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的梆子才刚敲过两声,龟兹城还浸在铁青色的寒雾里,柳稚便揣着父亲那封未寄信的摘记,贴着墙根暗影赶到了程师傅车行。
街面上已有零星的运兵车轰隆隆驶过,车上捆着昨日刚从民间强征来的桑木与熟铁。昨夜盯梢的马家探子被巡夜军卒逼退到了巷尾酒旗底下,正缩着脖子往车行大门瞄。柳稚绕过后巷窄门溜进前棚,满地都是卷曲的刨花和碎木屑,新锯开的松木香与陈年车轴黑油的刺鼻气味混在一处。
一只百十来斤重的铁箍大木轮斜靠在立柱旁,柳稚一眼看见木轮后头露出一顶沾满灰屑的旧毡帽,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连忙往前紧走两步。
“退开!”
木轮后头乍然响起一声粗粝的断喝。
柳稚脚步急停,低头一看,自己的布鞋尖已经踩到了木轮铁箍投下的阴影底下。那戴旧毡帽的中年匠人伸出满是老茧与黑油垢的大手,牢牢抵住沉轮外沿,小臂青筋鼓起老高,另一只手极其不耐烦地朝门外一挥:
“往外边退!这轮子百十来斤重,倒下来你拿脚脖子接?”
柳稚利落地退开两步。车架另一侧,程师傅探头喝叫学徒拿三角木撑顶牢车轴,这才擦了把热汗向柳稚点点头:“柳姑娘,这位就是你要找的唐五,唐敬唐师傅。”
那顶旧毡帽缓缓抬了起来。
唐敬五十上下年纪,面皮黑糙得像老榆树皮,两道浓眉拧成个死结,眼白上挂着通宵赶工的红丝。他目光从柳稚捏着纸片的指尖上一扫而过,没有半点客套,冷冷落回轮心:
“知道了。等我把这辆送往北山口的急车交出去再说。”
前棚里连个落脚的空处都没有。门外石阶上,一名押运军需的车主正急得直跺脚,边往嘴里塞冷胡饼边催问:“唐师傅,辰时初刻到底能不能装好?北山回鹘乌洛部的游骑昨夜已经烧了城北二十里铺的草场!我这车生牛皮和箭匣是送去北山口守军大营的救命货,误了辰时军限,军法司当场就要砍我的脑袋!”
柳稚趁唐敬换铁锉的空当走近半步,压低嗓子急道:“唐师傅,外头巷尾就有马家换驮院的探子盯着您,我就想先请您认一认纸上的旧称呼,不用您停手——”
“姑娘,”唐敬转过脸,手里还捏着沉甸甸的扁铁锉,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她手里的白纸,“外头那位车主拿脑袋等着要车,北山口的兵拿着命等着要箭匣!你爹死都死了三年了,他那张破纸,比边关几百条活人命还急?!”
门外啃饼的车主立刻抬起头,满脸怒容地朝柳稚瞪了过来。
柳稚看着唐敬手底那把油污斑驳的铁锉,鼻尖被前棚呛人的黑油味熏得微酸。她千里迢迢赶来龟兹查案,深知这等在刀口与军令底下讨生活的老师傅脾气最硬,光靠嘴皮子攀交情,人家只当她是来翻旧账添乱的;况且昨日官府强征了车行大半好木料,眼下前棚木料杂乱,稍有差池真会误了辰时军限。她干脆将家稿摘记折好揣回怀里,转身走向正在另一头满头大汗翻找旧铁箍的程师傅:
“程师傅,昨日军需吏把你们分好的好木料抬走大半,墙角这箱混在一起的旧木轴和短木销,上头的油纸签都卷成死虫了,要分拣核数顶急用么?”
程师傅正翻得满手黑灰,闻言大喜:“要分!好料都被官家征空了,今日全指着从这箱旧料里挑出几根顶用的救命销子!你既认得字,替我把上头的尺寸、木性一条条核清楚分开放,干不干?”
