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没有减速,直直撞进了言灵怀里。
言灵被这一下的冲击力撞得退了半步,后背重重砸到门上,彻底把那一点能透进火光的缝隙堵死,吓得门外的老板惊叫了一声。
下一刻,黑雾倏然缠上她的脖子,力道渐渐收紧。
言灵配合着黑雾的动作,微微抬着头,两手在身前轻轻圈出黑雾的范围,就好像将其抱在了怀里。
但其实就连言灵也没法真正触碰到灵体与煞气。
因为虚影与实体之间只能通过类似雾气的媒介互相影响,永远无法真正触及,更别提感受。
即便如此,言灵还是这样做了。
命脉被别人掐在手里,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异常,只是专注地仰头看着那团不变形状的黑雾。
她能汲取到的空气越来越少。与此同时,黑雾中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
那也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本来就身形颀长,又是漂浮在空中,于是就比言灵高了快一个头。瀑黑的长发披散着,长度及腰,看起来十分柔顺。
与之相对的,是她苍白不见血色的皮肤,和漆黑如墨没有一点光亮的瞳孔。
再加上一身白色衣裙,更衬得她像一个纸人。
因为没有其他光源,很容易就能发现,她藏在长发中的左耳垂上也穿了一只银质耳坠,与言灵的很像,同样垂着一条红穗,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几乎是她身上唯一的色彩。
窒息感使得言灵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过速,面上也浮起红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依旧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为了获得空气,下意识微微张开唇,还是用那种专注的目光看着对方。
就在言灵感觉自己将要晕倒的前一秒,脖子上的压迫感骤然松开。
新鲜的空气猛一下灌进肺部,激得她稍稍呛咳了几下,挤出半滴眼泪。
她面前的女鬼也皱着眉,抬手揉了揉脖子。
“你的感觉也会这么强烈吗?”
言灵重新站直,活动了一下颈关节,仍然维持着环抱对方的姿势,开口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哑。
女鬼不回答,低头看了看言灵圈住自己的双臂:
“你知道这样困不住我。”
她说着往后飘了一点,拉开与言灵之间过进的距离。
言灵垂眸看着她的身体径直穿过了自己的手臂,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极快地抿了一下唇,若无其事般放下手,解释:
“我不是为了困住你。”
女鬼显然不愿意相信这种说辞,眼珠滚了一圈,就当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
接着,她撩开头发,用手拨了拨那只光芒已经熄灭的耳坠:
“那这是为什么?让我不敢杀你?”
“没有这个的话,你会消散的。”
言灵解释,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好像生怕她一个不愿意把那东西摘下来。
于是女鬼忽然往前飘了一点,俯身凑近言灵,几乎要和她鼻子碰着鼻子。
同时,她紧紧盯着言灵的眼睛,一手叉腰,一手伸过去碰言灵的耳坠。
当然是碰不到的。
但言灵还是屏住了呼吸,仿佛用力吹一口气面前的人就会跑似的。
“我消散了你也会死?”
女鬼突兀地问。
“是。”
言灵坦然回视着女鬼,只是胸腔下的心跳依然声若擂鼓,尚未平复。
“但是你死了也会让我消散。”
“不是马上。应该还能撑小半年。”
言灵纠正。
“那我现在杀了你,再出去快活小半年如何?”
女鬼说着,周身的黑雾再度缠上言灵的脖子。
言灵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唇角,又扫了一眼那些欢脱的黑雾,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刺骨的寒意,但依旧站在那里,不退一步。
好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如果刚才那只鬼能看到这副画面,说不定来不及骂她一通就会被气晕过去。
但言灵并不是在装大尾巴狼,她也知道对方眼中的杀意不假。
煞气最容易侵蚀鬼的灵体,让它们变得暴躁易怒,沦为欲/望的奴/隶。她见过无数这样的鬼,当然知道鬼被煞气影响神智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只是想相信,师姐和它们不一样。
“你的灵体维持现在的样子需要我的灵气滋养,不能离我的尸体太远。而且,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阵法里,你出不去。”
言灵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心理活动,语气公事公办,做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
女鬼果然撇了撇嘴重新退开。
她大概是刚变成鬼不久,想靠煞气伤人,必须等到对方心智动摇、魂魄不稳的时候才能趁虚而入。
然而不管她怎么威胁,言灵始终稳如泰山,即便死亡的威胁当前,也没有半分恐惧可以供她利用。
“你说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计划不通,她破罐子破摔,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瞎问。
“温清。”
这次,言灵停顿了一秒才答。如此简单的问题,与她而言却好像比那些性命威胁还要为难一些。
“轻飘飘的轻?”
“清澈的清。”
她将声音放平,使人能听得很清楚,颇有些郑重的意味。
温清自顾自将这个名字重复了几遍,忽然抬眼看言灵:
“我是不是问过很多遍了?要是又忘了怎么办?”
言灵轻轻扯了扯嘴角 ,似乎是想做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然而她实在不擅长这种事,最终那个疑似笑容的表情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再问我一遍就好了。”
语气和态度倒是好得多。
“那如果我又不受控制想杀人,或者不小心把你杀了呢?”
温清又问。等到这话出口,她才感觉这么问问题似乎有些冒犯。
而且她隐隐想起来,这个问题她好像也问过很多遍,只是记不清了。
但她还记得面前这个道术师叫言灵。
因为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明明看上去总是很冷淡,却对她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不仅被她掐脖子的时候不会反抗,甚至愿意以血作符,帮她驱散那些使她不受控制地心情烦躁的黑雾。
而且,当这个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周身的黑雾就不会再执着于黏附在她的皮肤上,会和她心中偏执的暴虐情绪一起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温清不大确定这是为什么,但至少借此确定了,这个叫言灵的道术师对她这个鬼没有恶意。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言灵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想来握她的手。
紧接着,她又想起来自己碰不到温清。作为掩饰,她动作略显僵硬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温清没接话,往旁边飘了一点,言灵这才想起来地板上还躺了个生死不明的人。
她收敛了自己的目光,刚垂下的手并指一翻,夹住一张符纸,向那人走过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双手还维持着捂住脖子的姿势,血迹已经干在了额角。
言灵手腕一抖点燃符纸,橙黄色的火光照亮了那人的面孔,让她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在火光亮起的时候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没死就行。
确认这点后,言灵本想抽身离开,又想起什么,止住了起身的动作,静静地等待符纸烧完。
大约五六秒钟,火光熄灭。灰白色的灰烬落在那人的印堂正中,一缕淡淡的青烟则自他天灵盖上升起。
那是生人之魄。
人活着只能确定三魂完整,七魄却不一定。为确保安全,言灵借探源符的作用探查了他的魂魄。
温清确实只是恐吓了他一下。他的三魂七魄虽然有些不稳,但确实完完整整。
确认温清没有伤到人后,言灵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重新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会儿功夫,走廊上的火竟然真的被这几个人扑灭了。
言灵略过那几个男人看向老板,正要问她点关于那鬼的事,老板眼眶一热,竟向前几步握住了她的手:
“是圆圆吗?你刚才在里面见到圆圆了吗?”
温清跟在言灵身后飘出来,听到这话弯了弯眼睛,凑到言灵耳朵旁边一笑:
“圆圆是谁啊?你不是说我叫温清吗?”
老板当然看不见也听不见温清,只观察到言灵微微僵了一下,表情一瞬间有点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礼貌地和老板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平平:
“我怎么不知道我师姐还有这种小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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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客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