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脆响，将东宫偏殿的这方院落炙烤得如同炼狱。
大夏皇宫的建筑规制森严，东宫作为储君居所，用料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一旦起火，火势便如猛虎下山，难以遏制。
此时，浓烟遮蔽了原本清朗的月色，火光将众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林晚卿屏住呼吸，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着粘稠的鲜血。
“咳咳……”张猛趴在秦风宽阔的背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震动都牵扯到大腿上的伤口，但他硬是一声不吭，只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大人，左边！
”
叶灵娇喝一声，身形如燕，脚尖在一段燃烧断裂的横梁上一点，整个人借力腾空。手中的峨眉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精准地逼退了两名试图侧翼包抄的黑衣刺客。
秦风没有回头，手中的重剑横扫千军，带起一阵狂风，将面前扑来的三名刺客硬生生逼退三步。他的身上已经多了数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衫，但那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门神。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红鸢站在包围圈外围，声音冰冷刺骨。
她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如同毒蛇般阴狠的眼睛。手中的软剑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剩余的六名刺客迅速变换阵型，手中的兵刃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杀网，一步步向中心逼近。
林晚卿眯起眼睛，目光在这些刺客身上快速扫过。
奇怪。
这些人的招式虽然狠辣，但每一次攻击落点，似乎都刻意避开了张猛的要害。
刚才有一剑明明可以刺穿张猛的后心，那刺客却在最后一刻手腕微抖，偏了三寸，只划破了张猛的肩膀。
“秦风，护住张猛的头和胸口，别的地方不用管！
”林晚卿突然低喝道。
秦风一愣，但他对林晚卿的命令从不质疑。
身形一转，将原本护住张猛全身的剑势收缩，只死死守住要害部位。
果然。
看到秦风变招，那些刺客的攻势反而变得束手束脚起来。几把长刀砍向张猛的大腿和手臂，却在即将触碰时显得犹豫不决，似乎在顾忌什么。
“他们要活口。”林晚卿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顾玄怕了。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他更怕张猛手里握着的证据。只有抓活的，严刑逼供，才能把那些账本的下落挖出来。
”
红鸢眼神一凛，手中软剑猛地一抖，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多嘴！”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林晚卿而来。
这一剑快若闪电，直取林晚卿咽喉，显然是动了真怒。
“大人小心！
”叶灵惊呼，想要回援却被两名刺客死死缠住。
林晚卿不退反进。
她看准红鸢剑势的来路，脚下踩着奇特的步伐，身形极其诡异地向左侧一滑。那是她在翰林院古籍中看到的“游龙步”，虽未大成，但在这种狭窄地形中却有奇效。
“嗤！”
软剑贴着林晚卿的脖颈划过，削断了几缕青丝。
林晚卿只觉颈间一凉，随即火辣辣的刺痛传来。她没有丝毫停顿，借着错身的瞬间，手中长剑反手一撩，直刺红鸢的肋下。
红鸢显然没料到这个文弱书生竟有如此反应，不得不强行扭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两人乍合乍分。
“有点意思。”红鸢落地，看着林晚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没想到名满京城的林状元，竟然还藏着这一手功夫。
”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林晚卿抬手擦去颈间的血痕，目光越过红鸢，看向她身后那根已经被大火烧得焦黑的主梁。
火势越来越大。
头顶的瓦片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整座偏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秦风！”林晚卿突然大喊，“坎位，断柱！
”
秦风闻言，眼中精光爆射。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坎位”在哪里，长期的默契让他瞬间明白了林晚卿的意图。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浑身肌肉暴涨，将背上的张猛往上一托，随后双手紧握重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侧那根早已被火烧得摇摇欲坠的承重柱狠狠劈去。
“开！
”
这一剑，势大力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咔嚓！
”
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柱子应声而断。
失去了支撑，头顶那根巨大的横梁瞬间失去了平衡，带着漫天的火雨和瓦砾，轰然砸下。
“不好！撤！
”
红鸢脸色大变。这根横梁落下的位置，正好将刺客的包围圈一分为二。
“轰隆隆——”
巨响震耳欲聋，烟尘四起。巨大的横梁横亘在院落中央，将林晚卿等人与刺客彻底隔绝开来。
与此同时，院落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东宫卫率在此！
何人胆敢造次！”
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穿透火海传来。
“哐当！”
院门被暴力撞开，萧天策身披重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在他身后，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东宫禁卫如潮水般涌入，手中的强弩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瞬间锁定了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该死！
”
红鸢看了一眼被废墟挡住的林晚卿等人，又看了看冲进来的禁卫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任务失败了。
如果再拖延片刻，一旦被禁卫军合围，就算是她也插翅难逃。
“撤！
”
红鸢当机立断。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紫黑色的丹丸，猛地砸向地面。
