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挣扎的声音一直没停,但他们连一声呼救都听不见。
客人中有人听着听着,骤然变了脸色:
“半夜发疯失语……是鬼!是不是鬼!?这店里有鬼!”
一个青壮男人听到这话,慌不择路地上前扯了一把老板的手臂,被老板用力挥开,还差点被蜡烛的火焰烫伤手背。
老板的反应一石激起千层浪,立马有人不淡定了:
“这地方有鬼?”
“我就说这荒郊野外开店的没安好心!原来是拿我们喂鬼!”
“是不是你要害死我们!?”
七八个男人将老板围了起来,想要抓她质问。老板放弃了拍门,猛地一转身,将手中燃烧的烛台举起来在身前一挥,斥退了咄咄逼人的众人。
摇曳着差点熄灭的烛光中,有人看见她眼里晶光闪闪,泪却始终不曾落下来。
“那是我女儿!”
老板吼出这句话后有点脱力,嗓子也是哑的。
然而没有谁为这句撕心裂肺的话买账,反倒是立马有人呛声:
“然后呢?你就纵容她杀人?”
“什么女儿!这肯定是鬼!你就是失心疯了!”
“那是我欠她的!”
老板强撑着面对众人,只是威胁当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又不是我们欠的,凭什么要我们死在这里!?”
其实,要是真的怕死,这会儿恐怕已经夺路而逃了。
但没有一个客人这样做。
因为会杀人的鬼正在房间里,不会有第二个分身来威胁他们的人身安全。他们的争吵,与其说出于恐惧,不如说出于愤怒——或者**。
你开着这家客栈,养着一只鬼,害死过路的人,这下被我们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那鬼是你女儿,那么她害了人,是不是该由你偿还?
你只有一个人,我们可都是认识的。息事宁人,要不要拿出点诚意?
场面一团混乱,人人情绪激动,以至于根本没人注意到客栈的地面正在晃动。
当然,更顾不得紧闭的房门里那个还在挣扎的倒霉蛋。
直到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一个人在推搡中摔倒在地,大家才惊觉自己所站之处正在坍塌。
“地震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愣在原地的人才如梦初醒,争相冲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箱子!我的箱子不见了!”
“谁拿了我的衣服!”
恐慌之中没有人发现房间的格局正在悄然改变,所有人只觉得是自己丢了东西,甚至差点和同房间的人大打出手。
只有老板一个人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她握着烛台的手五指血色尽失,颤颤巍巍。恍惚间,一滴滚烫的烛泪落下,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下意识一松手,烛台掉在地上。蜡烛滚了几圈,烛油泼洒出来,一遇明火立刻开始燃烧,瞬间点燃了一片木地板。
跑得快的人已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看到走廊上的火光又被吓回。
“着火了!她要烧死我们!”
紧接着,又有人发现楼梯塌了。
混乱和恐惧搅弄着这群人,使理智的溃散比房子的崩塌还要迅速。
刚才推搡老板的那个男人踹开了自己房间的窗户想要逃走,然而窗外除了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实体。
他伸出手去试图触碰黑暗,但手指尚未挨到窗框的边缘便被灼伤。
皮开肉绽的指尖落下几滴血,他痛呼一声,向后踉跄几步摔坐在了地板上。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所有情绪瞬间被真正点燃。
厚积的灰尘在动作间被扬起,火势慢慢扩大,几乎要把走廊从中间截断。
吵闹和混乱中,只有老板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直直盯着那刺眼的火光,浑然不觉火舌快要舔舐到她的衣角。
忽然,一楼传来了什么东西一连串倒地的响动,紧接着是大量瓷制品摔裂在地上的脆响,连楼板传来的震动感都跟着重了几分。
巨大的响动终于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因为在有人下楼之前,楼梯就已经塌了。
是谁在下面?
吵闹声在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就安静下来,已经有人缩回了房间,试图把自己藏在角落。
连老板也动了动眼珠,如梦初醒般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蔓延的火苗。
离楼梯最近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被那动静吓了一跳,想要回去又被火堵住退路,只好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将身体贴在黑暗中的墙上,拼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咚。
咚。
咚。
均匀的脚步声从楼下的寂静与黑暗中传来,昭示着脚步主人的淡定稳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向那虚空中的一点。
一时间,除了脚步声,空气中只剩下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连那间房里挣扎的动静都小下来。
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处,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有什么人翻上来了。
一道快到看不清动作的人影从下面的黑暗里跃出,体态轻盈,很轻松便站定了看了向他们。
是个身形纤薄高挑的少女。
她站在楼梯口处,火光落到她身边时已经很微弱,但依稀能照亮她平静中带了点嫌弃的面孔。
明明只是个看着两手空空的年轻人,这会却没人敢上前,连一句询问的话都憋不出来,只是悄悄观察。
她一身浅色交领右衽短衣,窄袖长裤,用一条青灰色腰带收出腰身,一丝不苟,干净利落。
暖色的火光映在脸上,并不给她周身的气场提升半分温度,反而让她的睫羽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叫人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只是她长发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别在耳后,这会散下来一些,添了一点生人气,叫人能确认她是个活人。
老板当然认出来了那是言灵。
她的目光落在言灵右耳垂下的银质耳穗上,眼睛被那金属反射出的亮光刺得有些痛。
她算是知道这小姑娘为什么敢自己一个人走夜路了。
言灵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间,这会已经低下头,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抹了抹掌心,蹭掉那些沾上的灰尘。
接着,她把散落的发丝重新在耳后别好,又将因为大动作有些缩上去的袖子向下扯了扯。
一群人看着她无言。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整理自己,他们就是想说什么恐怕也没有用处。
言灵并不理会他们的目光,径自做完这一切,才面不改色地朝走廊中央的火焰走去。
在她踏进火焰的前一秒,老板站在对面,下意识喊了一句“小心”。
言灵的步子没有一丝停顿,脸上嫌弃的神色早已收起,这会只剩下平淡。
于是,众人就这样看着她面不改色地三两步穿过烧得比她人还高的火场,别说衣服,连头发丝都没有被燎着半根。
老板的话不尴不尬地落在地上,言灵也没看她,绕了一步走到一直紧闭着的那扇门前。
她右耳坠上的光更亮了。
老板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这会才反应过来,那光并不是在火焰中反射出的,而是耳坠自己在发光。
伸手开门前,言灵大发慈悲地侧过头,丢出一句话:
“还想完完整整地出去的话,把火灭了。”
否则再这么烧下去,她有灵气护体没事,剩下这些一个人能吵出十个人的效果的酒肉之徒就不一定了。
毕竟房子稍微晃两下都能吓成那样,她可没时间一个一个救人。
话音落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她的话开始行动,言灵便转回身抬掌在门闩处用力一击。
铁质的门闩应声断裂,门缓缓向里侧打开,她向里面走了一步,又立刻将门掩上。
房间里没有光源,只能隐约看到有个人倒在地上抽搐。言灵右耳坠上放出的光在这种环境下显得越发醒目,甚至照亮了她的半边脸。
她此时眉眼低垂,唇轻抿成一条线,脸上完全不见了方才的平淡,而是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姐?”
她的视野里,飘在倒地的男人上方的那团黑雾直起了身,原地抖动两下,忽然迎面朝她飞过来。
黑雾速度很快,明显带着点攻击性,在房间窄小的空间里压迫感十足。
然而,仅凭一人就能控制住整个客栈里的煞气的言灵并没有翻出任何一张符纸,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
她只是稍稍仰起头,抬眼望过去。
而后,微微张开双臂,做了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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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客栈(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