“干!”柳稚挽起双袖,把蓝布包放到干净木墩后头,“字迹被黑油浸花的我按我爹副账上记的木性来辨,绝不耽误唐师傅装车。”
柳稚寻了一块薄木板垫在膝头,蹲在木箱旁,动作麻利地把那些卷曲发脆的油污纸条一张张展平。早先在柳沙翻看父亲那本蓝线副账时,前头记着西路修车木料名目与承重算法,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将三十多件旧木轴与木销按“军车可用、民车留样、暗裂待废”分作三堆,根根换上了字迹清朗的新纸签。
干活间,唐敬在那边将木轮重新装回轴上,叫伙计把车推到车行后头的斜土坡上,又命两个伙计往车厢里搬了四袋沉甸甸的沙土压重。木轮在斜坡碎石上碾过两趟,唐敬蹲在车底摸了摸轴碗,朝学徒伸出手喝道:
“好槐木昨日被官差征光了,把筐里那根三寸半的向阳红榆木副销递我!凑合换掉左边这根旧的!”
学徒慌忙从木筐里抓起一根刚削好的红榆木销要递过去。
柳稚刚把最后一根旧木签系好,抬眼瞥见那根木销侧面的纹理,眉头微动,冷不丁开口道:
“那根红榆木销用不得!这位车主装的是生牛皮和重箭匣,车轴左偏吃重三寸,上了北山石道走不出三十里,这根副销准得横着劈开,整车军需都得翻进山沟里!”
前棚里的拉锯声与锤音一下子停了。举着木销的学徒手僵在半空,门外等车的车主腾地站了起来。
唐敬从车底探出头,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直直盯住柳稚。他一把从学徒手里夺过那根红榆木销,对着晨光扫了一眼年轮,抄起小铁锤在木销中部侧棱上“笃”地轻敲了一记。
只听一声沉闷发空的“噗”响,原本看着完好无损的红榆木销表面,竟顺着宽年轮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暗缝!
门外车主吓得脸都白了:“我的亲娘咧!这要是走到北山口半道断了轴,回鹘人的弯刀还不把我的脑袋当球踢?!”
唐敬顾不上斥责学徒,缓缓站起身,手里捏着那根裂开的木销,上下打量了柳稚一眼,眼神里那点轻视与排斥彻底收了起来:“好木料昨日被催征吏抢空了。这根红榆木外头没虫眼也没裂口,你一个拿毛笔写字的小丫头,怎么一眼瞧出里头有风干暗伤的?”
“我爹生前领过西路大车队,他的蓝线副账上记过十几次换轴换销的木性,上头写着‘红榆向阳纹宽一倍者内藏风裂,逢生皮重铁左偏车,三十里必折’。”柳稚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灰,从自己刚分拣出的“军车可用”那堆旧料里,双手捧起一根沾满黑泥、却沉甸甸的旧木销递过去,“这根虽是旧车拆下的,却是阴坡老铁桦木心。我刚拿竹尺量过,三寸半一分不差,纹理密如铁丝,顶得住北山石道!”
唐敬一把接过那根老铁桦木销,入手一掂分量,粗糙的老手都跟着颤了一下。
“柳承安……连这个都记在账本上教给你了?”
他沉默地看了柳稚两息,二话不说转身将那根老铁桦木销削配敲入车轴,再推过门外土沟试了两趟。车主试得满头大汗,确认轴正轮稳、再无半点偏沉,千恩万谢地掏出工钱,赶着大车直奔北门军营去了。
车轮碾着碎石渐渐远去,喧闹了一早上的车行前棚终于空了下来。
唐敬走到木盆边,舀起一瓢冷水,拿皂豆反复搓洗满手的黑油。浓黑的油污在木盆里打着旋儿化开,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右手无名指明显畸形弯曲的匠人手。他拿粗布擦干手,先去把车行正门落了半道木栓防备巷尾的探子,这才走到后头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朝对面的空木凳一指:
“坐吧。把你爹的字拿出来。”
柳稚走过去坐下,双手将抄好的家稿摘记递过去:“原纸还在回沙我娘手里收着,这是我照父亲原字一笔一画抄下来的。”
唐敬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一朵火星,昏红的火光映着他眼角刀刻般深陷的皱纹。他盯着纸上那手筋骨分明的熟悉字迹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前几日老程捎信去城外,说柳承安的闺女找上门来,说他……天宝六载冬里就没了。我起先还不信,总以为这辈子还能在西路哪处车行里撞见他,当面揪着他的衣领大吵一回。”
柳稚鼻子一酸,定下神,先将三月里孟长川来柳沙问账、马家抢走副账又去回沙搜抢原稿的经过简要说了,随后指着摘记的第一行,轻声念道:
“‘唐五足下:未问他们肯不肯自行留修,便记作自愿随后自来。所许回接,终未做到。’唐师傅,孟长川说当年在白石寺修车的人名叫唐敬,我想当面问准您,您是不是就是我爹这封未寄信里写的‘唐五’?”
