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街口炉火刚旺。新出炉的胡饼摆在案板最上头,边角烤得焦脆,柳稚却看也没看,随便接过半张换在左手里,胡乱咬了两口。
韩婶买菜经过,见她连平日最挑的焦边都没要,先奇道:“今儿怎么了,身上不舒坦?”
柳稚勉强咽下干饼,嗓子发涩:“韩婶,您知不知道今日镇上有谁往回沙去?”
韩婶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她唇角结着暗红血痂,右手还缠着厚厚一层渗血的白布。老人手里的菜篮“啪”地掉在脚边,急忙伸双手托住她手腕:“昨儿擦黑还好好的,这手怎么伤成这样?”
老人想翻过来看,又怕碰疼了她,枯瘦的手指悬在白布边直打颤。
“夜里回屋在巷口遭了贼,只擦破点皮。”柳稚顺着老人的手退开炉口,让出买早饭的道,压低嗓子说,“昨日有人上门问我爹的旧账,夜里就有蒙面贼专抢我手边的副账。贼人翻开副账见没有正稿,定会去回沙老家摸底,我得赶紧回去叫我娘把东西藏妥。”
韩婶倒抽一口冷气,转身向摊主讨了一碗温水塞进她左手里:“大车沿途卸货慢,得先找人替你捎句话回去!”老人忽地想起一事,往西街一指,“盐铺那边今早有个回沙的驭骑,单人独骡,不交零货。你快去托他先跑一趟,比坐大车至少早到一日一夜!”
柳稚端着水碗便要往盐铺跑,韩婶一把拉住她,接过空碗放回摊上:“慢着点,别撞着手!”
盐铺门前,那名赶早路的驭骑正往骡鞍上系皮水囊。青骡在晨寒里打着响鼻,喷出两团白气。听明白回沙镇的门户位置,又见柳稚爽快掏出五文加急脚钱,汉子满口应下:“姑娘放心,我这头青骡是走惯急路的快脚。我抄近道走山梁小径,不绕南渠大弯,赶明日晌午定能拍响你家的院门。”
柳稚怕话太长人家记岔,咬着字根交代了两遍:见着她娘先报平安,就说手只是小伤;叫她娘务必把父亲留下的旧纸和日用物分开藏好,绝不可拿给生人看,更别露她的去向,她随后就到。
目送快骡踏过石桥、铁蹄声消失在渠岸拐角,柳稚转身折回货棚口,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孟长川。
孟长川一眼瞧见她右手的染血白布,脸皮登时沉得像块生铁。他大手一把按在货棚木柱上,木刺扎进肉里也没觉察:“为拿一本旧账,竟敢深更半夜在院门口对个小姑娘下手!昨夜是我疏忽,该送你进院门的。”
“你又怎会晓得有人拦路。”柳稚摇摇头,急问,“夜卸车场那边可问出什么眉目?”
孟长川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我刚同管市人去西头牲口场问过。守夜槽头说,今早天没亮、栅门刚开一道缝,就有两个生面孔雇了一辆双骡轻车出镇,说是顺着南渠官道往回沙镇收旧布去了。昨日在棚外盯梢的那个斜肩伙计,昨夜也跟着一队西路车走了。”
“今早天没亮就往回沙去了?”
柳稚手脚立时凉了半截。那两人虽是驾车走南渠大弯,却比盐铺快骑早出了大半个时辰。万一快骑在山梁上耽搁半刻,两边几乎是前后脚撞进回沙镇。
“他们翻过蓝线账见没有分车底单,这是赶在你前头去你老家硬掏了。”孟长川咬牙道,“我留在柳沙顺着接货口往下查,看那批散货是谁家收的、脚钱是谁付的。你今日务必找最快的车赶回回沙,只要翻出半点眉目,就托人往龟兹皮货接点给我捎话。”
柳稚摸出昨晚记着接点的纸条,就着柱旁木托盘,用左手按住纸角,右手忍痛捏笔补上“托见本人”四个字。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若我父亲底稿上写的,与你记得的不一样,我也会原原本本拿给你看。”
“好,那就看不一样的。”孟长川干脆应下,拖着伤腿大步转身,赶回货场追查。
柳稚心急如焚,抱着笔箱快步走进货棚。方才给盐铺快骑掏了五文加急钱,钱袋里只剩二十来文零钱,除去一路吃住,要想雇辆少停歇的快车赶在贼人前头回老家,非把棚主扣着的那十六文工钱讨回来不可。
谁知她一脚踏进货棚,原本嘈杂的棚内竟齐刷刷静了一瞬。
西墙根那张大桌旁已清扫得干干净净。新撑起的棚布下,端坐着一个戴旧幞头的中年书手,正拿帕子掸着桌面,将一方大砚台“咚”地搁在了右手位上。
许掌事就站在那书手桌前,手里抱着的,正是原本约好今日交给柳稚的那两叠四十八文急抄草目。
“许掌事?”柳稚脚步一顿,快步上前,“这四十八文的急活,昨日不是同我定下了么?”
