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林霜几乎热情到诡异，从柳树又被减了扯到自己对轻轨对面的那座亭子的在意，甚至连鞋带都掉了两回。
“我说。”连月无语极了。“你到底想干嘛？”
别说早就看出不对的邱文静，连本来还会主动搭两句话的刘早早都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如果不想去吃就直接说好吗？没必要这样对我吧？”连月抱胸看向林霜，挑眉的动作都透出一股不高兴。
“哈哈……”林霜错开另外三个人探究的目光。“怎么会。只是刚好有那么多想说的话而已。”
连月凑近上前，连靴子都故意跺得很用力。“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好看明媚的脸在面前一点点放大，最后又猛然后撤。“不过就算你再怎么想办法也没用了，食堂就在前面。”
林霜不好意思笑笑，装作不经意拿出了手机：“哎呀，现在多少点了？”
望着手机上和上一世相差无几的时间，林霜暗地里松了口气。
“别给我装。”连月上手将林霜举起的手机挡开。
邱文静站在一边没说话，按寻常她早主动上前解围了，但林霜的态度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她一时间也拿不准，干脆不掺和进去。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刘早早充当起了和事佬，她不太懂为什么林霜和往常不一样，但气氛有些奇怪，而邱文静又只是在一旁不说话的看着。早知道她还不如别出门，白白浪费写申请论文的时间。
连月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进了食堂，临近中午，人也多了起来。
馄饨窗口有好些人，粗略数过去，估计要排队等上一会了。
林霜主动提出要去帮大家排队。
“你们去找位置坐吧。”她说。
四处张望了一下，幸好食堂够大，不管坐哪都行。连月很快锁定了个周围没什么人的桌，指给林霜看了下，便往那走：“我要虾饺大份，骨汤汤底。”
“猪肉大份，原汤就好，多一碗紫菜汤谢谢。”
林霜记了一下，看向了邱文静。
她弯弯眼：“我和你一起排队吧。”
安静对视了一会，林霜点点头。
两人自然排在了队伍外围。
最前面的人点的速度很快，但只有一个人，再快也会慢下来。
“林霜。”站在前面的邱文静突然开口。
“你在等什么？”
……
林霜在等上辈子那个因为吃了鱼而当众开始呕吐的男生。
按理来说，应该早就有人因为食物异变而出现问题了。
但偏偏第一个开始出现症状的却是个中午吃鱼的人。
林霜还记得，中午十一点零九分，那个男生从她们身边走过，开始不停的干呕。
从一开始只是声音，到真的将吃下去的鱼吐出来。
最后在只距离她们三四张桌子的位置开始痉挛的倒在地上，嘴被膨胀到再也无法出去的活鱼堵住，最后割裂皮肉才落到地上仿若真的缺水鱼一样开始蹦跳。
如果撕裂开皮肉的不是一双手就更好了。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那些怪物从那个男生被撕开的嘴里接二连三爬出来，跳出来，如同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尖叫，哭喊，跌倒。
每一个出现的怪物都会带出更多散发腐臭的黏液，越来越多的黏液，那个男生原本的样貌被那灰绿色的污浊遮盖，慢慢也变成鱼的鳞皮。
她当时被吓倒在地，是刘早早在第一个怪物出来以后立刻反应过来，将她和邱文静拉起来，一路跑回宿舍。
那个时候，连月没有和她们一起。
因为她一向睡到十一点，盘算了一下时间，干脆选择了出去吃。
而学校无法离开，也是她第一个意识到的。
只能进不能出的怪异结界只有她发现了不对。
再然后手机就没有了消息。
而好巧不巧的是，轻轨原计划今天十二点开始维修，导致她们三个就这样再也找不到办法去寻找连月。
林霜是一直被保护到最后的，邱文静和刘早早死时连尸体也被那些怪物不知道脱去哪里吃了。
她努力挣扎了很久，躲过百鬼夜行，躲过叵测人心。