“砰！”
一股浓烈的紫红色烟雾瞬间炸开，伴随着刺鼻的辛辣味，迅速向四周扩散。
“小心有毒！掩住口鼻！
”萧天策大惊，连忙挥手示意手下后退。
这烟雾来得极快，转眼间便笼罩了大半个院落。
待到烟雾散去，红鸢和那些黑衣刺客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刺客尸体。
“大人！
林大人！”
萧天策顾不得去追击穷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废墟，来到林晚卿面前。
看到林晚卿满脸烟灰、颈间带血的狼狈模样，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吓得脸色煞白。
“末将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萧天策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若是这位钦差大人在东宫出了事，别说他这个卫率统领，就是太子殿下也难辞其咎。
“无妨。”林晚卿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她将长剑回鞘，目光落在不远处被秦风放下的张猛身上，“先救人。”
几名随军的医官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张猛抬上担架。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加上吸入了烟尘，必须马上救治！”医官简单检查后，脸色凝重地说道。
看着张猛被抬走，林晚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刚才红鸢站立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碎瓦砾，还冒着青烟。
林晚卿走过去，不顾地上的滚烫，蹲下身子仔细翻找着什么。
“大人在找什么？”萧天策跟了上来，疑惑地问道。
“刚才那个女刺客撤退时，似乎掉了东西。”林晚卿头也不回，手指在一块烧焦的木头下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冰凉物体。
她心中一动，将其抠了出来。
这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乌黑，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沉甸甸的。
借着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令牌背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图腾——那是一个扭曲的羊头，双眼却是两个空洞的骷髅。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林晚卿的瞳孔猛地收缩。
记忆瞬间回溯到数日前的大理寺死牢。
李伯大临死前，用手指蘸着鲜血，在墙壁上画下的那个未完成的符号。
当时那个符号歪歪扭扭，难以辨认，但此刻与这枚令牌上的图腾一对比，竟然惊人的相似！
特别是那羊角弯曲的弧度，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萧天策凑过来一看，眉头紧锁，“这不像是江湖门派的信物，倒像是某种……邪教的图腾？”
林晚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图腾令牌】。
这不仅仅是血衣楼的刺杀。
血衣楼是拿钱办事的刀，但这枚令牌，却指向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雇主。
李伯大死前拼命想要留下的线索，原来就是这个。
“萧统领。
”林晚卿将令牌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深邃，“今晚的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萧天策正要发问，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比刚才东宫卫率的动静更加庞大，更加压抑。
紧接着，一个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圣上驾到——”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还在忙碌救火、清理现场的东宫卫兵们，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慌忙丢下手中的水桶和工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满是灰烬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萧天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陛……陛下怎么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东宫失火，刺客潜入，这本就是惊天大案。
如今惊动了圣驾，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治一个“护卫不力、私藏钦犯”的罪名，整个东宫都要遭殃。
林晚卿转过身，透过破碎的院门，看向远处。
夜色中，一队身着金甲的御林军如同金色的潮水般涌来，将整个东宫围得水泄不通。在队伍的中央，那顶明黄色的御辇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九条金龙盘旋其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
虽然隔着老远，根本看不清御辇内的人影，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却让林晚卿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一场局。
顾玄不仅要杀人灭口，更要借此机会，给东宫扣上一顶洗不掉的帽子。皇帝深夜亲临，绝非巧合，定是有人在第一时间将消息捅到了御前，而且添油加醋。
“大人……”萧天策看向林晚卿，眼中满是无助。
林晚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将那枚【玄字令牌】和刚得到的【图腾令牌】贴身放好。
“别慌。”
她拍了拍萧天策的肩膀，手掌用力，传递着力量。
“火是我们放的吗？”林晚卿问。
“不……不是。”萧天策结结巴巴地回答。
“人是我们杀的吗？”
“也不是。
”
“既然不是，那便没什么好怕的。”林晚卿抬起头，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直视那顶高高在上的御辇，“顾玄想看我们跪地求饶，想看东宫一败涂地。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
“把戏演砸了，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