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君如意料的是,大娘子这次的耐性颇好,三五日过去了还没有将事情发作出来。
很快学堂的旬考就要到了,君如干脆不再理会兰泽堂的动静,专心考试。
虽然学堂里边,只有宋承宁和程令仪学完了四书五经,君如和周贡熙都是刚学完了《孟子》,但徐太夫人还是按照童子科的出题范围出了考题,让几个学生都做同一套题目。
几人都没闹说什么不公平,一声不吭就埋头答题。
就连君如的大哥孟朝宗都知道,如今陛下身子羸弱,俗务多由太子经手,而太子又不喜童子科。有武昭长公主宋承宁这样消息灵通的在,学堂的人又怎会不知道?
因此几人都清楚,不论年岁,三年后的童子科很有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都要做同样的题目。
哦,要问陛下突然归天了怎么办?
那也不妨事,太子登基,各方有得忙。童子科虽然不讨太子喜欢,却不是什么大事,太子怎么着也会保留三年不变,以表孝道。
旬考的时间和题目都是按照正经童子科来布置的,几人须作六经义三道、语孟义各一道,或赋一道、诗一首。
童子科最基础的考试典籍包括六经,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乐经》《春秋》,再加上《论语》和《孟子》共八本,这些书都要求全文背诵。
而考试内容,简单来说就是从上面的书目当中出五道题,每题各写一篇议论文作为回答;另外再做一首严格押韵的赋和一首格律诗。
这些都是经义题,只要把圣贤书中的原话讲清楚是什么意思就行,对四个人都没造成什么困难。
要紧的是陛下亲试。
前面几次的亲试,陛下问的都是策论,需要将书中的道理和朝政时务联合起来,想办法解决实际问题。
因此徐太夫人还会根据近来朝野大事,另外增添两道策问。
酉初又过了两刻钟,日头西沉,凉意慢慢渗上来了。
各家女使丫鬟都踮脚朝学堂张望,终于见几个学生挎着书篮一齐走出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恍惚和疲累。
姑娘们都顾不得道别了,游魂般进了自家轿子,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双棠一手揽着膳食盒子,一手搀着君如,小心翼翼地上了轿子。
方出侧门的周贡熙望着君如二人的背影,紧跟两步想说什么,看见另外两人还没上轿,又止住了脚步。
轿内,双棠捧着君如发颤的右手,心疼不已。
“姑娘真是累坏了,这徐太夫人真是,何必这么死板?总归还有三年才去应试,比姑娘还大两岁的周姑娘都累成那样了,姑娘年纪又是最小的,总该体谅一二吧?”
轿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君如靠在厢壁上,头痛欲裂,听了双棠的话不由得有些心烦。
双棠是一心为了她着想的,只是说话总有些不过脑子。诶,总归是晓得这些话不能在人前说了,回头让凌姑姑再说一说就是了。
轿子继续向孟家走去,却没留意到帘外周贡熙主仆二人黯然离去。
到了孟家侧门,君如扶着双棠下了轿,却见凌姑姑在门边来回踱步,便知府里定然是出了事。
莫不是大娘子终于闹起来了?
凌姑姑急忙上前来,却说是君如的亲哥哥、大郎君孟惟行出了事。
“大郎君从外头回来,就嚷着说要去考三年后的童子科。阿郎不许,先是好言相劝,大郎君却不听,阿郎现下气得开了祠堂,说要动家法,姑娘快去看看吧!”
君如昏沉的头脑霎时清醒过来,三两步跟着凌姑姑进了门,又突然停了脚步。
“祠堂那儿还有谁在?哥哥在外头是听了些什么?”
“大娘子和几位姑娘郎君都在,倒是不知道大郎君在外头听了什么。姑娘快些走吧,阿郎气在头上,若下了重手,叫父子俩生了隔阂可怎么是好?”
君如见门边两个小厮已关了门、退回廊下了,于是便唤双棠先去看看伯父在不在府里,在的话请他去祠堂一趟。
双棠连声应着,疾步去了。此处现下无人,君如脸一沉,露出了极难看的神色。
“姑姑,我刚考完旬考回来,来龙去脉一概不知。你以往是个明白人,也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却硬要我速去祠堂,你的主子究竟是我还是哥哥?”
凌姑姑搂着君如的手一紧,心里又是焦急又是茫然,抖着声问:“姑娘、姑娘是何出此言?打从姑娘三岁病好之后,奴婢就来伺候了,姑娘怎么能这样说?”
君如听着凌姑姑嘶哑的声音,硬起心肠:“我若贸贸然赶过去,说错了话,把自己也填了进去怎么办?姑姑是要我安然无恙,还是要保哥哥?”
“这、这怎么是一回事呢?大郎君是姑娘的亲哥哥,又是阿郎的嫡长子,以后要继承咱们这一房的,是姑娘一辈子的依仗。奴婢是为了这个,才替姑娘着急的啊!”
“可姑姑不该把别人放在我前头!”
君如自然知道凌姑姑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可是这世道总是以男子为重,君如实在不愿意牺牲自己来给别人的日后铺路,她受够了看别人心意过活的日子!