许掌事转过身,神色有些尴尬,目光避开她缠着白布的右手:“柳姑娘,我也实在为难……一早车场里传遍了,说昨日有苦主上门,指认你父亲早年做假账、私吞细绢还害了人命。昨夜后巷又闹出抢账本的贼,管市差人一早盘问了好几家车户。这急活是几家大东主合的军需皮账,人家听见风声,死活不肯把底单交给你经手。我也是奉命行事,对不住了。”
“车场哪个人嚼的舌根,敢不敢当面来同我对质?”柳稚面色一寒,清亮的声音在棚下炸开,“昨日来的是我爹旧年同行,核的是十二年前的分车旧事,何曾提过半句私吞细绢?昨夜贼人抢我账本不成,今早便在车场泼脏水。许掌事跑了半辈子商路,连这点恶人先告状的伎俩也瞧不分明么?”
周围几个点货的客商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棚主此时背着手慢悠悠踱过来,斜睨了柳稚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是不是贼人放话,我们做小买卖的哪管得着?只是柳丫头,你这摊子昨天招来个瘸腿凶汉拍桌子要人命,昨夜又招来蒙面强盗动刀杖,闹得满巷子鸡犬不宁!西桌我已经租给这位孙先生了。至于你柱子旁那张小桌,我劝你也趁早收了罢,免得再把强盗招进来,砸了大伙儿的饭碗。”
“好,桌子我不租了。”柳稚冷冷盯着棚主,伸出左手,“昨日剩的十六文工钱,你现在结给我。”
“十六文?”棚主眼皮一翻,退了半步,“昨夜差人来棚里查贼,踩坏了我两只竹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等你什么时候拿得出凭据,证清你爹没做假账、没惹强人,再来找我讨这十六文罢!”
西桌后头,那戴旧幞头的孙书手正提笔试字。听见这话,他眼皮抬了抬,慢条斯理地将宽袖往里拢了半寸,生怕沾上她身边的灰。
柳稚紧攥着笔箱背带,右手掌根一阵刺痛。
她垂下眼皮,指尖捻过背带上的粗麻结,再抬脸时,方才那点寒意竟收得干干净净。她走到西桌前,扫了一眼孙书手刚誊完的头半页毛皮连环账,目光在第三行那批北庭羔皮的总数上顿了半息,眼底掠过一丝冷笑。
她半个字没点破,反倒笑吟吟地伸出左手,将桌角那盒朱砂印泥往孙书手手边推了推,温声道:
“孙先生这字写得真气派,行云流水的,看着就叫人放心。这头一页总目既抄完了,您快盖上经手私章交与许掌事罢,免得墨干透了印泥不吃色。”
孙书手见这丫头服了软,得意地哼了一声,捻起私章蘸饱红泥,“啪”地在总数下头盖死了自己的名印,递给许掌事。
柳稚转身走回小矮桌,归拢桌上的杂物。韩婶提着空菜篮匆匆赶进来,狠狠剜了一眼棚主,帮着柳稚一块儿收拾。老人见她将空白纸与旧练字纸分作两摞,低声道:“放我屋里替你收着。等你在回沙把事料理清楚,回来咱们去东街另支摊子,不稀罕这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
柳稚原本一直咬牙绷着脸,听到这一句,鼻尖忽地一酸。她低头系好包袱皮,将父案摘记与短札抄件贴身收好,抱起磕裂一角的木笔箱往棚口走去。
跨出棚口前,她停住脚,回头冲着捧账页的许掌事弯起眼角一笑:
“对了许掌事,顺口提个醒。方才第三行那六捆调拨北庭瀚海军的御寒羔皮,十二乘六是七十二张。孙先生替您写成六十二张,还盖了死印。等月底北庭军需官拿着这页死印账查问克扣十张军皮之罪时,您若想找人重算连环账,我可得收双倍工钱。”
许掌事低头往红印上一看,脸皮刷地白了。西桌后的孙书手更是骇得打翻了砚台,跳起来去抢账纸:“怎么是七十二?!快还我重抄!”
