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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弓箭

银剪子剪去一点烧黑的灯芯,烛火便轻轻地一晃,暗淡了下来,扭着腰肢,晃晃悠悠半天,又重新亮了起来,嘘出了一缕白烟。

泠徽用布包着剪子,擦走烟灰,侧过头看向正坐在一边研究棋谱的柳沛白,“我一会儿要出去,郎君先等我片刻,回来再练刀,好吗?”

柳沛白听到了,心中汩汩地冒出来一点说不清的涩意,闷着脑袋,还是点了点头。

泠小姐的事情,实在很多,她们之间好似隔了许多东西,都是他抓不住的,他毫无办法,她们最亲近的时候,不算熟悉。熟悉的时候,又有旁的事情间隔着。

交错了,就那么静静错过。

泠徽将剪子放下,柳沛白迎过来,展开了一件斗篷,熟练地披在她的身上,低头系着结,泠徽有错觉,他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是送心上人赶赴沙场,亦或者早起的时候,侍候着送心上人上朝的模样。

那样鲜亮的眉眼,低眉顺眼的时候,也很有看头,将所有的锋锐都内敛在一块,露出了些许摸不着的柔软来。

泠徽凌空点了点他小痣的位置,也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膀,温声道,“等我回来。”

泠徽止住了柳沛白想要送到门口,而是对他说,“等你下完一盘棋,我就回来了。”

柳沛白抿了抿唇,目送着泠徽走出道观,道观种着繁多的花草树木,绿意森森,墨色一溜烟将微微亮着的火光一口一口吞下去,直到消失殆尽。

杏花巷中,探出墙的树叶垂着水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滴滴答答,滴在青石板的凹陷处,又慢慢溢出来,濡湿了一片青石,倒映着的一点白月晃晃悠悠。

有人一脚踩入水中,踩乱了白月,他脚步匆匆地往后看着,后边安静的吓人,他禁不住想要放下脚步,可心口乱窜的气息,绞得他脑子一片混乱,他一停下来,他就会死。

树叶又滴落了一滴水,泛着光。

突然,一只利箭呼啸着破空杀过来,刺穿了那一滴水,极快地贯穿了那人的腿,他痛叫一声,便倒在了地上,面目扭曲着,抱着腿不住地向后扭动。

顾惊惊恐地抬起头,巷口处,一匹高大的黑马挡住了月光,那人骑坐在马上,信手抽出一支箭,一气呵成地搭弓拉紧,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只箭一箭射穿了他的另一条腿。

他已经被吓得,连哼都不敢哼出来,冷汗涔涔地哆嗦着望向那人。

她抽箭的姿态太雅致,不像是来射杀人,像是官家小姐闲散地游玩投壶,她慢条斯理地将箭搭上去,慢慢地拉弓,那弓弦发出细微的紧绷声,好似在顾惊的心上勒死了,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巴掌。

锋锐雪亮的箭头在月色下明晃晃地一晃,便吓得他湿了半身,顾惊僵直着不敢动,直愣愣地看向那人。

泠徽略微移了一下箭,随后松手放箭,长箭鸣叫着撕空而去,射穿了顾惊的肋下,将他钉在原地,他已然痛的叫不出来,喉咙里呼哧呼哧,衣裳往外渗着血,血红透了青石板。

身后的人上前跑去,将顾惊架起来,快速收拾好了拖走。

泠徽调转马头,身边的护卫道,“一个人而已,不值得家主出手。”

“许久不用了,会生疏的。将他看管好。杏花巷的那个女子,找到了带到我面前。我先行一步。”

泠徽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便驰骋起来,马蹄跑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冷风拍在脸上的感觉很酣畅。

泠徽翻身下马,将弓箭丢给一旁候着的侍从怀里,算了一下时辰,到了正院中,柳沛白已经站在廊下了,他见到了泠徽满身寒气地走过来,她的脚步很快很稳,带起了一阵风,风卷起她斗篷的下摆,宝蓝绣银的斗篷在夜色中像是盛开的昙花。

少年意气风发,眉眼都十足十的鲜亮,好似能割人心魂。

她的大拇指上套了一个扳指,见到柳沛白正在看,泠徽走过去,摘下来,和他说,“射箭用的,这样省力气。”

柳沛白好奇地拿在手里看,他对泠小姐会什么都不奇怪,但总还是好奇地看向泠徽,眼睛亮亮的,“我可以看看吗?”

泠徽笑着答应了,侍从便搬来箭靶,在院子中摆好,泠徽从箭筒之中抽出一支箭,利落有力地搭弓上箭,只听见箭矢破风的簌簌声,箭靶不堪重负地向后被射地向后倒。

她的速度太快,又准,不消一时半会儿,箭靶中心已经扎成了鸟尾巴似的样子,柳沛白越看越觉得心里畅快,面上也不禁笑了。

只见泠徽最后射出一只箭,一箭贯穿了箭靶,箭羽被射的四处飞散着,而她的弓弦犹在震颤,发出铮铮的弦鸣。

如老虎豹子尽兴之后,闲散磨一磨爪子,眼瞳里带着不紧不慢的餍足。

她笑了笑,“许久不射了,有些生疏。”

柳沛白笑得很开心,星子眼亮闪闪地看过来,他比泠徽要兴奋一些,小跑过去捡起来箭矢,比划了一下,远远地笑道,“泠小姐,动的,也能射吗?”

