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天没下雨。
沈**站在台板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屋檐底下斜斜打过来,照得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粉有点发白。
班主在帘子后面看了她一眼,压低嗓子说了一句:“今天正角儿来了,你就在边上递个水袖就行,别往前站。”
沈**没吭声,点了点头。
她今天穿的是旦角的褶子,粉底蓝边,袖口洗得发白。她站在台板靠后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瘦竹。
台上唱的是《贵妃醉酒》。
正角儿在台中央转着身子唱:“海岛冰轮初转腾……”台下的看客稀稀落落的,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盹。沈**在后面递了一回水袖,又退回去站着。
她余光瞥了一眼院门。
那扇门今天是半开的。门帘掀了一角,不像上回那样严严实实地垂着。
帘子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很瘦的手腕。那人站在帘子后面的阴影里,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戏。
又像是在看人。
沈**把手里的折扇翻了个面。扇背面的竹枝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墨字,是她出门前写的——“江府后门,今夜子时。”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行字。但那个站在门帘后面的人,离她太远了,看不清扇面上的字。她把手腕转了一下,让扇面斜对着光,又收回来。
台上正角儿唱到“那冰轮离海岛”那一句的时候,沈**余光扫了一眼门帘。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沈**垂下眼,把扇子合上了。
戏散了,看客陆续往外走。班主在台板边上数铜板,嘴里念叨着今天的进账。
沈**蹲在后台卸妆。她用一块旧棉布蘸了清水,一点一点擦脸上的胭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脂粉褪去之后没了平日里的苍白,虽然略显消瘦但十分清秀,眼眸中透着窗外的月光,红唇微抿,似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好像在想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她爹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铁锈味儿,蹲下来用手掌捧住她的脸,掌心里是黏的、温热的血。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闺女,以后要是有人问你爹是谁,你就说你是孤儿。”
然后他把那出《战太平》的唱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她听,让她背。她背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玉春班的班主在城门口的粥棚边上捡到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沈**。”
班主说:“你爹呢?”
她摇了摇头。
她不能说。她爹说了,“你是孤儿”。
但那天夜里她听见她爹走之前,在院子里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她趴在窗台上只听到最后一句。
那个人说:“……你放心,逢春那孩子会关照的…”
她不知道“逢春”是谁。她只知道她爹是被人带走的,带走她爹的那个人,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放心。”
“这位姑娘请留步。”
后台门口站了一个人。灰蓝色长衫,袖口还卷着。
沈**抬起头。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江逢春的脸,也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谈不上军阀架子的硬朗,但也不柔,冷冰冰的,就像冬日里的积雪。看面容很年轻。比她在门帘后面远远看到的那道影子还要年轻几分。
嘴唇薄,颧骨薄,连站姿都是薄的——像一张纸立在那里,风吹过来会晃一下,但纸面上写的字,一个都不掉。
沈**手里的棉布停了。
“你是……”
“你叫什么?”沈**的那一问倒是被江逢春的音调盖了下去。
“…沈**。”
“哪个云,哪个雨?”
“白云的云,下雨的雨。”
江逢春没有立刻接话。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什么。
“你上回唱的那出《战太平》,”她说,“谁教你的?”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随意。
沈**把棉布放下,站起来转身对着她。
“我爹。”
江逢春没有接话。她靠在门框上抬头望了望天空,又将视线转了过来。
“你爹叫什么名字?”
沈**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不知道?”江逢春的语气不冷不热的,“你爹教你唱戏,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让我说他是孤儿。”
她没躲。江逢春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中间是一段打在地上的冷光。光线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过了很久,江逢春先开了口。
“你爹教的这出戏,”她慢慢地说,“唱得不错。”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她走后,一个副官从门侧伸过一只手,将一个布包丢在门框上之后也离开了。
布包是旧的蓝布,打了两个结,解开之后里面是一包伤药——治嗓子的胖大海和川贝,包药的纸是药店常见的那种黄纸。
纸上面没有字。
但沈**把那包药翻过来的时候,在纸的背面折角处,看到了四个很小的字——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深一道浅一道。
“别来唱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包重新裹好,放进怀里。
那天夜里她在住处点了灯,又翻出黄昏后她看到的在那只被折角处的字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一柄没开刃的刀。
第二天,副官走进江逢春的临时住处,看见她坐在桌前擦一杆旧枪。
枪是她爹留下的。擦了很多年了,枪管磨得发亮。
“少帅,”副官说,“给那姑娘的东西送到了。”
江逢春没抬头:“嗯,她什么反应?”
“我离开后,她也跟着离开了,啥也没说。”
江逢春把枪管擦完最后一遍,放在桌上。
“那这个月的十五还叫她来。”
副官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江逢春又开口:“可我没让任何人送药。莫非是你……”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
“……是。”
江逢春抬头看了他一眼。副官站在那里,站得很直,没有躲她的目光。
“少帅,您查她查了半个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不如直接放个饵,看她咬不咬。”
江逢春没说话。
她重新拿起那杆枪,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枪管,然后放下了。
“送药的事,”她说,“下不为例。”
副官点点头:“少帅,我还是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江逢春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
副官连忙比了个遵命的手势,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江逢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要是真咬了呢。”
副官没回答。
他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