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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晨时,云雾缭绕,万物寂静,透露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和美丽。

鹤奴今日休沐,便趁早来给阿娘请安,一路行至院落,静悄悄的,几个婢女在庭院照料花圃,见到郎君来了,纷纷行礼。

鹤奴微笑颔首,入内,以南在指挥婢女改一改室内的布局,定睛一看,屏风隔断换了新的屏风,从芙蕖变成了高山流水。

打量一圈,鹤奴问:“以南姑姑,阿娘呢?我怎么没瞧见她?”

刚至日出,却瞧不见阿娘的身影,鹤奴觉得奇怪。

“娘子去了小郎君处,小郎君寅时便来闹娘子,吵得不得安宁,娘子没法,只得跟着他一道出去了。”

“去了哪?”

以南无奈的看了眼鹤奴,“去了马场,新进了马驹,小郎君去看了,娘子还带了胡服。”

立秋至,长夏来,晨起去马场跑两圈,是极惬意的,此时,又恰好是赏秋好时节。

灵夏风气开放,无论富贱,女郎骑马赏景俱是寻常事,连各地流行的帷帽都不会带,黛眉粉面朱唇瞧得极清楚。

“事急,娘子便没有派人知会郎君,郎君也可去瞧瞧,与你同龄的女郎马球技术极高超。”以南笑道。

依她的目光来看,郎君更偏向旧时的女郎,总是太安静了,丢了郎君那份意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气度。

鹤奴颔首致意,“大帅言将至阴山召见诸胡头人,我确实当勤学苦练,将来与胡人较量,方能胜。”

以南莞尔一笑。

马场,周颂宜窄袖粉襦绿裙,着缠髻,清水出芙蓉,雍容典雅,帷帽轻垂,鲜亮飘扬,单手握缰绳,竟是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这风沙和光甚是恼人!”青璇也骑马跟在身旁,看着这光景皱起了眉头。

“有随州来的女郎,不戴帷帽,又喜跑马游玩,不过数月,面容粗糙如男子,青璇,你也想和她一样?”连翘笑道。

她是北地人,虽是婢女,能允许,出门却也是必带帷帽的,容貌有损,便做不得贴身婢女。

帷帽遮阳挡风沙,青璇被这么火辣辣的阳光照上半个时辰也知道厉害了。

“娘子,这会正好有一场女郎间的马球,我们可观摩观摩。”

这是灵夏,马儿众多,因着众多马场,催生出了许多风尚,赌马球便是一种,且其中利益不小,周家也被邀请其中。

周颂宜点头,“看了这一会儿,我便大开眼界了,以后,得多出来走走。”

她是极喜欢策马出行、挥杆击鞠的,长到十余岁时,河南、山南、河东大部分州郡,便都去过了。

千里开阔、望之无垠的北地,亦或者是流水小舟、杏花烟雨江南,都是极美的,只是灵夏却迥异于二者。

既有登高望远、气势恢宏的北地之气,又有烟雨蒙蒙的江南之韵,极为特殊,可偏偏得其二者之妙的灵夏,周颂宜竟没去过几个地方。

索性,现在还有时间。

“娘子说得对,您整日在东园莳花抚琴,品茗听雨,久了,雅事也就不雅了。”青璇见娘子下马,便也利落下马。

自居东园,娘子甚少开怀,成日在东园静处,若不是晋王常住,只怕灵夏还不知有这号人物。

今日想通了,青璇便畅想该去何处游玩。

“明日可去城外的大湖,泛舟多好玩,两位郎君还没有尝试过呢!”

山色空蒙,远山含黛,泛一小舟划开碧波万顷,赏映日荷花之景,方不负绵绵长夏。

这是早就想好的,如今又在青璇嘴里重现了,她怕是一直念叨着!

“明日便去。”周颂宜无奈。

突然感觉裙摆在动,低头一看,丑奴正拽着裙摆,不知何时已看完了马驹。

“阿娘!”他话说得利落了,两岁,正是可爱的时候。

“丑奴是怎么了?”周颂宜轻轻提起裙摆,却被丑奴抓得很紧,竟拽不开。

以雅轻笑上前,抱起丑奴,“郎君这是瞧不见场上的情况,想让娘子您抱着他看看呢!”

周颂宜望去,果然,被以雅抱起,丑奴满意了一会儿。

却见自己望来,丑奴开始挣扎,一刻不会消停。

两岁的幼童份量不轻,可看着他露齿含笑伸手的模样,周颂宜还是接住了他。

入手便觉一沉,小臂用力,指节泛白,周颂宜对上他的眼,听见他的笑,将注意力放在了马场上。

场上,女郎策马奔腾,迎风击鞠的英姿引起一阵欢呼,绿裙轻扬,胜者一方悠然自得,她端坐马背,眉宇间一片从容。

数千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极至日中,天边一片红,久久不曾离散。

“娘子,大郎君曾来过,我道您去了马场。”

