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的时候,雪就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雪沫,轻飘飘粘在残破的窗纸上,风一卷,便碎成看不见的寒气,钻进这间冷宫偏殿。
殿里没有地龙,也没有上好的银炭,只有一小堆潮湿的枯枝,勉强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
姜卿晚蹲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轻轻拨弄着火星。炭灰簌簌往下落,熏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身上这件灰布夹袄已经穿了三年,肘弯和袖口磨得薄如蝉翼,风一吹,凉意直接贴在皮肉上。
冷宫本就是被整个皇宫遗忘的角落,自从母妃获罪,被贬到此处,一晃便是十一年。
十一年,足够把一个高贵自傲的孩童,熬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
殿内的土榻上,躺着她的母妃苏氏。
数年前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此时裹发硬的旧衾被,身子蜷缩着,止不住地发颤。
许是常年缺衣少食,忧思缠身熬垮了身子。近半个月来,风寒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前些天还能勉强撑着起身,这几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渐渐没有了。
“晚儿……”
一声轻唤,微弱得几乎要被外面呼啸的风声盖过去。
姜卿晚立刻丢掉手里的枯枝起身,还不忘放轻脚步,生怕动作稍大,带起的风都会让母妃难受。
她俯身,借着火堆那一点昏黄摇曳的光看向母妃。
苏氏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干裂泛着灰败的颜色,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咳嗽。
“母妃,我在。”姜卿晚低声应着,伸手去握母妃的手。
甫一触碰,她心头便是一沉。
那只手冰凉,指尖僵硬,姜卿晚不敢耽搁地把母妃的手捧起来,拢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用力地呵气,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同样冻得通红,指节泛紫,可她还是想把自己仅存的一点温度,渡给母妃。
“火堆还暖吗?要不要我再添一点枯枝?”姜卿晚小声问。
苏氏缓缓摇了摇头,睫毛轻轻颤动,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落在女儿脸上。
旋即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缓,指尖颤巍巍地,抚过姜卿晚的脸颊。
指尖粗糙,带着薄茧,蹭过她眼下皮肤的时候,姜卿晚鼻尖一酸,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别添了,枯枝不多了,留着夜里,你自己取暖。”苏氏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娘不要紧……只是苦了你,跟着我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从小到大,没有一天好日子。”
姜卿晚把母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摇头:“我不苦。只要能和母妃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外面的宫墙再繁华,和我们本就无关。在这里,我还有母妃。”
这话是真心的。
冷宫冷清,人人避之不及。
宫里的宫人太监,等闲不会踏足这片区域,偶尔有奉命送残羹冷饭过来的,也多是冷眼相待,言语刻薄。
她们母女二人,靠着别人施舍一般的剩饭,靠着自己缝补一些旧衣料换一点零碎木炭,苟延残喘。
母妃就是她全部的根,是她荒芜岁月里唯一的依靠。从她记事起,身边就只有母妃。
她没有见过父亲温情的模样,没有长辈照拂,偌大皇宫,锦绣万千,那是属于别人的热闹。
她的世界,只有这一方破败偏殿,院中的荒草,四季的冷风,还有身边这一个陪着她的母妃。
苏氏望着她,眼底漫开一层水汽,却没有落泪。在冷宫待得久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流得多了,只会冻在脸上,更添寒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不稳,停了许久,才继续开口:
“晚儿,娘从前总盼着,能有一日沉冤得雪,能带你离开这里。可到如今,娘心里清楚……是等不到了。”
“母妃别说这种话。”姜卿晚攥紧她的手,声音微微发紧,“好好休养,说不定来年开春,天气暖了,你的病就慢慢好了。”
苏氏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浮在苍白的面上,像冰面上转瞬即逝的光影。
“傻孩子,娘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她侧过头,望向破洞的窗,窗外夜色越来越沉,雪粒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
“你还记得吗?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你才四岁,怯生生的,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那时候院子里还有一株老梅树,冬天下雪会开花,你总喜欢蹲在树下,捡落下来的梅花。”
姜卿晚当然记得。
可那株老梅树,三年前一场暴雨,枝干朽断,早就枯死了。如今院子里,只剩下一截发黑的树桩,埋在荒草之中。好多东西,都一点点没了。
“记得。”她低声回答。
“娘那时候常常想,若是你生在寻常百姓家,不必卷入宫廷纷争。长大之后,寻一个安稳良人,日子平淡,不必步步惊心,不必看人脸色。”苏氏的目光遥遥的,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宫墙,看见了另一种人生。
“可后来娘又想,寻常人家的女子,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一生困在内宅,依从父兄,依从夫君,从来没有自己做主的余地。”
姜卿晚安静听着。母妃很少和她说这些话。往日里,母妃只会故作镇定地叮嘱她好好活下去。
“娘这一辈子,栽在‘身不由己’四个字上。一纸诏令入深宫,荣辱祸福,从来不由自己。”苏氏缓缓道,“我不盼你大富大贵,不盼你出人头地。娘只有一个心愿……将来,你不必像我一样,一辈子被身份、礼法、旁人的意愿捆住。倘若有机会,你能自己选想要走的路,能为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姜卿晚心上,沉甸甸的。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晚儿记下了。”
苏氏看着她,又咳了几声,咳得肩膀不住抖动。
姜卿晚连忙伸手替她顺着后背,等那一阵咳嗽平息下去,苏氏已经耗去不少力气,脸色越发难看。
“冷……”她呢喃了一句。
姜卿晚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小心翼翼掀开衾被一角,盖在母妃身上。
她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寒风瞬间裹住她,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可她一点都不在意,只一个劲把衾被拢得严严实实,裹住母妃,又掖好被角,不让冷风钻进去。
“这样会不会暖一点?”