柳稚听着身后乱作一团的争吵,头也没回,大步跨出了货棚。
棚外日头渐高,裴照正牵着大青骡准备送还车户。青骡老远认出她,长鼻子喷着热气凑过来嗅她的笔箱角,被裴照抬手轻轻拍开脑门。
他见她脸色冷白、右手白布渗血,怀里还抱着木箱包袱,眉头不由一蹙。柳稚抬眼时,也瞥见他左手虎口上多了一道昨晚刚勒出来的铁环新血痕。
“昨晚在后巷遇了马家换驮院的蒙面人,抢走了我爹的蓝线副账。”柳稚看着他虎口的新伤,心里便明白了昨夜车场西头那声铁环闷响是谁出的手。她语速极快地说,“他们翻开副账见没有正稿,今早天没亮就派人往回沙我老家去了,我得赶紧回去。前日替你写的那封长安信,东行的商客带走了么?”
“昨早带走了。昨晚我在车场西头听见动静想截下那本账,可惜慢了一步,被他们四个护院接应跑了。”裴照神色一凛,当即道,“货行就在前头短街尽头,我正好顺路去还骡子,一道去跟柜房改一改收信章程,再去车店找最快的车。”
两人并肩穿过短街到了货行。进门时厚布门帘低垂,裴照伸手替她高高撩起帘角,等她抱箱稳稳跨过门槛才松手。
柜房前,柳稚当着裴照的面同经手人改清了章程:“我的代书摊子今日撤了。往后长安若有回音,不必再送货棚,直接留在这柜上由这位裴小哥自取,他过些日子若去龟兹做活,再由他自己留个接话的歇院。”
交割完柜房,两人快步走出大门。裴照抬手指向街角墙根一名正捆空竹筐的精悍车户:“那人姓陈,方才说今日午后赶空车往回沙收粮,中途少卸一趟散货,比寻常大车快出半日。我认得他的槽头,我去替你说。”
裴照上前同陈车户交涉了几句。陈车户打量了柳稚一眼,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只在南岔村交一批空筐,不能专门为她停歇,按规矩付搭伴脚钱,夜里随车队在农家借宿,干粮饮水自备。
柳稚一口应下,转身要回屋取水袋。裴照却从骡鞍袋里取出一小卷干净白麻布和一瓶止血金疮散,递到她左手边。那卷白麻布裁得方方正正,连边角的散线头都被人仔细拽净了。他目光落在她掌根渗血的粗布上:
“昨晚在西渠口听见铁器响,我就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药散止血快,路上颠簸,别让伤口再裂了。”
柳稚一怔,低头看着那只塞紧的瓷瓶,又瞥见他虎口上的新血痕。她鼻尖莫名有些发酸,指尖动了动,到底没肯白接。她用左手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钱,硬塞进裴照掌心,这才把药瓶拿过来:
“我爹说过,白捡的人情最贵,我买不起。这两文钱算我买你半瓶药根子。至于昨夜西渠口那声铁环响,等我从回沙查清旧账回来,替你白写两封长信抵清,咱们两不相欠。”
裴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带着余温的铜钱,听出她话里那句“回来还”,眼底笑意微深。他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钱沿,将其贴身收进内襟,温和道:“好,那我便留着这两封信的账,等你平安回来还。”
午后日影刚斜,大车吱呀呀驶出柳沙镇口。
街口炉边的胡饼又翻起了新的一炉,焦香随风飘出老远。摊主隔着热气朝柳稚喊了一声“路上慢走”,手里的铁钳并未停下。韩婶还挎着菜篮站在渠边柳树下,临到车轮滚起来,拢着手高声喊她早些平安回来。
“记得了——!”
柳稚脆生生应下。大车拐过街角土弯,把熟悉的市声隔在了后头。
只是她心里像架着一团火。那两个天没亮就出镇的生面孔,走到哪一步了?盐铺驭骑抄近道走山梁,到底能不能赶在贼人前头把信送到母亲手里?
