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艾星径直去开了门。
她原本要朝着门外看，想起自己的样子又转身回去，与人俯身开门的身体相贴。乍一看像是主动躲进了人怀里。
“冒昧打扰，但是我们接下来要转场了。”钱朗搂着女人，一群人早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位赤红色果真也是穿着赤红来的，一身红艳映在冬日里，扎眼得明显。
“只是友情提醒一下，没有别的意思。”钱朗又说，带着些不正经，“不过再久下去，就不礼貌了。”
“我送她回去，你们走吧。”宋艾星又要关门。
可这几个幸灾乐祸的，哪儿是简单通知的心思，要不然也不会特地来敲门提醒。
“这不行的吧。林妹妹一战成名，不得庆祝庆祝吗？”旁边人也学了齐豫的，蒙混前后鼻音地喊她“林妹妹”。
“要去哪里呀？”躲进人怀里的人扬起头，好奇地问他。
他又径直关上了门。
“想去？”
“有点。”
“刚才不是还在躲吗，这会儿又要见人了？”他又忍不住逗她。
“那我不去了。”她撇撇嘴，要拧门出去，被一把拦住。
“去酒吧，你真想去我就陪着去。”他向她确认，“还想去吗？”
“鸿门宴？”她也只知道这家酒吧。
“别的，不是去我那里。”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这群人接下来去哪儿，只是习惯性肯定不会去老板坐庄的酒吧，毕竟去了太多次，肯定想换口味。
“我想去看看。”她总舍不得轻而易举地与他说再见，今天来了计划，也想多看看他平时到底如何生活。
偶尔有人冒泡的班级群里，也有人谈过这些年，绕不开当初闻名全校的人物。
有人说他堕落，上好学历上好家境，不去坐守宋氏的企业，只守着自己的夜场过活；有人赞许他自由洒脱，美人在怀美酒在侧，财源便滚滚而来。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好像总也没办法就用一句话概括。
顾头缺尾，词句难言。
“只看看？”
“只看看。”
“那我任务还挺艰巨。”他轻啧一声，“好吧。”
于是重新推门出去，他叫人先去换衣，自己留了跟人说明。
她回来时，一群人只剩了郁安与戴舟一对。
“蓝白？”郁安在见到她时，又念叨了一句，被凌蓝听得很清。
她下意识看了自己这一身，今天穿的白色的冬裙，外面罩的是普鲁士蓝的厚大衣，头发因为刚才一路吹和流汗变了形，拨弄好久才勉强整洁。
“我叫凌蓝。”她向她介绍。
“郁安。”郁安伸出手，“蓝是？”
“蓝色的蓝。”
“怪不得宋艾星今天没穿自己那身，稀奇。”郁安一语带过，话题又回到她身上，“你真是第一次上手？”
“是。”凌蓝其实很想再问问“宋艾星自己那身”是什么意思，又看见他回来了，便没有再问。
“放心，我不拐你的人走，我勉强也算有家室。”郁安看了宋艾星一眼，没想到旁边人炸开了锅。
“勉强？”戴舟睁大眼，不可置信地再重复一遍，“勉强？”
“正式，好吧？”郁安去揽了戴舟的肩，“你理解一下嘛……”
后面的，她就听不清了，因为宋艾星早牵着她回了停车场。
“不等他们吗？”上车时，她还往来时方向看了看，依旧不见人。
“会来的，只是不知道得磨多久。”他满不在意地说，又碰上她如炬般的目光，不得再应上一句，“习惯了。”
其实她看他也没有别的意味，只是这停车场的灯打得好巧妙，他落在光里，熠熠生辉。
“还要再看？”宋艾星目视前方，倒车出去。
抛了那句，凌蓝又急忙拧回头去，坐得板正，余光都不往旁边甩。
“不收钱的。”他看了人扭头，又添了一句。
不上钩了，偏不回头。
宋艾星笑一声，踩了油门出去，直奔钱朗发来的地址。
·
古蝉这夜生活一条街，此时还热闹得厉害。
才进去时音乐炸耳，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稍微好一点。
钱朗一众人寻了偏僻角落，落座后等着他们来。
“一个个左拥右抱的，我还以为你今天也能陪我。”齐豫“啧”了一声，控诉宋艾星，“你个叛徒。”
齐豫这人吧，说也奇怪，夜场里来了又去，身边只是没停人。
按人话说，那得找到真爱才行。
戴舟当时一针见血：“夜场里找真爱，你还不如去春山湖边上捞硬币。”
总有人信了邪觉得投币许愿有用，被罚了还不改，偌大一个湖底下不知道沉了多少硬币。
捞硬币的概率比齐豫找到心仪人的概率大多了。
宋艾星平时也算能陪陪他，蜂蝶簇拥着上来，他个个都应，个个不接。笑脸和巧嘴把人哄得迷糊了，自己却抽身走了。
所以今晚齐豫第一个骂的就是他。
“我跟你说过她的。”宋艾星没接酒，要了两杯果汁，“你自己不记得。”
“你哪里说过？”齐豫只是不记得。
凌蓝刚好在与后赶上来的郁安说话，听不清这边。
“之前有个雪天，余老太太指的相亲。”他一笔带过。
“是那个？不是，你真老实应了？”齐豫不可置信，“你是能安分听长辈话按部就班相亲的？”
“不是。”他微眯着眼，“老太太逼的，没办法只是应了。”
“那你为什么又把人带出来了？”
