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的木屑味和令人窒息的浓烟。
东宫偏殿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这座始建于开国初年的宏伟建筑,此刻正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红木横梁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耳边炸响。
秦风手中的重剑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暴的风压,将两名试图逼近的黑衣刺客硬生生逼退。他的衣袖已经被火星燎得千疮百孔,左臂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顺着臂甲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红色的雾气。
"大人,快走!"秦风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嘶哑。
"想走?"
一声娇媚却透着彻骨寒意的轻笑穿透了火场。
红鸢身形如鬼魅般从烟雾中显现,手中的峨眉刺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她没有看林晚卿,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被秦风护在身后的张猛。
奇怪。
林晚卿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到了红鸢的动作。刚才那一瞬间,红鸢明明有机会一刺封喉,直接了结张猛的性命。
作为血衣楼的金牌杀手,这种失误绝不可能发生。但红鸢的手腕却在最后关头诡异地抖了一下,锋刃偏了几寸,只是划破了张猛的大腿。
不想杀?
不,是不敢杀,还是不能杀?
"叶灵,左翼!"林晚卿厉声喝道。
叶灵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灵的燕子,借着倒塌的屏风腾空而起,手中软剑化作漫天银蛇,卷向红鸢的侧肋。
"雕虫小技。"红鸢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手中峨眉刺精准地磕在软剑的受力点上,借力打力,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一脚踹向叶灵的小腹。
叶灵闷哼一声,凌空翻滚,狼狈地落在满是碎瓦的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把人交出来,留你们全尸。"红鸢的声音冰冷,身后的四名黑衣刺客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了众人。
"做梦!"张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靠在一根还没完全烧断的柱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朴刀,满脸是血,却笑得狰狞,"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有种就来拿!"
红鸢眼神一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上,抓活的!"
抓活的。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晚卿脑海中的迷雾。
顾玄派人来灭口,是为了掩盖当年李伯大之死的真相。既然是灭口,为什么又要抓活的?
除非……张猛身上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或者,他们需要张猛活着去指认什么人?
不,不对。
林晚卿目光扫过四周。火势越来越大,头顶的瓦片开始像雨点般落下。
这里是东宫。
如果在东宫抓到了活着的证人,再配合某种供词,是不是就能反过来咬死太子窝藏钦犯?
好狠毒的算盘。
"秦风!"
林晚卿突然大喊,目光死死盯着右侧那根已经被烧得漆黑、摇摇欲坠的主承重柱,"坎位,断柱!"
秦风一愣。
那根柱子一旦断裂,半个偏殿的屋顶都会塌下来。到时候别说敌人,连他们自己都可能被埋在下面。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作为死士,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喝!"
秦风暴喝一声,全身肌肉暴起,甚至崩裂了伤口。
他双手握剑,将全身的内力灌注于剑锋之上,朝着那根焦黑的立柱狠狠斩去。
"疯子!"红鸢脸色骤变。
她看出了林晚卿的意图,想要冲过去阻拦,但叶灵拼死缠住了她的脚步。
"轰——!"
重剑斩入焦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早已不堪重负的承重柱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随后彻底崩塌。
失去了支撑,偏殿上方数吨重的横梁和琉璃瓦轰然坠落。
"退!"林晚卿一把抓住张猛的衣领,拖着他向后滚去。
烟尘暴起,遮天蔽日。
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
无数碎石瓦砾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硬生生将原本连通的院落切成了两半。两名冲得太靠前的黑衣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咳咳咳……
尘埃弥漫中,林晚卿剧烈地咳嗽着,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碎木头后面探出头来。
一道高耸的废墟墙横亘在眼前,隔绝了红鸢等人的视线和进攻路线。
"都没事吧?"她哑声问道。
"死不了。"秦风从乱石堆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灰,重剑依旧紧紧握在手中。
叶灵扶着墙角站起来,虽然有些摇晃,但眼神依旧清明。
张猛伤得最重,刚才的翻滚牵动了伤口,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冲林晚卿竖了个大拇指:"林大人,够狠!"
墙那边传来红鸢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该死!给我绕过去!
一定要抓到人!"
