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起早,天气晴朗。三人收拾好行囊,在邸店用过早饭,便向城北门去。
果真如程知节所说,从原州往西域的商人都从北门出,一路上能见到不少顺路的商旅和驼队。路上时时响起驼铃或驮马的鼻息咻咻声。
赶路的人见韩春意姿容明艳,气度出众。前面行了个高大魁梧、一表人才的男子,后面又行个腰间配短刀、做男子装扮、英姿飒爽的女郎。她骑马行在中间,前后二人像是她的侍卫,有心之人不由得揣测起她的身份。
贵女出门,无不是车马随行,配上侍女仆从若干。像她这样自己骑马、三人出行的,倒是少见。
有好奇的人凑上前来搭话:“这位小娘子好是丰神俊秀,敢问也是去往河西么?”
问话的是个身长而胖的中年男子。身着胡服,骑一匹骆驼,后面跟着一支长长的驼队,他大概是这支驼队的首领。
韩春意见他生得一张圆脸,五官和谐,态度也算和气,便回话道:“是,我去河西探亲。郎君是去西域做生意吧?”
其实她早已看出骆驼上驮的是丝绸和茶叶,出于客气,还是问了一句。
那人却打开了话匣子,说自己本是江南人士,少年时家道没落,从此他跟着家中长辈开始行商。此次他从长安出发,要把这些货物卖到万里之外的康国。
程知节一直注意着二人交谈。听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韩春意,接话道:“康国距长安万里之遥,兄台这一去,再回来,怕要等明年了吧。”
“正是如此。”那商人看程知节目光如炬,身姿挺拔魁梧,不似普通人,又问道:“敢问郎君是小娘子何人呐?您这一看就身手不凡……”
韩春意不愿路人将程知节当作她的侍卫,抢先开口回:“他乃我表哥,后面的是我表妹,我们一起回河西探亲。”
“哦,原是如此。你们表兄妹三人都生得如此好相貌,倒真叫人艳羡。”
程知节谦虚道:“兄台谬赞了。”
圆脸商人就这样跟他们闲聊起来,说起自己的货物驼队、行商见闻种种,不一而足,饶有兴致。韩春意和程知节时不时地附和两句,倒还算有趣。
一路说着闲话,半日间,众人已行至须弥山下。程知节所说的那座景云寺就在须弥山上。那圆脸胡商说自己要带驼队去寺中参拜,问韩春意三人是否要同行。
韩春意视线随商人话语而动,看到道路左前侧的山壁上立着一座佛寺,檐角遮掩在刚抽出新绿的层层树冠中,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熠熠生辉。
大邺朝佛教兴盛,从王公贵胄到黎民百姓,信佛的人十之三四。不信之人,也耳濡目染过不少佛法,逢年过节也会烧香拜佛。
韩春意想到礼佛的场景,心中思绪万千,一时不知自己该求什么。
程知节看她犹豫,便开口回绝了胡商的好意:“兄台自去吧,跟你们比起来,我们此行还算不得远路,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圆脸商人说好,“我们这些行商的,这一去万里迢迢,路上险境丛生,不得不求个平安,让佛祖保佑,化险为夷啊!”
“祝兄台一路顺遂,若有缘,我们后路再相会。”
于是两拨人在须弥山下分开,那圆脸商人带着驼队,朝上山的小路行去了。
三人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出小半里路,随后便沿继续着蔚茹水河谷前行。离了景云寺后,人们脚程有快有慢,路上同行人渐渐稀少。
北地此时还未到春盛时节,沿途的风景有些荒凉,只听得三匹马的马蹄声,哒哒地回响在空旷的河谷中。
青青从圆脸商人搭话起,就一直没怎么出声。韩春意知她一贯话少,此时转过身去看她,见她双眼放空,神游天外的样子,问她:“青青,你在想什么?”
青青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反应了半晌,回韩春意的话:“先前那商人身着胡服,腰间却挂着一个特制的铜质莲花纹香囊。那香囊是我师门特制之物,如果没错的话,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熏香,而是一味能解百毒的奇药。”
“那他莫不是和你们师门有渊源?商人们一路艰险,这奇药还真能用上。”
“那香囊和药丸都是我大师兄的发明,按常理不会给外人。”想起许久没见的大师兄,青青喃喃道:“那胡商说他来自江南,说不定真见过我师兄。”
韩春意听青青说起过她们师门的事。但很多细节被她刻意略去,只记得那大师兄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于是她急道:“那你刚才为何不问他话?说不定能得知你大师兄的近况呢!”
