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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臣女接旨

女孩捏着糕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了她一眼,又自顾自吃了起来。等吃得差不多,才抹了抹嘴角,低声问她:“尊严值几个钱?”

后来她才知晓,这女孩也是个公主,名叫铃铛,是鞑靼送来的送来供大理帝王取乐的。

幸运的是景朔帝当时对熹贵妃甚至宠爱,根本不屑碰这般小的女娃娃,又不想博了鞑靼的意思,只吩咐人送到冷宫附近随便养着。

自那日起,姜卿晚在铃铛的影响下,慢慢褪去了从前养尊处优的娇气,一点点压下心底的骄傲与尊严。

因为她还有母妃要护,不能丢下母妃孤身一人。

可现在,不必再顾虑了。

姜卿晚搬过殿角那块残破的方木凳,稳稳放在梁下,又将布帛取来,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

她很平静,没有悲恸大哭,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死寂。

因不是第一次,这次她踩上木凳,抬手,熟练地将布帛绕过房梁,打了一个死结,一个稳妥的环绳环。

酸涩的眼眶轻轻一眨,视线漫上水雾,恍惚间她又好似回到了炼狱之中仅有的微光中。

那个叫铃铛的女孩,与姜卿晚甚是投缘,有时会偷偷带她去往冷宫后面的那片荒废的水塘。

此地久闹鬼已久,寻常人不敢踏足,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荒草漫岸,两个女娃娃时不时就会蹲在塘边捉鱼,铃铛拾来枯枝烤鱼,未撒调料、焦香淡淡,姜卿晚却吃得格外香甜。

这是囚笼岁月里偷来的片刻温存,短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姜卿晚吃得满嘴鱼渣,看着望着远处重重宫墙,声音很轻:“前几日,我远远看见几位哥哥在廊下看书,有说有笑的,要是女娃也可读书就好了……”

铃铛向来沉默寡言,拨弄着余下的炭火,没有应声。

姜卿晚自顾自说着,慢慢就讲到今日从宫人嘴里听到的碎嘴子:“大姐姐快要出嫁了。”

她侧头看向铃铛,眼底盛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奢望:“要是我们其中一个是男子就好了。那样,我便可以求陛下赐婚,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

风掠过塘边芦苇,沙沙作响。

铃铛抬眼看她,沉默了很久。

姜卿晚猛地想到铃铛如今的身份,不敢再提这荒唐的想法,只将希望寄托下辈子:“若有来生,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我若做了男子,定不让你受委屈……”

她畅享起美好的将来,乐得嘴喋喋不休。

“说好的……”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打破了,据说大理与鞑靼又起了战事,这次鞑靼胜了,铃铛要被接回故乡了。

那日风很大,姜卿晚真心替铃铛高兴,可同时却被沙子迷了眼睛,在榻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恢复些精气神。

姜卿晚回过神来,虚幻的梦境也悄然破碎,她看着面前的绳环,只要她把头伸进去,脚下轻轻一蹬木凳。

所有的寒冷、孤单、无望,就全都结束了。

不必再挨冻,不必再看人脸色。

她还可以遵守约定,在下面等等铃铛,说不定下辈子她真的可以跟铃铛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夫妻。

一对与世道不一样的夫妻,不对不用嫁夫从夫的夫妻关系,相互扶持……

她微微仰头,将脖颈凑近绳圈,木凳翻倒在地,哐当一声闷响。白绫骤然收紧,死死勒住她的咽喉。

窒息感汹涌而上。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手脚胡乱挣扎,可绳结打得牢固,一切都是徒劳。

院门外,忽然传来清晰、沉重的踏雪声。靴子碾在厚雪之中,咯吱咯吱,由远及近,打破了冷宫长久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尖利、不带半分情绪的嗓音穿透风雪,直直撞进这间破败偏殿:

“圣旨到!”

太监领着人推门而入,抬眼撞见梁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面色骤变,失声大喊:“快!救人!”

随行的侍卫当即快步冲上前,一把托住她下坠的身子,攥住紧绷的白绫奋力扯开。

绳圈松脱的刹那,姜卿晚趴在雪地上重重呛咳起来,视线涣散,方才濒死的窒息感还缠在四肢百骸。

传旨太监脸色发白,指尖都在发颤:“好险!若是人在这殿里没了,咱们这一行人谁都担待不起!”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惊悸,重新端起宣旨的架子,目光落在气息微弱的姜卿晚身上,语气冷硬,“公主,您可还能接旨?”

姜卿晚缓了许久,才慢慢收拢涣散的目光。她没有看太监,只是偏过头,望向殿门外漫天落雪。

风雪卷进来,落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消融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她低声开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吧。”

母妃尚在人世时,日日翘首盼着传旨太监到来,盼一纸赦令。可一等数年,直到昨夜染病而亡,冷宫里也不曾踏入半个内官。

如今能劳烦宫里的一品太监亲自踏雪来冷宫宣旨,怕不是什么寻常旨意,反正如今已是将死之人,她也不在乎了……

太监定了定神,拂尘一扬,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内残留的死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女苏氏余女姜卿晚,秉性温良,特册为安和县主,远嫁鞑靼可汗,以示两国之好。着令七日整装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姜卿晚垂着眼,颈间白绫勒出的灼痛还清晰刺骨,涣散的意识骤然被这两个字攥紧。

鞑靼?铃铛的故乡?

