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碎裂的木屑在晨光里四散飞溅。
孟长川双目赤红如血,浑身裹着赶夜路的黄沙与寒霜,手里紧攥着那根包铁头的沉重木拐,一脚跨过门槛闯进前棚!
“孟叔!慢着!那是马家斜肩伙计截了我的信故意挑拨的假话——!”
柳稚嘶声惊呼,展开双臂就想去拦。
可前棚里正在炉边的唐敬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十二年的血海深仇与骨肉伤痛轰然相撞。
孟长川看着十二年未见、两鬓斑白的老伙计,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句“收了霍慎二十两黑银卖友入股”的毒言,满腔被背叛的悲愤直冲脑门,嘶声咆哮道:
“老五!前些年我托西路车户往你落脚的院子捎过三次口信,你当真收到了却故意躲着不见我?!”
唐敬猝不及防,一眼看见孟长川那条僵直扭曲的跛腿,十二年憋在骨头缝里的自责、悔恨与牛脾气化作一股邪火,“轰”地一下顶上了脑门,脖子青筋暴起,竟没有半句解释,别开脸硬邦邦地吼道:
“收到又怎样?!躲着你又怎样?!十二年都过去了,你还瘸着条腿找我干什么?!”
“轰——!”
这一句赌气的硬话,在孟长川听来无异于当面认罪!
“十二年过去了?!”
孟长川嗓子里迸出一声泣血般的闷吼,一脚踹翻身旁的木销竹筐,拖着僵直的左腿一步扑上去,两只大手死死揪住唐敬沾满黑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撞在粗木立柱上:
“那两个断腿的驭手死在白石寺前殿的时候,肠子都流了一地,嘴里还在喊你唐五的名字!周兄弟被马匪乱刀剁碎的时候,睁着眼睛往东边官道上望你的空骡!我拖着这条烂了两年的废腿,在戈壁滩上逢人就问你唐五是死是活!你既然收到了我的信,为什么连句回话都不敢给我?你是不是真像外头传的那样,收了霍慎那畜生的二十两封口黑银,心虚得不敢见我?!”
话音未落,孟长川眼珠子通红,抡起满是老茧的拳头,照准唐敬左脸颧骨狠狠砸了下去!
“砰!”
唐敬半点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重拳,整个人偏过头去,嘴角当场崩裂,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黑糙的下巴淌了下来。
“别打了!孟叔!快停手!”
柳稚扑上去拼命拽住孟长川的胳膊,手背被车辕铁箍蹭破一层皮、渗出鲜血也顾不上。程师傅和几个学徒也慌忙扔下家伙冲上来拉架。
孟长川揪着唐敬的衣领还要再挥第二拳,热泪混着黄沙滚落下来,嘶声咆哮:“他若没收黑钱,他为什么不还手?!老五,你拿铁锤砸我啊!你还手啊!”
“我还什么手?!”
唐敬一声暴喝,声若雷霆,一把挣开拉架的学徒。他没有挥拳,猛地抬起右手,将那根被刀背砸断、扭曲变形的无名指,直直抵到孟长川赤红的眼珠子前,带着满嘴鲜血嘶声怒吼:
“你睁开眼看清楚!我唐五若收过霍慎一文买命钱,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那天日落前,阮娘借的两头空骡早到了院门口,是我死抓着笼头不撒手,被霍慎的护院拿刀背生生砸断这根手指头硬撬走的!他拿柳承安一家老小的性命逼我,把裹着军器曹走私条铁的私绢搭上救命骡子运走了!我空着两只手跑回白石寺,前殿全是回鹘马匪的刀光,我连那两个驭手的尸首都抢不出来,只能从后墙臭水沟里把你这一条半死不活的命背出来!这十二年我不回你信,是因为每看见你这条瘸腿一回,我就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把两头骡子抢出来!你叫我回你什么信?!啊?!”
这一嗓子带血的吼声,震得整个车行前棚鸦雀无声。
孟长川高高举起的右拳僵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唐敬嘴角滴落的血,目光一点点移向眼前那根弯折变形、指骨畸形的无名指。浑身力气似在这一瞬被彻底抽干了,他揪着衣领的五指一根根松开,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左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满地碎木屑里。
“你的手……”孟长川伸出颤抖的双手,想去碰那根断指,却在半寸外停住了。他声音哑得不成调:“当年在破庙里醒过来,你只骂了一句霍慎不放骡……你右手一直拿破布裹着,哄我说是修车砸的。你从没跟我说过,你的手是被他们拿刀背砸断的……”
唐敬拿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喘着粗气,弯腰一把抓住孟长川的胳膊,把他从地上硬拽起来:“地上全是铁屑,你跪着干什么!起来!”