泠徽也笑着点头,她的目光一移,定在柳沛白手腕上的粉玉镯子上,“你把你手上镯子摘下来,抛起来。”

柳沛白有些不舍得,找了找,找到了那枚铜币,举起来给泠徽看,“这个铜币,成吗?”

泠徽点点头,柳沛白就信手一抛,铜币高高抛起来,泠徽抽箭搭弓的速度很快,她的眸子黑黝黝地一凝,虎豹锁住了猎物似的眼神,柳沛白受到了她的这个眼神,觉得浑身一阵酣畅淋漓地发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那一箭,能毫不留情刺穿他胸膛的那一箭。

箭矢呼啸着,携带着刺耳的风迎面而来,从他的耳边穿过,一箭穿过铜币的洞口,将铜币完好无损地钉在墙上,其间被劲风带下来的花叶飘飘摇摇,打着旋,落在地上。

她缓缓放下弓,这时候空气才像是开朗起来,泠徽走过去,将箭拔下来,拿出箭上被挂着的铜币放回柳沛白的手中,铜币甫一放入温热的掌心中,那点冰凉就连着手掌一路攀上了全身,凉的人一个激灵。

“泠小姐,好厉害的箭法!”柳沛白握着那枚铜币,仰慕地看向泠徽,藏不住的热切,好似泠徽的箭法要比他的武功更得他的心。

“君子六艺。”泠徽将弓递给他,“小时候就在学了,长大了还喜欢,自然是要比别的技艺要好一些。”

柳沛白接了过去,这柄弓是特意按照泠徽的喜好做的,上好的紫衫木,没有旁的装饰,弓身线条细致优美,流畅得漂亮,握在手里的重量不小,牵连着的弓弦是牛筋,细白的一线,绷得很紧,略微一碰,都能感知其一二阻力。

泠徽见他看的仔细,便说,“若是有人离得近一些,弓箭却没了,可以用弓弦杀人。”

泠徽拿过去,手一转,弓便套在了柳沛白的脖子上,她的手向后拉着,弓弦逼压着柳沛白的脖颈,“这样轻轻用力,就可以将人勒死,若是再锋利些,就可以将人的头也一并割下来。”

柳沛白少有地感到了压迫,压迫带着兴奋蹿升得很快,微微的痛感又叫他回想到了日复一日的练刀磨出来的血肉之痛,他是能忍痛的,一声不吭,只是弦上的痛带着麻痹他的笑意。

月牙眼慢慢地靠过来,她只是不经意地弯弯眼睛,就能让柳沛白想起很多美好的事情,北地连绵的雪山,南方柔情似水的歌喉,无名山上被众星环绕的明月。

那是一滴人间再也触及不到的血液,自他的脖颈落下来。

泠徽拿下弓,见柳沛白尚且回不过神来,“吓到你了吗?”

柳沛白眨了眨眼睛,摇摇头,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边并没有血,泠徽这个人什么都很巧妙,露出一点又藏起来一点,足够引人瞩目,又那样意犹未尽。

他想,若是有朝一日,能死在这根弓弦之下,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江湖中人,都求死而无憾,他也是。所有人都在不约而同,有知或无知地在天涯各处奔赴,都不过是去寻个得偿所愿的死法。

他比较幸运,下了山,就遇见了泠小姐。

刀柄在手中转了几回,敲到了粉玉镯子,脆泠泠地响,刀转花似地一转,在将要劈开树叶的时候,凌空一转,接住了树叶,刀面送向前,提带起来一阵刀刃细微的铮鸣。

泠徽站在廊下,含笑看着他练刀,他练刀没有标准的招式,想到什么就练什么,劈砍挑杀都很凌厉机灵,他恣意地在月下练刀,眸子望过来的时候,戾气顷刻软了下来,两湖霖霖的春光似的送过来。

刀柄击粉玉的声音,一场下来,就没有断过。

泠徽走过去,捏着帕子,抹了抹他脸颊,帕子拂过的地方,红敷敷一片,眼尾红的尤其厉害,瞧过去,像是委屈很了,“今日,我没有晚来,郎君的棋解开了吗?”

柳沛白垂下眼睫,抖了抖,在眼下投出一片黛青的阴影,“解了,但觉得不对。”

泠徽道,“不对就不对,改一改就对了。郎君做的很好了。”

很多的对错都是改出来的,想要什么,就要慢慢尝试,错了,就改一下。

晚上好哦! 最近在忙期末论文,可能比较晚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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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