太监见她久久没有动静,声音冷了几分:“县主,接旨谢恩吧。”

姜卿晚缓缓抬眼,眼尾泛着濒死过后的红,风雪从破门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凌乱。她极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和亲,结两国之好?

话说得冠冕堂皇,哪里轮得到她一个罪女前去?

想来该是边境大理又吃了败仗,朝廷急着靠和亲稳住局面。景朔帝膝下又只有三位公主。

一位早已出嫁,一位是金尊玉贵的嫡公主,剩下的就只有她这个长居冷宫、无依无靠的二公主。

皇帝舍不得嫡公主远赴蛮荒,那这桩苦差自然就落到了她头上。

她喉间一动,勒伤带来的刺痛顺着气管蔓延上来,声音低哑:“儿臣可以接旨,但恳请总管回禀父皇,让他给母妃办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不然,儿臣就算是死,也绝不接旨。”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死寂,只有风雪呜呜地穿过破门。

“贵……苏氏死了?”那一品太监怔了怔,下意识抬眼往姜卿晚身后的内室望了一眼,转头厉声吩咐身侧的小内侍,“去,进去瞧瞧!”

两名侍卫应声,提着灯笼往里面阴冷的耳房走去。

不多时,二人快步折返,面色凝重地对着太监低声回话:“总管,尸体已经冷了,但看着新鲜,应是才死不久。”

姜卿晚冷笑一声,眼底全是破釜沉舟的孤绝:“话我再说一遍。请总管回禀父皇,给母妃办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应下,七日之后,我乖乖去往鞑靼和亲。若是不应,我便随母亲一同去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到时候,父皇就只能送他那位宝贝嫡公主去鞑靼和亲……”

太监浑身一凛,后脊瞬间窜上一层寒意。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女子若是逼急了,真的敢同归于尽。

一个冷宫罪人,本就不配厚葬,县主这是要拿和亲做筹码,替死去的母妃争最后一点体面。

太监攥紧手中拂尘,指节泛白,权衡再三,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好!咱家会原原本本将你的话回奏陛下。”

说罢,他收好圣旨,不敢再多停留,带着一行人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冷宫。临走前,特意留下几名内侍守在殿外,盯着姜卿晚,防止她再度寻短见。

偌大的偏殿终于重归死寂。

姜卿晚回到塌前,屈膝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母妃冰冷的身子紧紧抱入怀中。

母妃的躯体已经发凉,再没有往日半分温热。她把脸颊轻轻贴在母妃没有血色的颈侧,颈间自己那道勒痕隐隐作痛。

“母妃,再等等。女儿替你求一场葬礼,风风光光的。”她环着怀里的人,低声喃喃,气息微弱沙哑。

冷风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卷着碎雪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姜卿晚一动不动,就这么席地坐着,将母妃紧紧圈在怀里。颈间的勒伤一阵阵灼痛,可这点疼,远抵不过心底的寒凉。

她早算清楚了这盘棋,景朔帝的旧情抵不过朝堂安稳,唯有熹皇后护女之心,是她最稳的筹码。

门外值守的内侍不敢闯入,只时不时隔着门缝往里窥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漫长的等候里,她缓缓闭上眼,铃铛那句 “尊严值几个钱”,还清晰得如同昨日。

原来兜兜转转,她终究学会了拿自己的命去换想要的东西。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串急促的靴声踏碎寂静,由远及近。

门外的内侍齐齐躬身避让。

那道熟悉的尖细嗓音穿透风雪,再次响在偏殿之外:

“圣旨到——”

姜卿晚怀抱着冰冷的母妃,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殿门。

一品太监踏进破败的殿宇,目光扫过地上相拥的两人,神色复杂,清了清嗓子,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追封婉仪,准予依婉仪之名置办丧事,七日之内出殡。然,不入皇陵,不得配享宗庙。钦此。”

话音落下,姜卿晚指尖微微收紧,怀里母妃的身子冷硬如石。

婉仪。

不是苏氏,不是曾经那个太子身边的人,是帝王后宫里万千佳丽之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封号。

佳丽三千,往后世人提起,只当她是众多妃嫔里不起眼的一位,压根不会知道她曾是当年太子倾心的苏氏之女。

风光葬礼给了,体面做足了,可底线分毫未松。不能归皇陵,不能入帝家正统,说到底,仍是罪人的底色。

太监垂着声补了一句:“陛下说了,依礼下葬,一应丧仪不会怠慢。县主,接旨吧。”

姜卿晚久久没有言语,她想要的,本是还给母妃一份堂堂正正的名分,到头来,不过是帝王随手划出的折中之路。

他念着年少那一点情分,也忌惮她以死相逼,却终究不肯越过法度,不肯给苏氏真正的归宿。

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听不出悲喜。

“臣女……领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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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臣女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