孟长川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糙汉站在满地狼藉的木屑堆里,你看着我脸上的青肿,我看着你畸形的断指,眼圈全都红透了。
微风拂过前棚,柳稚鼻子忽然动了动。
前棚松木屑与铁锈的气味底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一股浓烈刺鼻的猛火油味,正顺着后院木墙的缝隙汩汩往里淌!
“不对,马家的人见挑拨不成,已经在后墙外头泼火油了!”柳稚脸色剧变,指着后窗失声厉喝。
后墙外头当即响起一声凶狠的低骂:“两个老东西没打死,动手烧棚!”紧跟着“夺、夺”两声闷响,两支涂着黑油的火箭射穿窗纸,直钉进前棚干燥的刨花堆里,“呼”地蹿起半人高的火苗!
火光腾起的同时,四个蒙着黑巾、手持弯刀与火把的马家死士翻过矮墙,踩着木料堆,径直扑向腿脚不便的孟长川与手握家稿的柳稚。今日这把火,是要把白石寺的人证同北山口守军的备用车轴烧个干净,替北山回鹘铁骑拔掉龟兹城防的牙齿!
“护住柳丫头和前院的军车木轴!”
唐敬眼珠子一红,左手一把扳倒立柱旁那只百十来斤的大木轮。铁箍木轮借着斜坡冲势轰隆隆碾过去,当场把头前那名死士撞翻在火苗里,砸得左腿骨断筋折;唐敬右手抄起铁砧上那柄八斤重的平头修车大铁锤,大吼一声,带着呼啸恶风当头砸向冲在第二位的双刀死士!那死士也是回鹘百战锐卒,双刀交架成十字往上硬托,“当——!”锤刀相交,声震屋瓦,火星混着碎木屑四散迸射,那死士双膝被八斤重锤震得生生陷入碎木堆半寸,虎口鲜血直流!
第三名死士见状,趁唐敬一锤砸落、来不及回抽之机,刁钻地矮身滑步,手中弯刀贴着锤柄直削唐敬那只断了无名指的右手腕!眼看唐敬右腕便要被齐根削断,斜刺里孟长川怒吼如雷。他左腿僵直不便迈步,却将右脚死死钉在地面,双手握定那根包铁白蜡木拐横里猛磕过去,“当”地撞在弯刀侧脊上,救下唐敬右腕。随即他腰身一拧,铁拐尾端疾翻,横扫那死士左膝,与唐敬回抽横抡的大铁锤一上一下,在烈火浓烟中背靠背结成阵势,同两名回鹘悍匪杀得难解难分!后侧的柳稚也已一把扯落蓝布,拔出笔箱侧那柄寒光凛冽的百炼唐横刀,双手执柄护在备用军车木轴之前。
后头两名死士见正面占不到便宜,一人举刀直刺柳稚后心,另一人扬手就把火把往堆满备用军车木轴的西角油桶扔去!
火把将落未落之际,车行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裴照手里提着那条六尺长的熟铁拴骡链环飞身掠入。他见火把已脱手飞向油桶,足尖在斜坡沙袋上一借力,腾空跃起,左手铁链疾抖而出。“啪”地一记鞭甩,他在半空将那支燃烧的火把抽成两截,掉进洗车轮的脏水盆里嗤啦熄灭。他人在半空毫不停留,铁链余势回旋绕住那纵火死士的肩颈,借着落地旋身之力双手猛扽铁链,将那百十斤重的死士从木料堆顶凌空拽落,“轰”地掼砸在铁砧硬角上,摔得那人筋断骨折、人事不省!
另一侧开阔的试车斜坡上,第四名回鹘死士已挥舞沉重弯刀扑至柳稚跟前。这死士比柳稚高出一头还多,身披坚硬熟牛皮甲,借着斜坡高处冲势,双手合握狼牙重弯刀当头硬劈下来,恶风呼啸!柳稚深知此人膂力惊人,居高临下更不能硬接正锋,当即看准斜坡旁半架修了一半的军车硬木车辕,足尖一点往车辕后闪开半步。
“咔嚓!”沉重的狼牙弯刀带着千钧之力劈进碗口粗的榆木车辕,入木两寸!柳稚等的就是他刀锋卡住的这一瞬,她矮身从车辕下疾窜而出,双手交握唐横刀长柄,看准他高举双臂时露出的牛皮甲腋下缝隙,三尺窄刃毒蛇般直刺而入!
不料这回鹘死士乃是沙场百战的悍卒,眼见刀刃卡死、腋下遇袭,竟果断弃了刀柄,腰身猛拧让开要害,任由横刀刀尖划破他胁下皮肉。刀尖入肉的一瞬,他右脚钉铁马靴借着斜坡下冲之势,如铁桩般横踹向柳稚小腹,左手反手猛拔卡在木辕里的弯刀!