但还是差了一点点。
她的心差了一点点活下去的光。
可惜这里的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于是。
“只是想多和你们呆一会而已。”林霜笑着说。
就一会就好。
哪怕是多陪我一分钟，一秒钟。我也珍惜。
邱文静回头看了眼林霜。
引发异变的鱼。互相争夺地盘的生物植物。活下去和吃东西无法二者皆得的生死题。
桩桩件件都让人害怕。
邱文静分不清林霜到底是真的因为经历了那些事才想让四个人都不分离，还是单纯有其他想法。
应该没关系。她顺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林霜是听话的好孩子。应该没有关系。
两个人很快把四碗馄饨端了回来，连月招招手，表情期待。
刚将碗放到桌子上，不远处却出现了一个一直在很大声干呕的男生。
“搞什么啊。”连月正要将馄饨送进口中，但那人声音大到几乎在整个食堂回响，这让她胃口瞬间就下去了。
林霜站起来，虽然早有预料，但到底还只是个十七八的孩子，除了平静的麻木以外，一种下意识的恐惧也让她的身体开始忍不住绷紧。
相隔了有两三排远的那个男生挣扎着跪在地上，污浊从嘴里涌出，仿若胃里的一切都被强行倒了出来。
连月本来还只是气愤地站着，想谴责对方，看到这一幕，人愣在了当场。
那些原本还想上前询问对方怎么了的学生见此情景都纷纷往后退去。
好不容易停了一阵，有个别胆子大的刚迈步，下一瞬，粘稠污浊的液体开始从他嘴里往下落。
灰绿色的，恶心的，腐臭的液体。
原本还想靠近的人开始往外跑。
越来越多人在离开和留下看看发生了什么间徘徊。
邱文静从那个男生开始吐时就第一时间看向了林霜。
平静，绝望。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林霜，真的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连月忍不住捂住了眼睛，但开始弥漫过来的臭味充斥着鼻腔，她理所应当的也想吐出来。
只可惜没吃东西的胃什么也吐不出来。
刘早早是唯一还算保持镇定的人。
“那个人吐的太多了吧？都超过人类所能呕吐的最大范畴了。
“而且，人类在正常情况下也不可能先吐出正常消化物再吐那些东西的。”
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人的动作，刘早早分心瞥了眼林霜。
“原来你没疯啊。”
现在说这些好像不是时候。
但还没等林霜反应过来，连月的尖叫便抓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他嘴里是什么？！！！！！”
随着连月的声音，那些本来只是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下来，紧接着，是更凄厉的尖叫起此彼伏。
被围在中间的男生似乎失去了意识，在那个奇怪的，还在蠕动的活鱼一点一点努力将头挤出他狭小的口腔后，身体骤然倒下。
“哇啊啊啊啊啊——”
察觉自己好像怎么也不可能挤出这个洞口，那条鱼发出了尖锐的哭泣声，如同才出生的孩童一样尖声呐喊。
男生的喉咙开始不规则蠕动，被撑涨到充血的皮肤印出下面怪异的形状。
一双手从鱼头旁扭动钻出手指，抓住了上下两边的骨头。
呲啦。
随着头骨裂开的脆响，整张脸都裂开了口。
“呜哇——呜哇——”
那个长着手的怪物还在发出婴儿般的哭泣声。
甚至尝试跌跌撞撞爬向离它最近的人。
刚刚力量大到能撕开头骨的怪物连撑住自己身体的力气好像也没有了，只剧烈甩动着鱼尾，双手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抠挖。
离最近的人被吓得跌在地上，然后大喊着往后爬去。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有好些个没反应过来的甚至在身旁人拉了一把或装了一下以后才踉跄跌倒在地，效仿着其他人一样开始尖叫爬起往外冲。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怪物开始从那个男生已经死去的口中爬出，无一例外的都在尖声哭泣。
