总是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说话的声音有点低,走路的时候习惯走在她的左边。她管那个人叫“哥哥”。
但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望,只能看到一小块晃动的天光。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实的——也许只是她的想象,也许只是某种心理创伤后的投射。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种被人保护着、被人需要着的感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的东西。
所以当小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笑起来的时候,她会在心里想,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
一种不用伪装的、踏实的感觉。
“伊诺恩,你在发什么呆?”
小杰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伊诺恩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吃完我们去森林里吧,今天我想试试上次你说的那个树藤秋千。”
小杰眼睛一亮,立刻跳了起来。
在米特阿姨“慢点跑”的叮嘱声中,两个人已经冲出了门。
清晨的鲸鱼岛森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小杰跑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伊诺恩跟在后面,呼吸渐渐变得顺畅。
她看着小杰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两年后,她就要去考猎人执照了。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她隐约觉得,如果她想搞清楚自己是谁,想搞清楚那些模糊的记忆意味着什么,想搞清楚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一个跟她有相同感觉的人——
她必须走出去。
猎人执照能给她很多普通人不具备的资源。情报、人脉、权力,以及更重要的——接触念能力的机会。
念能力者。幻影旅团的核心特征之一。
她在那些有限的资料里反复看到这个词:念。那是一种运用生命能量的技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掌握,而旅团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念能力的高手。
如果要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
她需要变强。
“伊诺恩!快看!”
小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已经爬上了一棵巨树的枝干,正蹲在那里朝她招手,手指指向树冠深处一条粗壮的藤蔓。
伊诺恩抬起头,阳光正好落进她的眼睛里。
她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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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另一端——
流星街。
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建筑废墟在无边无际的垃圾堆里绵延。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远处的焚烧炉升起黑色的烟柱,像一根根手指缓缓伸向天空。
克莱恩站在一处废弃高架的阴影下,灰蓝色的眼睛望向东方。
天快亮了。
“克莱恩。”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膀。
侠客从阴影里走出来,金色的头发在这片灰色的背景里显得有些刺眼。他手里拿着一部改装过的通讯器,表情比平时随意很多。
“库洛洛说下周集合,有新任务。”侠客走到他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东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克莱恩的回答简短得像一把刀。
侠客已经习惯了。他认识克莱恩快十五年了——从流星街福利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开始,到现在,克莱恩的性格几乎没有变过。冷厉,寡言,但可靠。
在旅团里,克莱恩是4号。不是最显眼的那个,却是库洛洛在情报和分析方面最依赖的人之一。
侠客有时候觉得,克莱恩像是为旅团量身定做的。他的冷静、他的计算能力、他在战斗中那种近乎机械的精准——这些东西放在流星街之外的地方或许会显得古怪,但在这里,在旅团,它们恰到好处。
但侠客也知道克莱恩身上有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比如那些在这个世界毫无用处的、远超常人的计算机知识——克莱恩教他的时候,那种熟稔不像是在学习新知,倒像是在复习。比如偶尔深夜里,克莱恩会盯着某个方向发呆,眼神里有一种不该出现在流星街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但他从不问。
在流星街,问别人的过去是一种冒犯。
“走吧。”克莱恩终于收回了视线,转身往高架深处走去。
他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叫的是——
一个他已经快要记不清的名字。
他没有深究。
在流星街,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早已学会把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模糊的、像是梦境一样的东西压在心底。那座高楼林立的城市,那辆撞过来的出租车,那个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小女孩——
都是梦。
他反复告诉自己。
都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