唐敬接过那张薄薄的麻纸,粗糙得像砂石一样的指腹重重摩挲过那两行字,眼眶四周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
“唐敬是我的本名。我在家里行五,早年一道走西路的熟人都叫我唐五,你父亲也是这么叫的。但这封信,我这十二年里从没收到过。”
柳稚抓起炭笔急切地追问:“我爹在这封未寄信里写着‘前车轴沉三寸半,西垛细绢三十匹压底’,背面还留着‘内夹军铁’的残痕。我昨日在军器验场亲眼见到了马家偷运的三尺官炉条铁,才算对上斤两——当年压沉前车轴、害得后车断轴的,正是霍慎夹带在三十匹贡绢里走私给胡人的军器曹条铁!我爹拟稿上写着‘回接托霍慎另雇空骡’,是不是他走的时候把回接的差事托付给了霍慎,后来的变故全被霍慎瞒下了?”
“军铁?!”唐敬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出骇人的寒光,“难怪!难怪当年在白石寺外,我劝霍慎把西垛那几口箱子分一半到空骡上,好减轻车轴分量,他却按着腰刀死活不肯,原来里头藏着掉脑袋的军器曹条铁!”
唐敬喘着粗气,拿草鞋尖拨开灶边一根烧黑的细木炭,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生铁:“我赶到前头货院的时候,你父亲确实已经押着前队完好的货车往东走了,被霍慎的心腹持刀夹在中间,我没亲眼见着他离院。当时白石寺里那根主车轴断作两截,两名驭手受了重伤躺在破殿里,孟长川和周兄弟守着他们。我脚程快,独自赶去十余里外的货院牵骡。到了院里,管事霍慎亲口告诉我,柳承安随前货先走了,回接的事留给他另雇空骡。”
“那么……我爹走的时候,并未亲见后来的事?”柳稚连忙提笔在纸上记下。
唐敬冷冷看了她一眼:“当时他是不在场。但我还没说完。”
柳稚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霍慎嘴上推托空骡都被官差征用了,可我在白石寺外亲眼见过那伙勾结胡人的马匪有多狠,迟一个时辰就是人命,哪里等得起?我当场跑出货院去求相熟的货户!”
唐敬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西街跑货的阮娘听说白石寺有人重伤被困,当场解了两头顶好的空骡借我,连雇两个帮手的脚钱、路上救命的干粮袋子都一并备齐了。货院账房管点交的人叫苏合。两头好骡、两个活人、连同铜钱口粮,桩桩件件都从苏合眼皮子底下过数点清,白纸黑字立了交接字据,就留在苏合手里!”
柳稚盯着纸上的字,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问:“唐师傅,苏合点交完人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么?”
“没有。”
“那是……快黑了?”
“没有!”唐敬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着柳稚,“日头还明晃晃挂在西边院墙上!两名援手都到了跟前,两头空骡背上空着,救命的干粮和水囊都已经挂上了鞍!”
柳稚脑中那根绷紧的弦“铮”地断了,笔尖悬在麻纸上方一寸,墨汁凝成一滴摇摇欲坠的黑珠,久久落不下去。
“既然日落前人、骡、口粮全都齐了……为什么没走?”
砰!
唐敬手里的粗瓷水碗重重砸在灶台上,瓷碗当场裂开一道缝,冷水四溅。
“我牵着两头空骡都已经走到货院大门口了!”唐敬霍地从矮凳上站起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嗓门震得棚顶落灰,“是霍慎!霍慎发现前车有两捆夹带条铁的私绢淋了雨、透出了铁锈印子,怕进了城门被军吏查出来掉脑袋,当场叫护院冲上来硬拽住我的缰绳。那三十匹私绢里头裹着军铁,他转头就将其搭上两头救命的空骡背,连夜绕小道运去张记染坊改色销赃!”
