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堕胎受到严格的限制,甚至可能涉嫌犯罪。好在沈莉发现得早,在怀孕的前十二周,尚且可以通过机构咨询,在医生的陪同下进行人工流产。留给沈莉的思考时间并不多,好在她也不需要思考太久。宋温德虽然说让沈莉自己决定,但他从始至终也没有表达过要留下这个孩子,沈莉看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更加寒凉。
Dr.Claire听说她怀孕之后道了一句恭喜。但沈莉摇摇头,坦言她要打掉这个孩子。
“Lily,你想清楚了吗?”Dr.Claire的面色严肃起来。
“我想清楚了,我这样,就算生下孩子,它也不会快乐的。”沈莉自嘲地笑笑,真可怜啊,一对不快乐的母子。
“我不能干预你的决定。如果你需要什么医学证明上的帮助,比如要证明这个孩子会损害你的心理健康等等,我可以出具相关的证明文件。”
“谢谢你。”
怀孕第四周,沈莉独自去了妊娠冲突咨询,又拿着咨询证明回到了妇科医生处,最后沈莉决定进行手术流产,手术时间约在了十一月最后一周。
法兰克福已经开始下雪。积雪涂抹着房顶,车顶,街道和树干,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沈莉没有打车,也没有让宋温德来接她,只是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靴子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她路过和陈雪枝一起吃饭的那家中餐厅,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温暖的灯光,好喝的汤,和陈雪枝聊天打趣……她如今已经二十七岁了。她的牙关发颤,把脖子上的羊毛围巾缠得更紧一些。
在这座城市,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来了又离开,只有她和宋温德两个人,像挨在一起的常青树一般。只是常青树也不会永远长青。她低着头想,她与宋温德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虽然表面上宋温德总是那么体贴和温柔,身边人都说他们俩是幸福的一对,但是只有沈莉知道:他一周总有一两天忙到彻夜不归,他们之间的深度交流已经趋于只在床上,没有人提过结婚,他也从未带她去过柏林见见他的家里人……沈莉相信,他们正在分离的边缘。
她路过宋温德向她求婚的铁桥,那个夏天,那一瞬间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幸福,正如她在某一个新年许下的愿望那样。她下意识地抚上手指上的戒指,那枚总是令旁人艳羡的钻戒,如今仍然冰冷尖锐。沈莉不禁揶揄,果然从未实现过什么心愿。两滴眼泪坠在她的腮边,很快被寒风吹落,她抹了抹脸。现在桥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在这样的大冷天,大家都愿意蜷缩在温暖的家里。她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回到家后宋温德看着她的手术预约单没多说什么,只道:“到时候我请假陪你去。”
做手术的当天早上,沈莉站在客厅,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所有的云堆叠在一起,乌压压的一片。这就是法兰克福的冬天,寒冷,模糊,迷茫。她望着,望着,就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宋温德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可以出发了。
打麻醉前,医生对沈莉道:“现在开始打麻醉,如果你改变主意,这是最后的机会。”
沈莉摇摇头,麻醉师替她擦去流在耳边的泪。
手术流产比想象中还要快,加上有麻醉的效果,沈莉并没有太受苦,还能够自己行走。沈莉的样子让宋温德仍是不放心,她的一双眼睛木然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悲伤的情绪。宋温德拿着毯子把她裹起来,将她横抱起,带回了车里。
“别怕,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宋温德附身为她扣好安全带。
车上依然播放着她最爱听的歌,只是沈莉累到无心欣赏音乐。到达地下停车场后,宋温德还是抱着沈莉去等电梯。
“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怎么,现在都不让我抱了?”宋温德打趣她,希望缓解几分压抑的气息。但沈莉没有力气同他打闹,只能闭上眼随他去了。
沈莉这一觉睡到了凌晨,醒来时宋温德还趴在床边。她侧过头去看他的睡颜,他的骨相优越,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以致这么多年,沈莉还是爱这张脸。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着蓝色的毛衣,意气风发地闯进沈莉的生活——已经过去六年了啊,沈莉想。想着想着,泪水就满了眼眶。
宋温德醒来,见到沈莉眼睛红红的,应当是哭过,以为她是舍不得孩子,就轻轻地抱着她,安慰她:“别哭了,孩子会再有的……我炖了汤,你饿不饿,想不想吃饭?”
沈莉点点头,宋温德把她的被子掖好,到厨房去忙碌。沈莉打量着这个房间,处处充满着他们生活过的气息。床单被套的样式都是她挑的,窗帘,地毯,小沙发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夜晚静悄悄的,她只听到厨房传来的声音。
宋温德端着排骨汤和米饭来到床前,喂她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半碗米饭。沈莉摆摆手说实在吃不下了。于是他撤走饭菜,又贴心地拿来洗漱用具,让沈莉刷牙,像极了仆人。
他们相拥而眠。沈莉贴在他怀里,好像幸福的时光又回来了。如果这一场觉能睡到天荒地老,永不醒来,那该多好?
但沈莉还是醒了,早上六点,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舒笛在凌晨两点发来了两条消息,Face ID却没有打开手机。她输了密码,发现不对,这才仔细一看屏保,原来这是宋温德的手机。舒笛毕业后在法兰的某一家投行上班,年薪相当可观。沈莉却不明白,他们俩怎么至今还保持着联系?甚至是可以在半夜打扰的联系?她一直知道宋温德的手机密码,宋温德也没有瞒着她,她点开一看,是法兰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地址,和一句“等你”。
如同晴天霹雳,沈莉攥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抖,她急促地呼吸着,不可置信地望着沉睡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