林晚卿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着。
这只是缓兵之计,这道废墟墙挡不住那些轻功卓绝的杀手太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穿透了火场的嘈杂,从东宫正门方向传来。
那是战马踩踏青石板的脆响,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肃杀之声。
"这就是你说的援兵?"张猛喘着粗气问。
林晚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东宫起火这么大的动静,要是禁军还没反应,这大夏的皇城早就易主了。"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火场外围炸响。
萧天策。
东宫卫率统领,京城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数百支利箭如同飞蝗般越过围墙,覆盖了废墟外围的区域。
紧接着是重盾撞击地面的闷响,显然是卫队已经完成了包围。
废墟另一侧,红鸢看着漫天箭雨和冲进来的重甲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看了一眼被废墟阻隔的方向,咬了咬牙。
任务失败了。
如果被萧天策的人缠住,再加上那个难缠的林晚卿,今晚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里。血衣楼的规矩,任务可以败,但绝不能暴露身份被生擒。
"撤!"
红鸢从怀中掏出一枚紫色的丹丸,猛地掷向地面。
"蓬!"
一股浓郁的紫色烟雾瞬间炸开,带着刺鼻的腥甜味迅速扩散。
"小心有毒!掩住口鼻!"
墙这边的林晚卿闻到那股味道,立刻撕下衣袖捂住口鼻,同时按住想要探头的张猛。
那紫烟极为霸道,所过之处,连地上的杂草都瞬间枯萎。
借着毒烟的掩护,红鸢带着仅剩的两名手下,身形拔地而起,踩着还未倒塌的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穷寇莫追!先救火!
保护太子殿下!"萧天策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股焦急。
毒烟渐渐散去。
大批身穿银甲的东宫卫兵冲进了院落,手中的水龙和沙袋不停地往火场里招呼。
林晚卿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窗框,扶着墙站了起来。
"林大人!"
萧天策大步流星地跨过废墟,一身银甲被火光映得通红。
看到林晚卿虽然狼狈但并无大碍,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一旁的张猛身上。
"这位就是……"
"关键证人。"
林晚卿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萧统领,劳烦你的人立刻带他下去疗伤,严加看管。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接近。"
萧天策神色一凛,立刻挥手招来两名亲信:"带下去,请太医署最好的大夫,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看着张猛被抬走,林晚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刚才红鸢站立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碎瓦,紫色的毒烟残余还在地面上腐蚀出斑驳的痕迹。
林晚卿走过去,蹲下身。
在一块焦黑的断木下面,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火光。
她伸手拨开碎屑,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那是一枚令牌。
不同于之前的【玄字令牌】,这枚令牌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极沉。
林晚卿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令牌的正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狰狞的图腾。
那是一只被锁链缠绕的恶鬼,獠牙外翻,双目圆睁。
林晚卿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图案……
记忆瞬间回到了李伯大死在狱中的那个夜晚。
那个用鲜血在墙角画出的残缺符号,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谜题。
虽然李伯大画得很潦草,但这恶鬼图腾上锁链的走向,与那个血符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图腾令牌】。
这不仅仅是血衣楼的信物,更像是某种更高层级的身份象征,或者是……某个地下庞大势力的通行证。
"这是什么?"萧天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看着她手中的令牌皱眉道。
林晚卿不动声色地将令牌收入袖中,贴身放好。
"没什么,一个不小心遗落的小物件。"
她淡淡地说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萧统领,今晚这把火,烧得可真是时候。"
萧天策苦笑一声,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林大人就别挖苦我了。东宫走水,刺客夜袭,我这个卫率统领算是干到头了。
陛下若是怪罪下来……"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突然让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巡逻脚步声。
那是只有禁军中最精锐的"龙武军"才会有的沉重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原本还在忙碌救火的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恐地跪倒在地。
林晚卿心头一凛,抬头望向东宫大门的方向。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无数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两排身穿金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如同两道金色的城墙,迅速接管了整个东宫的防务。
在层层护卫之中,一顶明黄色的御辇缓缓驶入。
御辇之上,珠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却比这漫天大火还要炽热,比这冬夜寒风还要刺骨。
皇帝来了。
"臣萧天策,护卫不力,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萧天策脸色惨白,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林晚卿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
她没有立刻下跪,而是静静地看着那顶御辇。
今夜这一局,顾玄想要杀人灭口,却被她硬生生破了局。但这把火烧到了东宫,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从江湖仇杀,变成了宫廷惊变。
顾玄一定会反咬一口,说她私闯东宫,勾结刺客,意图谋逆。
"林修撰。"
御辇中传出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晚卿上前一步,撩起长袍下摆,恭敬地跪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微臣林晚卿,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