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苏沅蘅的话越来越少。
叶青青知道原因。婚期定在明年开春，皇上已经命礼部开始筹备。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没有人问过苏沅蘅愿不愿意。
夜里，苏沅蘅来找她了。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脂粉，比平日更显得苍白。她站在叶青青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嘴唇微微发抖。
“青青，”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要走了。”
叶青青怔住了。
苏沅蘅走进来，将门关好，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她将那封信塞进叶青青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
“我写这封信，是给家里的。”苏沅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真的，“到时候你把信交给我父亲，或者交给我姐姐，都行。”
叶青青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是苏沅蘅一贯的风格。可她的手指在发抖，信封上有一小块被泪水洇湿的痕迹，又被她小心翼翼地抚平了。
“你要去哪儿？”叶青青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苏沅蘅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叶青青这些日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去找他。”她说，“长卿在城外等我。我们约好了，今晚就走。”
叶青青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想说“你知道后果吗”，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苏沅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不安，可更多的是决绝。那种决绝像是一把火，将她眼底的犹豫和恐惧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定。
“你家里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叶青青低声问，“你父亲，你姐姐……他们会被牵连的。”
苏沅蘅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给他们留了信，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姐姐她……她知道。”
叶青青一怔：“苏沅芷知道？”
“是她帮我的。”苏沅蘅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复杂的光，“车马、路引、盘缠，都是她替我安排的。她还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是在南边一个小镇，她从前陪母亲去进香时住过，很安静，不会有人找到我们。”
叶青青愣住了。
她想起苏沅芷入宫探望时的模样——端庄、温婉、进退有度，是京中贵女的典范。她以为苏沅芷会劝妹妹回心转意，会搬出家族的荣辱、父母的期望，将这些大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把苏沅蘅压回去。
可她没有。她帮妹妹私奔。
“她为什么要帮你？”叶青青问。
苏沅蘅的目光闪了闪，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姐姐她……一直很喜欢三殿下。”
叶青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沅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每次三殿下来家里，姐姐都会特意换上最好看的衣裳，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温柔。我以为她藏得很好，可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皇上选中了我，说我是天命之女，要嫁给三殿下。姐姐什么都没说，还笑着恭喜我。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叶青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帮我，是因为她爱我。”苏沅蘅的声音微微发颤，“或许不是我，姐姐会有机会的。”
叶青青看着苏沅蘅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这对姐妹，一个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爱情，一个为了成全妹妹而压抑自己的心意。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可那份爱里，又掺杂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沅蘅，”叶青青握紧她的手，“你真的想好了吗？走了之后，你就再也回不来了。苏家的二姑娘会从这世上消失，你只能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
苏沅蘅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哽咽了，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可我宁愿做一个普通人，嫁一个心上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叶青青的眼眶也红了。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沅蘅站起身，将斗篷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紧紧地抱了叶青青一下。
“青青，谢谢你。”她的声音闷在叶青青的肩窝里，“这些日子，是你让我觉得，这座皇宫里还有一点温暖。”
叶青青用力地抱回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保重。”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沅蘅松开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叶青青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夜风很凉，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攥着手里那封信，指节发白。
从今往后，云和殿的灯，再也不会两盏都亮着了。
消息是三日后传进宫的。
清晨，叶青青正在院中练字，方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叶姑娘……苏姑娘她……出事了……”
叶青青的笔顿住了。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城外三十里……山匪……苏姑娘和那位顾公子……都没了……”
方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叶青青站在桌前，手里还握着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苏沅蘅走的那天晚上，穿着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散着，眼底有泪光，嘴角却有笑。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选的路，我不后悔”。
她不后悔。
叶青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放下笔，走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桂树下，望着苏沅蘅房间紧闭的窗户。
西厢的窗纸上还贴着她剪的窗花，是一只兔子，憨态可掬。她说她属兔，小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剪一只贴在窗上，图个吉利。
那只兔子还贴在那里，可它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苏沅蘅的尸身是温绍棠带人去收殓的。
叶青青没有去。她不敢去。她怕看见苏沅蘅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叫她“青青”，再也不会在月光下跟她说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温老夫人入宫了。
她由丫鬟搀着走进云和殿，面色凝重，步履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叶青青的房门。
叶青青坐在窗前，怀里抱着苏沅蘅留给她的一本字帖，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奶奶……”叶青青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沙哑。
温老夫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哭吧，”温老夫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叶青青能听见，“哭出来就好了。”
叶青青咬着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把脸埋在温老夫人的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而悲恸，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在黑暗中呜咽。温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云和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可西厢的灯，再也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