苏氏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殿里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偶尔噼啪一声,还有外面风雪不停的声响。
姜卿晚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直握着母妃的手,不敢松开。她不敢睡,怕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母妃就消失。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她就用力眨眨眼睛,死死撑着。
雪越下越大了。
起初只是细碎雪沫,慢慢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重重叠叠落在屋顶、院墙上。
风声越来越凶,呜呜地刮着,如同呜咽。冷宫地势偏僻,没有高墙遮挡,寒风毫无阻拦地灌进来,整间屋子的温度还在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苏氏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姜卿晚低声唤:“母妃?”
没有回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稍稍抬高声音:“母妃?”
掌心那只手,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回应。方才还残存的一点温度,正在飞快消散,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
姜卿晚的心跳骤然乱了。她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母妃鼻下。
没有气息。
那一刻,世界好像骤然安静下来。风声、雪声、火堆噼啪声,全都被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耳边空空荡荡,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重重撞在胸腔里。
她僵在原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都动不了。只一遍一遍轻轻摇晃母妃的手臂,小声地唤,一遍,两遍,三遍……
“母妃,你是不是累了?”
“娘亲,你看看我……”
没有回答。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苏氏冰冷的手背上,很快便凉了。
姜卿晚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冷宫是没人会来的地方,就算她放声痛哭,也不会有人听见,不会有人来帮忙。
闹,除了耗干自己的力气,什么都改变不了。
天慢慢亮了。
天光灰白,透过破损的窗照进来,漫天大雪已经把整个冷宫院子铺成一片纯白。
荒草、断砖、枯树桩,全都埋在厚雪之下,白茫茫的,干净得残酷。
仿佛这片地方,从来没有过人在此受苦,从来没有母女二人相依熬过无数寒夜。
姜卿晚跪在榻前,跪在一地细碎的枯草和炭灰上。她跪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眼泪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疼。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母妃了。
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偌大皇宫,万里天地,只剩她姜卿晚一个人了……
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日复一日的冷,日复一日的轻视,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煎熬。从前支撑她熬下去的那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目光空洞地在殿内环顾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殿中的角落里一抹白。
那根白绫,是她早些年悄悄藏下的。那时候她尚且年幼,偶尔被宫人欺辱,委屈到极致的时候,便偷偷寻了这条布帛,想要一死了之。
她曾经可是尊贵无比的公主啊,要不是外祖家获罪,那些宫人太监见她都是要恭敬行礼下跪的……
到底是年纪小,或着是命不该绝,那日布帛勒得她神志昏沉的刹那,绳结骤然断裂,她重重摔落在地。
她还没回过神,殿外就传来打骂与讥笑声。只是这一回,受折辱的人不是她,而是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女孩。
那女孩满身污垢,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仿佛不知羞耻地任凭宫人肆意戏耍,甚至乖乖从太监的□□钻了过去。
太监见她这般听话,倒也赏了块吃剩的糕点,临走还不懈地将糕点踩成碎屑。
宫人散去之后,姜卿晚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女孩还捧着那脏污的糕点,不停往嘴里塞。
“他们这般作践你,你不恨吗?” 年幼的姜卿晚早已懂了廉耻,这般用屈辱换来的吃食,她觉得恶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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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荣辱祸福,从来不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