头一夜借宿农家柴房,她整宿抱着木笔箱没敢合眼,耳边尽是风吹柴门的呜咽声。
第二日清晨,大车拐进南岔村交空筐。官道旁刚歇下一队从碎叶川前线退下来的伤兵牛车,几名披着残甲的年轻军卒正抱着断成两截的横刀包扎伤口,痛骂新发的脆铁刀害死了同乡弟兄。柳稚跳下车去村口饮马槽边接水,心头沉甸甸的,低头却一眼瞧见湿泥地上压着两道极深的新鲜双骡轻车辙。槽头喂草的老汉正看着伤兵叹气,转身骂骂咧咧地拾掇乱草:“前头当兵的娃子连把好刀都使不上,后头黑心烂肺的恶人倒跑得欢!昨儿擦黑两个穿灰短褐的外乡凶汉赶着双骡车打这儿过,连口水钱都赖,还抓着我打听去回沙镇范寡妇家走哪条道最近!”
柳稚手里的水囊猛地一沉,浑身汗毛倒竖。那两个恶徒竟连柳承安之妻姓范都摸清了,此刻离回沙镇不过一日路程!
她疯了似地跑回交货院,偏巧院门窄小卡住了大筐,主家还慢吞吞地叫人腾杂物,急得她嘴角当场燎起两个水泡。多耽搁一刻,阿娘和柳禾就多一分死劫!为了抢出这救命的半个时辰,她把包袱一扔冲上前,拿左手帮陈车户拆门板、扛空筐。满地尖锐碎石上来回奔跑了十几趟,竹筐总算倒腾完,她右脚底板磨起的血泡却被生生硌穿,血水混着黄泥死死粘住了脚布。
当夜在道旁土屋歇脚,同屋的外乡妇人见她咬着牙硬揭伤口上的血脚布,心疼地分了半瓢温水替她润开。柳稚包好烂穿的伤脚,指腹死死扣着木箱里那方四斤重的青石砚。前头就是冲着家里娘仨去的豺狼,哪怕脚底板烂成泥,这方能砸人的石砚也绝不能离身。
第三日天不亮,遇着沙梁上坡重车慢行,她连一刻都坐不住,一瘸一拐跳下车,拿肩膀抵着冰冷的车后栏拼命帮着推辕。每一步踩下去,脚心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平道才搭着车栏喘口粗气,总算抢在傍晚日落前,赶到了回沙镇外。
回沙比不得柳沙水渠纵横、商旅喧闹。整座镇子背靠一道风化发红的沙梁,高低错落的黄泥矮院全拿干胡杨枝编作篱笆。夕阳贴着沙梁往下沉,将村口旧石井和几株老沙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晚归的羊群跨过干水沟,风里浮着塞外小村独有的苦艾与柴灶炊烟味。
那是父亲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连巷口石碾缺的那个角,她闭着眼都摸得准。柳稚同车户道过谢,顾不上脚底钻心的疼,背紧笔箱,绕过老石碾往自家院门飞奔。
才跑进巷子半截,她脚步倏地停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院门竟大敞四开。院墙边晒染布的木架被撞歪在一旁,门边靠着的一卷青布被踢翻在泥地里,堂屋传出一个外乡男人粗横的逼问声:
“范娘子,你家男人柳承安留下的旧箱子,到底藏哪儿去了?!今日要么交出旧纸,要么我们兄弟把你这屋里的嫁衣细布全搬去抵债!”
紧接着是妹妹柳禾带着哭腔的尖叫:“不许动我娘裁好的嫁衣!你们滚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堂屋矮几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那两个从柳沙赶来的恶徒,到底还是摸进门来了。
柳稚一声没吭,贴着院墙根猫腰溜进门内,反手解下木笔箱,抽出那方四斤重的青石砚台,两手扣紧了砚台棱角。
堂屋里,两个穿灰短褐的精瘦汉子一左一右逼在里间门口。母亲范氏张开胳膊护着十四岁的柳禾,鬓发散乱,手里攥着一把裁衣铁剪抵在自己胸口。前头那个高个汉子正伸出大手,一把抓向柳禾怀里的针线盒,狞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先把这小丫头拽过来,看她老娘交是不交!”
“我叫你碰我妹妹!”
堂屋门口炸开一声劈了音的厉喝。
高个汉子刚一偏头,柳稚已一步跨过门槛,双手托着四斤重的青石砚,借着扑势,照准他右肩窝连着耳根子狠砸下去。
“咔嚓!”
青石砚角砸进肩胛骨缝,刮破耳侧皮肉,血点子当场溅上砚池。高个汉子惨叫半声,右胳膊软垂下去,踉跄着撞翻了木凳。
“什么人?!”旁边的矮壮汉子脸色骤变。此人是马家换驮院专门干黑活的打手,凶悍老练,见同伴一个照面便折在个丫头手里,暴喝一声拔出腰间三尺长的包铁重棍,手腕一沉,带着刺耳恶风横扫柳稚腰肋!