连月被吓傻了，还是林霜和刘早早两个一人一只手强行给她拉出了食堂。
回宿舍时，连月的身体几度瘫软在地，甚至到依靠林霜将她的手臂环过肩膀，揽着腰带她才坐电梯回到六楼。
“那是什么？”连月瘫坐在地上，嘴里只能来回嗫嚅这一句话。
刘早早很安静坐在一旁，她的目光扫过早上待回来的面包和水，计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邱文静将连月抱进怀里，强行把人压进胸口的位置，手一下一下拍着背。
连月嘴唇颤抖，整个人都紧缩在一起，双手忍不住抱紧了环绕在自己面前的手臂。
“那是什么？”整个宿舍安静到只余她时不时发出的呢喃声。
邱文静对此有心里准备，林霜提前告诉过她，加上事情发生时她的注意力大部分先放在了站在自己对面的林霜身上，刚好避免了大部分具有冲击性的画面。
而刘早早，她对这种东西的好奇和推测理智站在了恐惧之前。
刘早早是很理性的人，看一些比较重口味的视频也是面不改色的。
加上她家里是学医的，本人也有往法医方向发展的趋向，对这些东西有着超乎常理的接受能力。
只有连月。
倒霉的连月。
林霜开口：“我没有撒谎。”
不需要再费劲心思解释和阻碍大家，她又恢复成了那副呆呆楞楞的傻样。
“啊。”刘早早随口应了一声，门口的邱文静还在轻声安抚怀中人，根本没理她。
连月的反应却更大一点。
“对，你没撒谎。整个学校都可能出现那种东西而你证明了自己没有撒谎你满意了？”她崩溃大喊。
“那些怪物学着孩子一样哭，稍不顺心就直接将你连骨头都撕碎，而我们连反抗能力都没有你满意了吗？！！！”
邱文静将挣扎着爬起来的人更用力抱紧了几分。
“连月，林霜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不是说从未来来的吗？她怎么不解决这种事？！！！”连月的剧烈挣扎起来，连美甲都挣脱掉了一个，眼眶的泪水不受控制划过脸颊。
“她来自未来并不代表她能解决这些问题。”刘早早也从凳子上起身，半跪到情绪激动的连月面前。“林霜的胆子还没你的大，她也一定很害怕这些。”
似乎想到了什么，连月苍白的嘴唇几下颤抖张开又合上，最后只剩擦不干净的泪还在滚。
邱文静轻声安抚她，从没关系来回说到一切都会好的。
刘早早则时不时说国家一定会想办法，而我们也一定可以活下去。
只有林霜站在了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将眼睛垂下，随手扎起的马尾有点沉，她的心也好像在难过。
上一世，被抱在怀里安慰的是她。
但没关系。林霜把视线落到脚尖，手忍不住捏捏衣摆又塞进口袋。
这种事情她早就见怪不怪了。连月是第一次见，她被吓到是很正常的。
应该被好好安慰的。
连月望着面前的刘早早，依偎在邱文静怀里一抽一噎地吸气。
想仰头望望抱着她的人，视线落到了站在那无所事事看向旁边墙壁的林霜身上。
林霜。林霜。
她的泪忽而落得更凶了。
林霜。林霜。
她的妹妹。
这所高中虽说是高中，到底是个私立高中，在日常上并不多苛刻。
林霜是第二个学期才转进来的，只是因为听说这里的奖学金很丰厚，所以才用了很多努力。
第一年是失败的，本来该就此去读其他学校，但她遇到了连月。
连月看着她，给了她一个面试的机会。
领导破格允许她在非录取时间面试一次，如果通过了，来年分数够的话就可以直接进来读书。
林霜没有辜负她。
本来以连月的财力，她是能直接住独层公寓的。就因为担心林霜交不到朋友，她主动来了四人寝。
连月和林霜都是没有朋友的，所以她们成了朋友。
于是，连月朝林霜伸出手。
“对不起林霜。对不起。
“我没有在责怪你。
“我只是太害怕了。
“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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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