青青眉头微蹙,摇头道:“算了,我已离了轻水派,不算是师门中人,也不会再回去。就算听得了消息,也没什么用的。”
韩春意知她有一些往事不能回首,也不再多问,只在心中为她暗自惋惜了一番。
三人又陷入一片沉寂中。
春汛未至,一旁的蔚茹河水清且浅,无声无息地静静流淌着,时不时有几只水鸟盘旋在水边芦苇的上空。日头升高,晒的人头脑有些发晕,韩春意拿出面衣戴上,把自己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在外。
她目光看向前方马上的程知节。
他今天穿一身青色暗银纹的翻领窄袖袍,裁剪紧致,勾勒出他矫健的后背身形。
韩春意看不见他表情,脑海里却想到着他那双装满故事的眼睛。
迎面有微风吹来,天地间只有渺远的寂静。她想到他们三人各自都有不同的伤心事,内心被一种淡淡的怅惘萦绕着,思绪翻飞,直去到无人之境。
下一瞬,胯/下的马儿沿着河谷山道转了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了豁然开朗的景象:
河谷对岸的山坡上,一树一树的杏花正开得热闹,如同一团团白色粉色烟云霞,点缀在刚有新绿的土地上,点亮了整个山谷。
三人都不由得轻叹一声。
几缕清风拂过枝头,吹起一阵花瓣雪,朝他们送过来一股一股涌动的甜香。不少蜜蜂嘤嘤嗡嗡地飞来飞去,天地之间,一片生机盎然、春意萌动。
此时,前方沉寂已久的路上又见不少行人。大概是走到此处,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想多看一眼这美丽的景色。
这景象让韩春意纷飞的思绪都回笼,心情也畅快了许多,不由得感慨:“没想到,荒山野岭竟有如此美景。”
程知节在前方回应她:“北地的杏花,花期只有一旬,今日能见到这景象,也算我们和它们的缘分。”
青青也道:“虽是北地,但这春盛的景色,也不比长安和江南差嘛。”
河谷对岸杏花树繁多,这一侧却只有零星几棵。三人打马从一颗盛放的白杏树下过。
韩春意看着满枝头的花朵,忍不住从马上起身,折下一枝。赞叹道:“这也算是,北地无所有,聊赠我一枝春吧!”
程知节和青青看她活泼开怀情态,都跟着轻轻笑了。
三人这日晚间行至石门关下。过了石门关,就出了原州城的地界。往前经会州渡黄河,再继续翻过乌鞘岭下的乌兰关,就到凉州城了。
他们抵达时已落日许久。关前的邸店客满的多,接连问了好几家都无房,最后只能在一家角落里的邸店下榻。
这邸店明显条件要比那正街上的差些,房中桌凳都黑漆漆的,看得韩春意有些皱眉头。
她能接受简陋,但无法接受脏污,尤其是那种很多人使用一样物什后累积起来的、油腻腻的脏。于是她问店主要了一盆水,把屋子里能摸到的地方都给擦了一遍。
青青在灯下打磨二人的箭头。她们俩各自有一只精巧的小驽,配了许多箭矢,那天吃的兔子就是用那小驽射杀的。
她看着自家女郎亲自操劳,出声劝道:“女郎,留着我待会来擦便是,你歇一歇罢。”
"不用,区区小事,很快便好了。"
韩春意虽是官家小姐,但幼时长在凉州,外祖父母从不拘着她,给她养成个野丫头性子。回长安后,她和阿耶一直不亲近,下人见风使舵,多有不尽心之处。
她天生不娇气,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人。很多小事她自己做,还觉得颇有乐趣。
能擦的地方擦完,韩春意终于歇下来,拆开自己的包袱,清点着余下的银钱。
她对自己的路资预备得仔细,此前借给程知节一百两,她须得看看余下的钱够如何花销。
今日这店家抠搜,屋中只燃了一根烛,很是昏暗。那烛里掺的杂质多,冒出一缕缕黑色的烟。
韩春意正数着银子,却觉得眼前越来越黑,疑心这蜡烛的烟雾怎会如此浓烈。她抬头一看,却见坐在灯下的青青已经昏昏欲睡,原本放在腿上的箭头散落一地。
她心下大惊,立时就要叫青青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随即脑中一片昏沉袭来,四肢也开始爬上了无力感。
慌忙之间,她用自己能做出的最快速度,半跪半爬地到了烛台下,用力伸手挥灭了那蜡烛。又连忙从青青脚边拿了几根箭矢,藏在袖中,以作自保之用。
正是此时,一个黑衣人从她身后破窗而入,她听见声响,连忙回头面对着那人的身影,心中盘算着以自己仅剩的力气,如果能给他一击,能有多少胜算。
答案是几乎没有。
黑衣人步步逼近,边靠近边打量着她的表情。韩春意跪坐在地,将已经昏迷的青青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盯着来人,想以此震慑对方。
屋内一片黑暗,倒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让她看到黑衣人的轮廓。他身材短小,手里拿着一把短刀,黑布覆面,只有一双吊梢眼睛闪着一点幽微的光。
两人沉默对峙了半晌,那人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对韩春意出手,伸手要去捉她。韩春意看准他出手时胸前的空虚,侧身绕过他手伸来的方位,将一根箭头插进他前胸。
黑衣人被她的攻击惹怒,彻底摆脱了刚开始的犹豫,一边去捉她双手,一边试图用刀直接插进她脖子。韩春意拼命用尽浑身力气抵挡,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被黑衣人从身后反剪。她又使出一根箭矢,插进了黑衣人的手臂。
虽然两击得逞,但她的力气也快耗尽了。
黑衣人靠了上来,一股酸臭的气息萦绕在鼻间,韩春意心里又是恐惧又是不甘。她尝试抬起手臂,很想再做一番拼死搏斗,但却连维持住坐姿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刀尖抵上她的脖子,冰冷,锋利,她能感觉到她的皮肤被划开,像一根拉紧的线切开一粒饱满的葡萄,先是清脆的一声,随之而来一股腥甜的气息。
她绝望地想,如果就这样死,那她的遗憾也太多了。凉州的财产、阿耶的死、还有长安城内……
脑海里浮想联翩之际,黑衣人的动作突然停止,她听见他咚地一声到在了身后。正想回头看,身体却无力地向地上倒去。
一个宽大的怀抱接住了她,男人身上那股温软的热盖过了一切,暂时接管了她濒死时天花乱坠的大脑。
韩春意努力睁眼,看来人也是脸色灰白,不由得蠕动嘴唇,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吐出三个字:
“程知节。”
文章整体节奏偏慢,公路部分还是想写得舒适一些。
但是这一章开始我们慢慢上剧情啦~
希望看到的朋友能读得开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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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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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