“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艾星没有回话了，只去看了凌蓝的方向，看到她不知道和郁安说了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她好像就不属于这里。
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赤诚的。
凌蓝又看过来，和他对上，笑着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刚才在说什么？”他问她。
“秘密。”她食指抵在唇前，嘘声保密。
女生眼睛被空气染上酒气，迷人得厉害。
他移开眼，拿了桌上的果汁给她，添了一笔注释：“没酒精。”
凌蓝顿了片刻，想起那天别人要给她的see u tomorrow，长得好有欺骗性，她一直以为是小甜酒。
第二天回家查了才发现，这名字起得很贴切，她当时不警觉，宋艾星当时没拦，那就真得“明天见”了。
宋艾星以为她怕还是有酒，抬手招了服务生，“我帮你叫杯水。”
凌蓝反应过来，“没事。”
她喝了口果汁，是新鲜的草莓捣烂兑了草莓味的气泡水，算不上多好喝，但也不难喝，她喝了几口解渴便放下。
这里的推拒哪里能逃过人精们的眼，这会儿发现了两人叫的都是无酒精以后，一起来起哄。
“来酒吧哪里能不喝酒？”开亮黄的那一位出声，“第一次跑这么好，咱得庆祝庆祝吧？”
桌上酒一排开，琳琅满目。
“妹妹挑挑？哪样都不错，这可都是我们喝了好多次才筛下来的。”另一人搭腔。
宋艾星眉眼不抬，敛了笑要开口，只觉得挨着凌蓝那边的腿被戳了戳，转头看见女生先一步的求饶表情。
“我不能喝的。”凌蓝贴着他耳朵小声说话，“我爸妈知道了肯定得训我。”
“我早说我任务艰巨。”他抓了人手按下，“我们从赛车场直接回去就犯不着走这一趟了。”
凌蓝眨了眨眼，认错般点头，又求饶地问：“你会帮我吗？”
她今夜的眼睛到底犯了什么勾人的病。
宋艾星抓着人手，才恍然想起她才哭过，眼睛很湿，给视线蒙了层水光。
“我怎么帮你？”他反倒问起她来。
“我不能喝的。”凌蓝被抓了手，也不能动弹，盯着两人牵扯的手看，只觉得周遭都像梦。
灯光、音乐、还有紧握着的手。
他怎么就那么自然呢？
眼瞧着这人求人也求不出多余的理由，便不再逗她，转向人精们，挡了那些酒，“我喝了。”
喝了三杯，度数都不低。
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他也有点乏，没了往日春风迎面的意气和圆滑的态度。
隐隐地，透出些原本的锋芒来。
“钱朗，我带她回去了。”他站起身来，“咱们下次再约。”
“好。”
出了大门后那股恼人的暖气才散了，她搀着人往停车场走，再等代驾过来。
“会很不舒服吗？”凌蓝关切地问。
“不会，习惯了。”他摇头，“冷吗？”
“没有。”凌蓝也摇头。
一时又落入安静之中，只余开门与关门的声音。他们进了后座。
“我听郁安说，你原本是有自己的赛车服的。”她不甘安静太久，去挑了新的话题。
“是。”
“什么颜色的呀？”
“暗红的，还有黑色点缀。”他依旧闭目养神。
“感觉很好看。”她想了一下，发现这样的颜色更衬他些。
“不比蓝白。”他睁开眼，“如果你想，我下次穿给你看。”
还有下次的吗？她慢慢地笑，心头又一丝丝地沁着蜜。
“但下次不能这么莽撞了。”他又提了一嘴。
“好。”凌蓝乖乖点头。
宋艾星低头看着她露在衣袖外面的那一截手臂，不太明亮的光线条件下，也能看到一片白。
被蓝色映衬的白。
“这么喜欢蓝色吗？”他开口问她。
在与她相见的这几面里，要把那些深深浅浅的蓝白色给看遍了。
世界上有这么多种蓝色的吗？
“对呀。”凌蓝想了想继续说，“我妈妈说生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空是一碧如洗的蓝色。那可是冬天诶。”
她谈起时很轻松快乐，语气也上扬，“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我对蓝色的敏感度也要高些，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他不应话，只淡淡地笑。
她想，得夸点什么来继续。
指尖虚虚地点着他鼻梁，“宋艾星，眼睛也亮得像星星一样，人如其名……”
她腾空的手被拉住往下扯，整个人几乎要倒在他身上。
“夸人的水平很低。”他声音变得很低。
凌蓝丧兴地嘟囔了一句：“哦。”
距离很近，她手被钳制，也动弹不了。
暧昧，在一瞬间席卷着逼仄的空间。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盯着他唇。
不过一寸。
可以顺势倒下去，吻上。
他喝了酒，她犯了迷糊，一切都可以趁兴而为。
凌蓝的眼睛很慢地在眨，似乎是在思考。
抉择之际，他口袋里的手机终于作响。
代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