“姑姑,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你见得多,知道娘家不得力的女子没人护着,在夫家不好过,所以才这样忧心哥哥。”
怕耽搁久了误事,君如便重新挽起凌姑姑的手臂往前走,软着声音说道。
“可是姑姑也该知道,许多男子受女子依附,踩着女子得了功名,却只当是自个儿有天资。一个个的,对着妻女呼来喝去,心气不顺的时候,妻女就是受气的靶子;有个钱财不趁手的,妻女就是银钱……”
凌姑姑心神微定,却还有些迷惘:“这般男子的确是可恶。可男子的仕途,大多就是自个儿用功,姑娘说这样的话,也太过钻牛角尖了。”
君如嘴上冷笑一声,心里为女子在这时代的困局感到悲哀。
在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女性在农业生产等体力劳动上不占优势,常常要通过男性来获取生存资源,被各种条条框框所限制。
“男子能进仕途,自然也有女子的功劳。姑姑你想,人总要穿衣吃饭,单是做一日两餐、洒扫屋室就得花费小半日的功夫,再兼孝敬长辈、迎来送往,若是没有女子来打理这些琐碎的东西,他们男子哪里能抽出身来去读书考功名?”
凌姑姑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发现但就孟府来说,事实的确如此。
伯爷和县君在外要操练新兵,府内事务便无暇顾及,一概是嬷嬷处理的。好在伯爷不纳妾,府里头的事还算清明,是非少。
可弄到后来,在京里头,孟家的名声就不大好。许多大户人家里,诸多政事、经商事务都是大娘子们运转的。积年累月下来,孟家官场上还是得意的,私下就有些被孤着了。
或许内宅事务和外头的事真的无法兼得,若没有女子撑着,男儿或许真的难有仕途晋升……
凌姑姑头一回这样想,一时悟然与慌乱交杂,说不出话来。
君如远远看见了祠堂,门口守着两个婆子,便没有再说什么话,换上了一副略显焦急的模样便往前快步走去。
门口一婆子是多年在孟家伺候的,知道君如说活管用,赶忙凑上来说道:“三姑娘,阿郎拉着大郎君进了祠堂,叫青俨拿了戒尺,可没听见大郎君的声响。”
府里熟悉君如的都知道,三姑娘是极有主见的人,不许别人轻易替她拿主意的。因此这婆子也只敢禀事,不敢催促。
凌姑姑也知道君如的性子,一时情急才越了界。只是君如不肯轻易放过,否则有一便有二,最后人人都能做她的主。
君如没停步,只冲那婆子一颔首,就跨步进了祠堂。
“给父亲、母亲请安。哥哥顶撞父亲,是哥哥不懂事,还请父亲莫要太过恼火,小心气坏了身子。”
君如进来时,孟希道正高举着戒尺,厉声呵斥;大娘子和两个妹妹在一旁站着没出声,看上去都是一脸的担心。
林德柔侧身,看见君如微微蹙眉,却是一副为孟希道着想的模样,半点不为孟惟行说话,浮在面上的担忧不由得一滞。
听了君如的话,孟希道脸上怒色收了一些,低头看了脚边的孟惟行,又重重“哼”了一声。
“做儿子的这么忤逆父亲,实在是目无尊长!做大哥的,起了这么个坏头,你几个弟弟妹妹们都看着呢!”
孟惟行跪在垫子上,满腹委屈。
“父亲,儿子实在是不懂啊。童子科是何等光彩的事,您当年也是在童子科上名扬天下的,怎么不许儿子去考呢?难道是觉得儿子资质不佳,担心辱没了您的名头么?可是孙先生说——”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啪!”
眼见孟惟行仍旧执迷不悟,孟希道顿时暴跳如雷,一戒尺狠狠打在孟惟行手心上。
泪水瞬间从孟惟行眼眶里涌出来,脸颊涨得通红,却紧咬着唇不出声。
“哎呀!官人怎么真下手了,惟行还小呢,一时犯了糊涂也没什么的,官人好好说道就是了,怎么能动手呢?”
站在一旁林德柔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又飞快地扑到孟惟行身上,对着孟希道埋怨道,俨然是个慈母模样。
孟希道还想说些什么,一抬头看见孟希贤和郑秀莲走到了祠堂门口,自觉丢了面子,一时羞恼,竟转而对林德柔骂起来。
“你还说起我来!好好的孩子,都叫你给养坏了。孩子不懂事,你做母亲的也不上心,由着他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往来,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林德柔没想到孟希道竟然将此事归咎在自己身上,却碍于在人前不好对骂,不由得紧咬牙根,面目扭曲。
孟希道说完,又对着孟希贤挤出个笑:“惟行这孩子被人唬了去,弟弟正教训着呢,怎么还惊动兄长和嫂嫂了。”
转头又狠狠剜了林德柔一眼:“还不带着女儿们回去!丢人现眼!”
孟希贤和郑秀莲正好下值,一听“童子科”三个字就火急火燎赶过来了。
惟行好歹是长子,次子又还没养住,他们其实并不担心孟希道会下死手;就怕一时情急,说了些“不许考童子科”的绝话,那就妨碍到君如了!
林德柔脸色阴沉,带着卓如和歆如直直地从孟希贤和郑秀莲旁边走了过去。
郑秀莲接到君如央求的眼神,立即开口道:“君如翻过年也八岁了,知道这些事也有好处,留下吧。”
前面详细一点写读书考试的两章点击率断崖式下跌 所以本章关于旬考的内容重新编排过,尽量采用通俗简短的话说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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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