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瑶睁开眼之前,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昆仑冰梯上那种咬人的寒气,不是赤足踩在冰面上那种像被烫伤一样的冷。
是暖的。
是柔软的。
是有温度的。
她缓缓撑开眼帘。
入目是陌生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清雅的仙气。
身上盖着一床素白的被褥,很轻,很软。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识还飘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没有落回来。
然后她张嘴,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哥哥……”
没有人应。
殿内很静。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偏过头。
床榻内侧,躺着一个少年。
白衣,清俊的眉眼安静地合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睡姿规矩得近乎僵硬,与她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空隙。
不是哥哥。
顾烬瑶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很久,眼底的茫然慢慢褪去,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
她没有出声,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
手腕上,那只红玉镯还在。
手腕上,那只红玉镯还在。
岁月的流逝似乎并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依旧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
哥哥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想再唤一声。但她没有唤出声。
她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咽进喉咙深处,和很多别的东西一起压在那里。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刚一动,双脚便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那痛感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小脸皱成一团,细碎的呻吟从牙缝里挤出来。
身旁的少年轻轻动了一下。
凌霜缓缓睁眼。
他的目光对上她的,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显然也不太习惯醒来时身边有另一个人。
然后他很快坐起身,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动作利落,神情在清冷与无措之间徘徊了一瞬。
“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小脚从被褥下露出来,布满冻伤与药膏的痕迹,肿胀、青紫。
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伸出手,掀开被角,想查看她的伤势。
顾烬瑶猛地将脚缩了回去。
她没有看他。她抱着膝盖,把小脸埋在膝头,身子微微蜷着。
凌霜的手僵在半空。他沉默了片刻,收回手,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白泽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只着了一袭素色长袍,没有束冠,长发披散在肩后,少了几分平日的清贵,多了几分随意。
他手中拿着一只瓷瓶,目光落在床榻上——一个蜷着身子不肯露脸的女孩,一个坐在床榻外侧、面无表情但明显有些僵硬的少年。
他没有多问,只走到床前坐下,将瓷瓶搁在一旁。
“让我看看你的脚。”
顾烬瑶从膝头抬起眼睛。
她看见一张温润平和的脸,不年轻,也不老,眉眼间有一种很深的静,像是看过了太多东西,便不再轻易被什么东西惊动。
她慢慢把脚伸了出来。
白泽低头查看她的伤势,指尖凝起柔和的白光,轻轻覆在她脚上。
那光很温润,渗入肌肤时不凉不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疼痛一寸一寸地裹住、化开。
“你昏睡了一日一夜。”白泽说,声音不疾不徐,“无半分仙气护体,赤足踏过千级寒冰梯——昆仑开山以来,你是第一个。”
顾烬瑶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白泽也没有追问。
他用指尖蘸取药膏,动作极轻极慢地为她涂抹。
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指是温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让她脚上的灼痛渐渐平息下来。
“师傅。”
凌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已经起身,衣冠整理得一丝不苟,对白泽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准备退出房间。
“小烛。”
白泽头也没回,手上涂药的动作未停:“去帮小瑶煎药。”
凌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
他应声,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踏出了房门。
脚步声渐远,很快消失在殿外。
顾烬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背影。
少年身形清瘦,却格外挺拔,比她高出许多。
他走路的姿态很直,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剑,锋芒不露,却自带疏离。
她想起方才醒来时,他就躺在自己身边。
她想起自己下意识唤的那声“哥哥”,想起他睁开眼时那片清冷的褐色瞳眸。
那不是哥哥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不是那个颜色的。
“他是你的三师兄,名唤凌霜。”
白泽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师门之中,我们都唤他小烛。日后你可以叫他小烛师兄。”
顾烬瑶眨了眨眼,小声重复:“小烛……”
“昨日一同上山拜师的弟子皆已到齐,唯独不见你。”
白泽一边上药一边说,语气像是在闲聊,“是小烛下山巡查,见你赤足踏冰,即便双脚渗血,仍凭着韧劲步步前行,未曾放弃。”
顾烬瑶怔住了。
“他先回殿禀明情况,随即折返。”
白泽的手指稳稳地托着她的小脚,将药膏涂匀,“一直默默守在你身后,陪你走完全程,才敢上前护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原来她在冰梯上独自苦苦支撑时,并非孤身一人。
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父亲说过,不能回头——所以她从不知道。
“你晕倒之后,是他抱着你,一路跑回大殿。”
白泽说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而逝,“你昏睡间拽着他的衣袍不肯松手,他走不了,便只好留下来。”
他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完,收回手。
“小烛这孩子,生来心性清冷,不喜与人近身。昨日被你拽着衣袍,掰不开,站在那里僵了很久。”
白泽说这话时语气很淡,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后来是我让他留下来,以自身暖意护你度过寒邪入体的险关。他便在外侧和衣躺了一夜,规矩得很。”
顾烬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绞着被褥,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那……”她开口,声音很小,“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白泽看着她,目光很静,却像是能看透她心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无半分仙气护体,却以凡人之躯闯过昆仑冰梯,通过了拜师第一关。”他说。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傅。”
顾烬瑶抬起头,对上白泽的目光。
留在昆仑。
那哥哥呢?
哥哥去了哪里?
哥哥不能上昆仑,哥哥一个人走了。
她留在昆仑,是不是就离哥哥越来越远了?
这些问题在她喉咙里翻涌,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玉镯,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摸了摸镯身。
玉是温的。
像母亲的手指。
像哥哥的掌心。
“……是。”她轻声说,“师傅。”
白泽微微颔首。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
那只手很宽厚,落下来时不重,却有一种让她眼眶忽然发酸的重量。
“你身子尚且虚弱,修行之事不必急于求成。”他收回手。
站起身,“日后你便跟着小烛一同修行,由他照看你。”
顾烬瑶猛地抬起头。
跟着他?
跟着那个清冷的、不爱说话的、被她拽着衣袍掰不开手的少年?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蹦出一个问题。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但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傻。
可是她真的想知道。
“师傅。”
她小声开口。
白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顾烬瑶攥紧了被褥,鼓起勇气:“他在身边……很暖和。我……还可以跟他一起睡吗?”
白泽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刚刚失去父母、刚刚与兄长分离、赤足踏过千级冰阶的小女孩。
她问这句话时,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害怕被拒绝的忐忑。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她很冷。
她从昆仑山下走到这里,一直很冷。
只有那股暖意,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笑。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顾烬瑶的小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亮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玉镯,用指尖轻轻转了转镯身。
殿外,云海翻涌,天光正好。
廊下,凌霜端着煎好的药碗,正往回走。
他脚步不疾不徐,神情淡然,路过殿门口时,恰好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那……我可以叫他小烛哥哥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药碗里的药汤微微一晃,没有洒出来。
他垂下眼帘,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端着药碗,继续往前走。
耳根有一点红。
不是很明显。
只是被昆仑山的风吹了太久,有一点泛红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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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暖意逢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