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蓝的血液在一瞬间凝住,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下来。”
“不用,太晚了,会打扰到长辈们的休息。”他摇了摇头,但在夜色中,她看不太清。
于是她打开了阳台的灯,好让他看清自己。
夜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声传来,模模糊糊的。
他们拿着手机,却没有再说话。
仿佛不像是刻意而为的相遇,而是一场天然的、默然的,对峙。
风铃响了,又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把它亲手挂上去的场景。
那其实距离宋艾星来已经过去一个月。
她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硬推广,说风铃响代表人的思念,那条博文下,挂的是一条三百多的古铜风铃的链接。
太贵了,她买不起。
于是开始走街串巷,从各个饰品店、文具店去找,找到的都是五颜六色十分花哨的玻璃风铃,要不就是下面坠着金属条的,随便一弄就很容易打结。
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的,就闹给她外公知道了。老人家琢磨好久,去找了铜片和木牌,做了个浑圆的风铃,下面坠着食指长的一块木牌。
他当时问她,要不要刻什么字。
十五岁的凌蓝,在谈到感情时也极其内敛,她不敢提及有关他名字的那三个字,别别扭扭的,和他说刻一个“夏”字。
夏天遇到的,有点想念的人。
也是后来在许许多多岁月里,远远地,围观过的夏天。
那样炽热的,夺目的,令人生起燥意又割舍不下的夏天。
风铃响了,又响。
她听到对面那头的男声温柔:“太晚了,回去睡吧。”
“你呢?”
“我已经见到你了。”
·
“凌蓝,来来来,待会儿拿着这个跑一趟余老太太家。”才看到她迷糊着眼下楼,章棠就急忙喊她过来,给她指了桌上的两个木盒。
让她一下穿回小时候,给街里街坊送菜跑腿的日子。
“里面装的什么?”她慢腾腾地拖着拖鞋,去看她妈。
“荷花酥,还做了定胜糕。你妈起大早做的。”凌志从桌前抬起头来,“昨天老太太过来的时候跟你妈聊到了喜欢吃甜味稍微淡一点的老式糕点,你妈想来想去送你的那些东西太贵重,不就只能做点吃的了嘛。”
“还有这个。”章棠又从厨房里拿了个罐子出来,“今年春天,不,去年春天小薇送来的她们园里的春茶,我藏了一罐都没舍得喝。我记得余老太太的爱人爱喝这个,你也带了去。”
慢慢的,她要带的东西就堆起来了。
“干嘛要带这么多?”凌蓝看着盒子欲哭无泪。
“快过年了,也热闹热闹,老人家身边没儿女陪着,只有那么一个孙,也不常回来。”章棠又放了一盒核桃,“今年来往多了些,也表些心意。”
“没儿女?”凌蓝顿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也难怪她,自从开了情窍以后只顾着去赶他的名次了,大人们的八卦很难提起精神去听,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当时只知道他与父母辈关系不太好,高三那年是回了外公外婆家住的。
“宋艾星妈妈在很早就去世了,走了能有好多年了。”章棠解答,“他爸在高中的时候就直接领着小三进门了,私生女都比她妈走的时间大。”
章棠似乎想到什么,没有再说了,“你吃完饭后快点去一趟,不然荷花酥凉了就不太好吃了。”
凌蓝压下了疑问,转而提起了别的疑问:“妈,你还会做荷花酥啊。”
“会啊。”
“你以前没做过。”她揭开盒子一看,卖相不错,比得上李记的招牌样式。
“我以前做,你们个个都会缠着我做,我不得累死。”章棠收拾完,舒了口气,“要不你洗漱完就直接去吧,回来再吃饭。”
“……”凌蓝转而上楼,“我出去吃。”
“我煮了粥的!”
凌蓝想起她黏腻的粥,吸了口气,没去管。
她很快出门。
盒子加零零碎碎的东西太多,章棠发了善心,放了凌墨出门给她当苦力。
“我们说好了,我送到小区楼下,然后我就去玩了。”凌墨颇有怨气地抱着木盒。
“随你。”
“我能吃一个吗,有点香。”
“吃你的包子吧。”凌蓝塞了个包子给他,“这些不能碰。”
“还有多远?”