周颂宜甫一回来,便见以南来报,鹤奴曾来给自己请安。

“他今日休沐,我昨日便道他不用过来,怎来了?”周颂宜伸手,方便青璇揉手臂。

“阿兄来了,阿娘没有见到他吗?”丑奴趴在周颂宜身上,她轻轻拍打丑奴的后背,示意他起身。

这小儿近日越发得意,赵宗锴在时娇气更甚,今日不在,收敛了三分。

丑奴不情不愿的起身,按照周颂宜的要求乖乖坐好。

“我为什么会没有见到鹤奴?”周颂宜瞥了他一眼,丑奴正襟危坐,摇摇头。

周颂宜却不语。

“派人去将鹤奴请来。”

婢女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便匆匆赶来。

“奴婢奉命前去,去只有阿灼一人,郎君带胡儿出去了。”

阿灼机灵,鹤奴常带他在外行走,此次却留了下来。

“阿灼,你如实道来,郎君去了何处?”婢女既将阿灼带来,想必是他不肯说。

在周颂宜面前,阿灼很老实,“回娘子,郎君去了陆家兄弟处,十七郎也在,十九郎休沐,应也在。”

周颂宜蹙眉,不过一月,便将时间全部花在他们身上,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鹤奴归来时,你告知他,立即到我这来。”

想起鹤奴在阳曲时总想泛舟采莲,周颂宜决定明日带他去。

阿灼诺诺连声。

晚间的烛再次跃动,鹤奴到了。

“阿娘,我来了。”鹤奴恭敬站在离周颂宜一丈远的地方。

“在阳曲时你多次念叨要泛舟月下,要采莲,城门外有一湖,明日阿娘带你去吧。”

看着鹤奴的挺拔的身姿,周颂宜恍然,鹤奴竟这般高了,已到肩了。

鹤奴飞速抬头,复又低头,这是猜测丑奴必要去的,说不得大帅也要去。

“多谢阿娘,明日我跟阿娘一道去。”

说完,母子俩目目相觑。

一叶轻舟划过碧波,留下袅袅余韵,有飞鸟掠过,只见残影轻点,水面涟漪阵阵。

周颂宜与鹤奴同乘一舟,赵宗锴和丑奴亦在,青璇等人泛舟于后。

随手采上一朵莲蓬,赵宗锴剥开莲子递给周颂宜,“到此处就停下来吧,在近,挤挤挨挨的花叶连成一片,进出不得。”

正常的莲若不加以节制,便会将整个湖面全部占据,容不下一处缝隙,更别提泛舟了。

这湖无藕时,赵宗锴记下过全貌,知前方就是最深处,轻易去不得,今有两小儿更是行不通。

“晋王不善水吗?”周颂宜好奇。

行军作战这是他的强项,儒学经典、山水地理他亦是随口道来,却会和一般北上一样不善水?

鹤奴和丑奴都看着赵宗锴,赵宗锴摇头,“北地除少数河湖旁,靠水吃水的,不通水性岂不是很正常?”

两小儿收回目光,鹤奴轻取莲蓬,剥开嫩莲递给丑奴,丑奴接过,一口吞下,没多久,又捂住嘴巴,闭着眼睛咽下了。

“阿娘,你骗人,莲子一点也不好吃,是苦的!”丑奴脸皱成一团,对期待已久的莲子很是失望。

根本不好吃!阿兄怎会喜欢这个?

赵宗锴摸了摸丑奴的头,“你瞧你阿娘吃时,是否去了莲心。”

这小儿,来了这里眼睛都不够看了,哪能观察到周颂宜是如何吃莲子的!

周颂宜递给他两瓣莲子,“你尝尝苦不苦?”

鹤奴幼时聪慧,尝过一次便知自己取莲心了,岁数渐长,莫非忘了?

丑奴捂住嘴巴,露出莲藕似的手,水汪汪的眼睛警惕的看着周颂宜手中的莲子,又看了看赵宗锴,这才小心翼翼接过。

塞住嘴里,眼睛一亮,竟然不苦!

“阿娘,这个清甜,好吃!我要多采些!”

几个莲蓬下肚,周颂宜估摸着制止了他,“今日便够了,须得两日不许吃莲子。”

周颂宜讲究节制,喜欢的也不会贪足贪多。

丑奴眼巴巴的望向赵宗锴,赵宗锴轻轻拍拍他的小肚子,“你自己摸摸,听听声响。”

丑奴耷拉着脸,当真去摸,随后撅起嘴生气,背对赵宗锴,将头埋在周颂宜怀里,眼瞧着就要落泪了。

赵宗锴虽疼爱他,却不希望养出个娇滴滴的儿子,最后,直到睡着了,丑奴也没等来耶娘的安抚。

日暮,鹤奴和丑奴上了岸,独留赵宗锴和周颂宜二人。

日月同辉,远山淡影,天边一片红。

“今日总是心事重重的,可是有难言之隐?”周颂宜粉襦绿裙,处在荷红叶绿间中,藕花深处,人比花娇。

赵宗锴倚几酌酒,猛灌三两口,“承嗣大了,我打算为他们指婚。”

赵承嗣,即折真一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