“阮娘借出的空骡明明是用来接白石寺伤者的——”柳稚失声喊道。
“我也这么冲他吼过!”
唐敬猛地拔高嗓门,一把伸出右手,将那根畸形弯曲的无名指戳到柳稚眼前:
“我死抓着笼头不撒手,霍慎手底下两个护院在后头拼命往回扯!争到急处,护院拔出横刀,一刀背狠狠砸在我手骨上,当场砸断了这根无名指,硬从我血淋淋的手里撬走了缰绳!他霍慎按着刀柄站在台阶上,只冷笑着问我一句:‘唐五,你是想要白石寺那几个泥腿子的命,还是想要柳承安一家老小在半路被乱刀砍死?’”
前棚里静得可怕,连烧火学徒大气都不敢出。
柳稚浑身冰凉,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桌面上。
原来如此!霍慎先拿刀逼着父亲写下“自愿留修”顶罪,转头又拿父亲和她们母女三人的性命当人质,堵死了唐敬去报官求救的路,硬生生夺走救命空骡去运走私军铁!
“等我在货院门口跟他们争得筋疲力尽,天就真黑透了。我争不出半头牲口,只能握着断指,空着两只手,一个人顺着山道往白石寺跑!”
灶膛里的残火映着唐敬铁青而沧桑的脸:
“等我跑回白石寺外,前殿那边已经杀起来了,火光和喊杀声震天响。那些马匪嘴里喊着回鹘话,分明是来接应霍慎那批走私军铁的灭口队!我手里连把像样的铁器都没有,只能顺着后墙根干涸的排洪沟往里摸。摸到半截,听见沟底草丛里有粗重的喘息声,猫着腰凑近一看,正是孟长川。他左腿上的血和泥糊成了硬块,白骨头都戳出来了,可他还抓着半截断树根硬要往寺里爬,嘴里嘶哑地喊着‘里头还有人’……”
唐敬低下头,粗糙的大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右小腿肚,声音哽咽得像吞了玻璃碴子:
“我没能进到前殿里头去,只能把孟长川从排洪沟里背在背上,拿没断的左手托着他,走十几步歇一口气。他腿疼狠了就在我背上骂我,叫我放下他回去救那两个驭手。我骂他省口气,别还没逃出荒原先把自个儿嗓子喊哑了!”
柳稚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飞快提笔把“唐师傅断指争骡未果,霍慎夺骡夜运走私军铁与私绢,唐徒步返寺于后墙沟救出孟长川”一笔一画记清。至于当年苏合点交空骡的那张原据,唐敬笃定道:“一直在苏合手里收着!那人如今在碎叶城西市跑货,要想拿铁证钉死霍慎和马家,非拿到苏合手里的原据不可!”
沉默了片刻,唐敬弯腰拾起地上那根烧黑的木炭丢进废料堆,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孟长川那条伤腿……如今赶上阴天下雨,还疼不疼?”
柳稚心头一热,连忙道:“他坐久了就得扶着桌子站起来活动。唐师傅,他这十二年一直念着您的救命之恩!昨晚我已经托东路送木料的伙计去城外十里铺给他送信了,叫他今日一进城就来见您——”
话音未落,车行半掩的后院侧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昨晚替柳稚去十里铺送信的那个年轻伙计满脸是血、鼻青脸肿地跌撞进来,一把抓住柳稚的袖口,嘶声惨叫道:
“柳姑娘!唐师傅!出大事了!昨晚我刚出东门三里地,就被马家换驮院那个斜肩伙计带人截住了!他们搜出柳姑娘的信烧了,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去十里铺给孟大哥传假话——硬说唐师傅当年是收了霍慎二十两走私黑银才在车行入的股,还说白石寺的马匪就是唐师傅引去的,叫孟大哥那条瘸腿别去脏了他的门槛!”
唐敬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孟大哥听完就红了眼!”那伙计哭喊着指向车行正门外,“马家的人故意放他进城,他这会儿已经提着铁头木拐冲进前街了,说是今日非亲手劈了唐师傅给白石寺死难的兄弟偿命不可!而后头巷子里,马家的死士已经拎着火油桶跟上来了,就等着你们叔侄自相残杀,好一把火把整个车行连人带证据烧成灰!”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车行前棚那扇落了半道木栓的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飞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