柳稚变招已算极快,急忙撤刀回护,将乌木刀鞘与横刀十字交叠挡在腹前——“砰!”钉铁马靴结结实实踹在刀鞘与刀面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来,柳稚双足离地,顺着青石斜坡滑退五六尺远,后背重重撞在备用车轴架上,喉头一甜,嘴角顿时溢出一缕鲜血!
不等她喘过半口气,那回鹘死士已拔出弯刀,带着肋下血迹如饿狼般扑下斜坡,挥刀连环三记重斩!柳稚强提一口气举刀招架。头一刀她斜刃卸力,退步时脚后跟却踩中满地松散刨花,下盘一晃。第二刀那死士刁钻至极,用弯刀倒钩死死勾住唐横刀的铜护格,手腕发力猛地一拧,拧得柳稚右腕筋骨咔嚓作响、半边身子彻底失衡。第三刀死士直接合身撞入她怀前,披着厚牛皮甲的铁肩狠狠撞在她高举的双臂上!
柳稚双臂酸麻欲断,整个人被撞得仰面跌倒在车轴架下,手中唐横刀被死士一刀压在身侧青石上,锋利的弯刀刃口距她眉心已不足半尺!
刀锋逼眉的刹那,柳稚右手死死抵住刀柄,头部贴着地面偏开半寸,任由那记重刀“当”地劈在旁边包铁车轴头上、崩出一串刺目火星。她左手同时摸到车轴底下一瓢滑腻的黑车脂油,用尽全力迎面泼向死士双腿脚下,右脚看准身旁码放圆木的三角木楔,狠狠一脚踹飞!
“轰隆!”失了木楔阻拦,三根数十斤重的碗口粗圆木滚轴顺着斜坡轰然滚落!那回鹘死士前冲太急,双靴踩中黑车脂油顿时打滑,打头一根圆木滚轴结结实实撞中他支撑的右脚踝骨,“咔嚓”一声骨裂脆响,死士惨叫着仰面重重摔在唐敬脚边!唐敬刚与孟长川逼退正面之敌,抡起八斤重的大铁锤横扫过来,锤背狠狠砸在其肩骨上,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昏死过去。
柳稚忙抓起门边盛满沙土的压重麻袋,与裴照合力扑灭了刨花堆上的火苗。
外头大街上已经响起巡街军卒的急促哨声。扒在墙头指挥的那个马家斜肩伙计见势不妙,慌忙跳下墙头,架起地上两个重伤同伙,一瘸一拐地钻进暗巷跑了。
唯有最后一名被铁箍木轮砸断腿的死士跑脱不得,眼见裴照提着铁环逼近,眼中凶光一闪,竟咬碎齿间毒囊,顷刻间口吐黑血毙命当场!
裴照俯身扯开那死士的衣领,只见其锁骨下方烙着一朵狰狞的“狼头踏云”火印,怀里还揣着半块北山回鹘乌洛部的铜狼符牌。
“寻常商行的护院断无这般死士作派。”裴照面色沉凝,站起身看向众人,“这是回鹘乌洛部混进城里的锐卒。他们受马家换驮院指使,趁乱来除掉咱们这几个白石寺人证,顺带烧毁城内车行与备用军械,给城外的回鹘骑兵做内应!”
程师傅带着几个吓白了脸的学徒赶紧把前后院门顶死。退到后屋里,唐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舀了瓢冷水胡乱冲了把脸。他一低头,瞧见孟长川左脚那只打了两块补丁的旧靴,方才架刀时后跟已经彻底豁开了口子,连里头的脚布都露了出来。
唐敬没吭声,弯腰从工具箱最底下翻出半张垫车轴剩下的厚熟牛皮,按在木墩上拿扁铲“笃笃”削下两片,随手扔到孟长川脚边:
“把鞋脱过来。十二年了还是爱挑便宜货,老子给你钉在左鞋跟上,省得你走道一高一低的看着心烦。”
孟长川低头看看自己豁了口的左靴跟,又看看唐敬肿着半边青紫的脸和那根弯折的断指,眼圈一热,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你那修车轮的臭手艺,别再把鞋钉扎进我脚心就行。”
趁着唐敬按着靴子钉牛皮后跟的工夫,柳稚把从回沙带来的父亲拟稿摘记、未寄信抄件,连同昨日在军器验场勘破的“条铁”真相并排摊在矮案上。
孟长川盯着纸上柳承安亲笔写下的悔罪字与“内夹违禁”残痕,沉默良久,重重叹了一口气:“原来老柳当年是被霍慎拿全家性命逼着,才替人顶了黑锅……是我孟长川混账,错怪了他整整十二年!”
“光我们几个知道真相没用!”唐敬一锤砸扁鞋跟铁钉,把修好的靴子扔还给孟长川,沉声道,“如今西路商道后日就要彻底封关,苏合人还在碎叶城,远水救不了近火。而柳丫头她爹那本封着走私条铁实目的《蓝线副账》,眼下还在马掌柜手里!一旦明日晌午夏集交割,马掌柜把那本账册销毁、或是随回鹘商队运出关外,咱们就永远拿不到钉死霍慎与马家的铁证了!”
