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觉得自己像一条独木舟,在无边无际的海上被白色的浪推来推去。她时而沉没,只能感到窒息和冰冷的痛苦,时而浮出海面,海浪温柔地舔舐她的脸旁。不知过了多久,那喜怒无常的海浪才停了下来,留她独自在岸边搁浅。
宋温德转过身,却听到沈莉的啜泣声。
“又怎么了?”
沈莉只是拿哭泣回答他。
饶是宋温德这样在aftercare上事无巨细的人,也不由得感到有些扫兴和烦闷。“发生什么事了吗?是家里的事情?”
沈莉摇摇头。
宋温德把被子盖在她身上,不再搭话。
自从两年前,二人订婚,沈莉彻底搬到宋温德家里起,宋温德就察觉到沈莉的情绪问题似乎越来越严重,周末她时而将自己锁在浴室里哭泣,时而一个人望着窗外的天空,并且越发不愿意跟人说话。偶尔宋温德试图询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或是家中出了什么问题,沈莉都只是摇摇头。
看沈莉的样子,似乎并未发现他跟舒笛的事情,毕竟他们二人一向很谨慎,于是他疑心沈莉得了什么心理疾病,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垂眸望向沈莉手指上的订婚戒指——他可得想办法脱身。考虑到这些,他从未提起过结婚的话题,沈莉也自然没有心力思考以后。
Dr.Claire也发现沈莉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她不禁发问:“你一直把你的未婚夫视为你的救赎,既然你们已经订婚,感情上也没有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敞开心扉,把你的现状告诉他,然后一起解决呢?”
沈莉摇了摇头。她知道,宋温德和她在一起,是爱她的外形,爱她作为“女友”,“未婚妻”的样子,而非爱她心中的自卑,纠结与凄苦,他从未深究过她的痛苦,她亦没有信心将这一切都全盘托出。更何况,更何况在她心里,那束黄色的玫瑰从未散去,过去她以为宋温德没必要出轨,毕竟他可以随时同她分手,她也可以将这段感情轻拿轻放。但是现在,那枚象征承诺的订婚戒指戴在她手上,也象征着某种束缚,恐慌的感觉包围着她,平心而论,六年的感情使她已经无法冷静地同他分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不敢想。
六周年纪念日对他们俩来说都是一场噩耗。
先前沈莉发现自己的月经已经推迟两周了,满怀担忧地买回了验孕棒,果然是两道杠。她还是不放心,给家附近的妇科医生打去电话,得知万圣节早上刚好有一个空缺的预约,她立刻请了假去做检查。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宋温德一早订好了那家他们一直光顾的餐厅,把预订邮件转发到了她邮箱。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医生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Frau.Shen,您已经怀孕了。”
怀孕?二十七岁,她虽痛苦却也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没能处理好自己的人生,又怎么承担一个新的生命?宋温德又会怎么想呢?他会想留下这个孩子吗?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尽管她身体里那坨血肉还没有心跳。
沈莉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这些年她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许多,父母渐渐不再干涉她的生活,弟弟的事业走上正轨,跟女友也在谈婚论嫁中。但是传统的家庭是绝对不允许未婚先孕的行为的,想到这,她打字的手就停了下来。
沈莉和陆桂圆也多年未见了,只知道桂圆还没有结婚。沈莉知道,如果告诉桂圆此事,她一定会不远万里地赶到沈莉身边,但沈莉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她奔波。沈莉又打开了陈雪枝的朋友圈,陈雪枝的女儿已经五岁了,儿子三岁,她经常更新两个小孩的动态。沈莉看着那些一家和乐的照片,露出向往的笑容,陈雪枝一定是个好妈妈,看他们幸福的样子,她的丈夫也一定是个好爸爸。
大街上有很多人画着夸张的妆容,青少年们聚在一起插科打诨,偶尔还有小孩拎着万圣节的小桶小篮子挨家挨户地按门铃。她不由得护着自己的肚子,生怕有人冲撞了她。
餐厅的侍应引导她来到宋温德的面前。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披在身上,宋温德皱了皱眉,又柔和道:“怎么这么晚。”
沈莉没有接话。她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着得体的衬衫,袖扣还是她买的,没有蓄胡子,面庞还是那样年轻,那双眼还是同初见时一般惊艳,只是他的眼角已经爬出一些细纹,毕竟六年过去了。
“我替你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我还选了一支红酒——”
“我不能喝酒。”
“什么?”宋温德没反应过来。
沈莉从包里翻出一支验孕棒和一张检查单放在宋温德面前。在灯光下,那支验孕棒冰冷又尖锐得像一把凶刀。
德语也是宋温德的母语,他拿起检查单阅读的第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张检查单的意思。但是他没有半分欣喜,反而以一种冷静到恐怖的语气道:“你怀孕了?”他心里祈求沈莉不要说出奉子成婚一类的话。
“你的德语比我好多了吧,不需要我解释。”沈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
宋温德立刻叫来了侍应,将他们换到一张沙发前的桌子。他挨着沈莉坐下,牵起她的手。
“宝贝,你辛苦了。”他吻在她的额头。“你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吗?”
“我……”沈莉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泪水已经溢出眼眶,她觉得自己竟然是这样无助。
宋温德适时将她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没事的宝贝,别害怕,有我在呢。你慢慢考虑。”他的眼神却冷漠得像十二月法兰克福的大雪,可惜沈莉看不到。
宋温德和沈莉站在门口,宋温德搀扶着她慢慢往回走,时而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橘红色的南瓜灯在夜色中忽闪忽闪,像一颗颗跳动的小心脏。
他们的手分明十指相扣,她却觉得冰冷。她像海上无依无靠的船,橘红色的灯塔灯光亮起又熄灭,海浪无声,她无岸可去。
在这个六周年纪念日,宋温德没有对她说Happy Anniversary,她隐隐有预感,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纪念。
哎写得我泪眼汪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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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Chapter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