“没多远。”
最后忍无可忍,凌蓝在快到小区时就夺了他手中的盒子,外加一些零零碎碎的罐子,“滚吧。”
像是终于点燃了炮火,凌墨满意点头,一溜烟跑了。
“……”大早上的就来气。
最后她敲门时,手劲儿都大了点,不得不收敛脾气等着门开。
本以为是老太太自己来开门或者是一位老爷爷,不成想是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乱的宋艾星。
此时的人与昨夜端庄整洁的人相比,像是割裂的两部分。
“你怎么来了。”宋艾星看到她有些撑不住了,急忙接过她手上沉重的木盒和瓶瓶罐罐。
“我妈让我给余奶奶送点吃的,她自己做的老糕点,说要趁热吃。”凌蓝甩了甩手,不自觉去看他头顶翘起来的头发,“我……我走了?”
“先进来。”宋艾星面不改色地端着盒子进客厅,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外婆,凌蓝来了。”
“诶哟,蓝蓝来了。”余老太太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桌上那堆东西就知道了,“肯定是你妈做的,派你过来了吧。”
“您知道?”凌蓝有些惊讶。
“我昨晚跟她说起来的时候她就说正好趁快过年了也做一点,没想到这么快。本来就是我随口一说,还真是麻烦了。”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辛苦你了走一趟,对了,吃早饭了吗?”
“吃了。”凌蓝点头。
“那坐下来陪我一起吃两口糕点好不好?我也懒得做饭了,让他们自己糊弄去。”老太太拉着她坐了下来,还真没管厨房里的东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艾星就不见了。
她小心地往四周看,发现真就是普通的装修,有着普通人努力生活过的印记。
充满烟火气的,一个家。
客厅靠落地窗前还站了一个老头,专注得像是没听到刚才一顿响和一番话,只是在练字。
“那是?”
“星星的外公,你叫爷爷或者外公都可以。”余老太太看了一眼,“今天练字呢,打算把里里外外的对联写了。”
“我能去看看吗?”
“去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余老太太笑了笑。
“对了,荷花酥在上面那层,快凉了,您记得要快点吃。”她走前不忘叮嘱一遍。
“好好好。”
她走过去,人刚落下那“新”字。
冬去春来万象新[1]。
似乎是对自己还不太满意,所以用的还是毛边纸,没在春联红纸上写。
“外公好。”
老人似乎才看到她,摘下眼镜,“你是……?”
“老凌家的姑娘,送了糕点过来。”老太太一语点醒。
“哦——”老人点点头,看她热切的眼神,“你想试试?”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年轻人喜欢这些东西是好事嘛。”老人拿了笔给她,还给她让位,“尽管练,纸不够还有。”
她已经很多年没再抓过毛笔,最多只有这些年画绣稿时拿着秀丽笔当工具。小时候练的那些字和报的班如今也不知道还剩了多少本钱。
乍一下笔,凌蓝还真不知道要写些什么才好,想起刚才路过各栋时的对联,提笔写了“福寿安康”四字。
对老人来说,这样的祝福至少不会出错。
她今早上所经历的都太迷幻,这会儿得踏踏实实踩在地上才行。
“颜筋柳骨,小姑娘底子还在啊。”外公看着她刚才落笔的四字感叹,“小时候下过功夫吧?柳公权的字不好练哟,君子风范,也难学。”
“随便练练而已。”她看到那“冬去春来万象新”七字,哪儿敢班门弄斧。
老人家多是包容她,她刚才那四字抓笔虽然不抖,跟从前的比还是差远了,只能依稀瞧出柳体的筋骨。
“写什么呢?”消失很久的人突然又到了她跟前,只是换了身衣服,穿了通白的一件卫衣,头发上的“角”也被按下去了。
原来是去做了这些。凌蓝想着人的一系列举措,忽然觉得之前没做准备遇到他的行为,也可以被抵消掉了。
谁都一样嘛。
外公这会儿才意识到肚子空空,看向坐在沙发上吃荷花酥的老太太,“老婆子,我得做饭了吧。”
“等你做饭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余老太太起身,“你去看看你要吃什么馄饨,我们现在出去买。”
老人很默契地,一起出了门。
凌蓝看到这人不怕脏似的往砚台地方挪了挪,只看了她写的那四字,笑了,“我外公得高兴坏了。”
“为什么?”
“小辈里有能跟他说得上话的。”宋艾星心虚地咳了一声,“他之前一定要拉着我练字,结果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字只能算凑合。”
这人说谎。她心道。
明天休息,我们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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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