柳稚五指攥紧案沿,声音斩钉截铁:“所以明日晌午夏集,无论如何,我必须从马掌柜手里把那本《蓝线副账》夺回来!”
当日下午,柳稚赶回夏集石家货棚当值。
因北山军情吃紧,集市上的遮阳苇篷搭得比往日低矮,篷外骄阳似火,满街都是披甲调防的安西军卒与焦躁不安的驼队。石掌队要去西头筹措官府征调的军用粗毡,特意将棚内一张干净案沿留给柳稚。他叮嘱柳稚守在棚里,替石家等候一位西市大买客,好商谈大宗粗毡的尺寸与现钱。
柳稚刚拿帕子擦净案面上的浮尘,遮阳篷外忽然走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余岁、衣领扣得一丝不苟的中年掌柜,脚蹬旧皮靴,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就是替霍慎打理取货抵款的马掌柜!”旁边的阿黎低声给柳稚提了个醒。
柳稚目光越过马掌柜的肩头,冷不防撞上后头那个抱粗布包、额角还带着早上翻墙擦伤的短衫伙计。
那伙计左肩习惯性地往下一塌。
只这一下,柳稚后槽牙便咬紧了,手里竹尺“啪”地磕在案沿上。
柳沙棚外贼溜溜乱瞟的眼、回沙堂屋里抵在她娘胸口的铁剪、昨夜截杀送信伙计、今晨往车行泼火油放火箭——桩桩件件血债,全撞在了眼前这张脸上!
马掌柜却恍若未觉,径直踱步到柳稚案前,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将一张刻意摹着柳承安笔势、写着“自愿留修,随后自来”的假抄片拍在案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这位就是柳姑娘吧?听说你今早在程师傅车行命大,没被猛火油烧死。我替霍家办货,明日晌午北路回鹘乌洛部的贵客就要来换驮院验装交割现钱。可十二年前,回鹘贵客的叔父在白石寺押了三十匹贡绢,至今下落不明,近来更有人在军器曹乱嚼舌根,害得回鹘买客扣住今夏的整笔现钱不肯交割!”
马掌柜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裸的威胁与利诱:
“你在柳沙丢的那本《蓝线副账》,眼下就在我换驮院后室的红泥炭炉旁搁着。那册子中间丙戌秋两页下了长安官署的‘松脂苦药封’,我们试了三个月,但凡硬揭或是水浸,里头的字立时化作黑水。我给你指条活路:你来我院里做十文一日的常工,明早先写一张亲笔字据。明日当着回鹘贵客与满院客商的面,你亲口认下‘柳承安曾与后车商量留修、三十匹贡绢是后车孟长川自损’,再用你们柳家的法子,替我把那两页药蜡封纸完好无损地启开。你签字启封,我留你一条生路;过了明日午时,那本蓝线账是进炭炉烧成灰,还是你与车行那两个老废物的尸首一道扔进荒渠,可就不由你了!”
说罢,马掌柜冷笑一声,带着那斜肩伙计扬长而去。
夜色渐深,北山方向的烽火映得半边夜空隐隐发红。
回到韦嫂院那间狭窄的小屋,柳稚拖过一只矮凳坐在门边,把窄木板架在自己膝头。
孟长川对着断指下跪的模样、车行里熊熊燃烧的猛火油,还有马掌柜那句“当众签下认罪书”的毒计,在她脑海里翻腾不休。他叫她明早当着回鹘贵客的面交字据,分明是想拿她柳承安亲女的笔迹彻底钉死亡父与孟叔的罪名,一旦药蜡封页启开,他当场就会把蓝线账扔进炭炉毁尸灭迹!
“想拿我柳稚的字当刀使,替你们走私军铁遮羞?”
柳稚眼底寒光一闪,从笔箱底层摸出两张极薄的熟宣,又取出一小盅修补旧书用的淡白芨汁。
早年父亲在长安官署修补残档时,曾手把手教过她一门“双层夹裱、见光透字”的绝活。她先在底宣上饱蘸浓墨,力透纸背地写下一行直刺马家命门的大字;待墨干透,刷上淡白芨汁,将另一张薄桑皮纸严丝合缝地覆在上面;最后才调了浮灰淡墨,在表层端端正正写下马掌柜要的那两句温顺认罪软话:
“留守既曾商量,事急未详随后接应。”
写罢吹干,表层平平整整,半点瞧不出底下的乾坤。
柳稚将这张夹宣软稿小心收进笔箱夹层,与窗外前来接应的裴照对视一眼,吹熄了油灯。明日正午马家换驮院,便是鱼死网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