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逢春不爱听戏。
她爹爱,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请戏班子来家里唱堂会。她在后院练枪,枪声盖过锣鼓声,谁也不碍谁。
她爹去世后,管家问她:“那戏班子,还叫不叫了?”
她说:“叫,别停。”
她不爱听戏,但就她女扮男装那样,除了她和她爹,谁也不知道,都说儿子是爹一手带出来的,先不论相貌,生活习惯,喜好总得有些相似罢。
那天下午下着雨,正角儿没来。班主急得在门廊下打转,最后没法推了一个跑龙套的上去了:
“你去,唱什么你心里没数?别给我砸了!”
那是江逢春第一次听到沈**的嗓子。
她在后院擦枪,正准备如同往常一样,那戏腔一开嗓,就开始瞄准院墙边的草垛。第一枪还未开,却听见前头传来一句,铁一样砸在雨里:
“头戴着紫金盔齐眉盖顶……”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子看了一眼。
台板上站着一个瘦瘦的姑娘,扎着一条旧布腰带,脸上涂着油彩,雨气把她的眉眼糊得模糊不清。但她的声音不模糊,硬邦邦的,像一把刀子没开刃。
江逢春看了很久,久到副官走过来低声说:“少帅?”
她没回头:“这出戏,她跟谁学的?”
副官去了,又回来:“她说,是她爹教的。”
江逢春把帘子放下了。
当晚,沈**蹲在后台卸妆。班主骂了她半炷香的功夫——“你一个女孩子唱什么老生?《战太平》是你能唱的?唱砸了老子的饭碗你陪得起?”
她没还嘴,低着头,用一块已经发黑的棉布擦脸上的油彩。
副官又来了。
“少帅说了,下月初一,你再来一回。”
沈**的手停了。她盯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朱红色油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回到住处,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穿着旧式军装,并肩站在一棵槐树底下。她认出左边那个人——她爹,沈念声。
她爹死在她七岁那年。有人说他是叛徒,有人说他是冤死的。她不知道真相。她只知道她爹教她唱的最后一段戏,就是《战太平》。
她爹说:“闺女,这段戏你记着。以后万一有人问你是谁,你就唱这个。”
她不懂为什么。但她记了十五年。
入夜,江逢春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一份卷了边的旧档案。
档案上写着三个字:沈念声。
旁边盖了一个红章,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已处决”。
她合上档案,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