堂屋门槛窄促,母亲与柳禾就在身后三步处,根本转不开三尺长刀。柳稚把青石砚往门槛边一顿,反手拔出笔箱侧的乌木鞘百炼唐横刀,左手紧握刀柄、缠着白布的右掌抵住刀背,竖刀在身侧一架!“当——!”包铁重棍狠狠砸在横刀中段,火星迸溅,柳稚借着这一棍的冲力双足连退两步,主动跨出堂屋门槛,将那矮壮汉子引到了门外敞亮的前院晒布场上!
矮壮汉子一眼瞥见她右手缠着渗血的白布,狞笑一声,踏步冲入晒布场,手中包铁重棍抡起一团黑影,当头猛砸下来。柳稚右掌刀伤未愈、连赶三日山路脚底烂穿,自知拼不得蛮力。眼看重棍离头顶不足半尺,她左脚贴着晾布木架倏地斜滑半步,避开正锋;“咔嚓”一声,重棍将晒布木横杆砸得木屑纷飞!趁那汉子收棍回抽不及,柳稚欺身切入他左侧空门,双手合握长柄,刀锋贴着木架横削他持棍的右小臂,手腕旋即一翻,刀刃朝上直刺他咽喉!
那矮壮汉子骇得亡魂皆冒,拼命往后仰颈闪避,百炼横刀的锋刃擦着他左颊掠过,在他脖颈侧拉出一道三寸长的血口!
可就在柳稚拧身欲补第二刀的刹那,堂屋里被砸伤肩骨的高个汉子已咬牙拔出匕首冲出门口,从背后悄无声息直刺她左胁;前头的矮壮汉子也乘机矮身翻滚,包铁重棍贴地横扫她双足踝骨!前后夹击之下,柳稚急忙纵身跃过脚边的染布木盆,回刀下劈逼退身后匕首,可落脚时右脚底烂穿的血泡踩在湿滑青石上猛地一滑,身形晃了半寸。矮壮汉子瞅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暴吼一声双手合握包铁重棍,由下往上全力磕在唐横刀刃口正中!
“当啷!”巨力震荡之下,柳稚右手掌根的旧伤口彻底崩裂,滚烫鲜血瞬间染透刀柄缠绳,五指剧痛脱力;仅靠左手独木难支,三尺唐横刀被重棍硬生生磕得脱手飞出,“夺”地一声斜钉进院门木柱!她整个人也被震得退抵在晒布染架旁。
矮壮汉子满脸是血,狞笑着一步跨上,包铁重棍直搠她心口。棍风及体的一瞬,柳稚左脚看准染架下倾倒的瓦盆底沿猛地一勾,半盆滚烫刺鼻的草木灰碱水迎面泼向对方双目。她左手同时抓起门槛边的木笔箱,迎着棍头斜里一磕一引,带得棍头滑偏半尺;右手忍着钻心剧痛抄起地上那方四斤重的染血青石砚,借着拧腰之力自下而上,照准那汉子握棍的右腕骨狠狠一撞!
“咔嚓!”骨裂声混着闷响在院里炸开,四斤青石砚的棱角硬生生磕断了那汉子的右腕骨!矮壮汉子惨嚎松手,重棍滚落在地。那边高个汉子刚想扑上来救援,柳稚已大步抢到门柱边,左手“铮”地拔出那柄百炼唐横刀,三尺寒刃直抵矮壮汉子咽喉,右手高举滴血的青石砚,唇角旧血痂崩裂开来,眼底一片煞气:
“柳禾,敲铜盆喊东邻赵叔和里正,就说有强盗进门杀人抢劫!今儿谁敢再迈半步,我柳稚拼着这条命不要,先一刀挑断他同伙的喉管,叫你们两个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柳禾见姐姐杀得两个凶徒见血折腕,哭声一收,抓起门边破铜盆冲到窗边,拿木杵拼命敲打起来。当当当的脆响传遍了整条窄巷:“来人啊!抓强盗啊!杀人啦!”
“臭丫头敢下死手!”那握匕首的高个汉子见同伴右腕折断、咽喉又被三尺寒刃逼死,外头巷子里已响起庄稼汉提铁锹木叉跑来的吆喝声。他知道今日栽了大跟头,狠狠咬牙虚晃一刀逼退柳稚半步,一把拽起地上的矮壮汉子,撞开院门狼狈逃窜而去。
柳稚听见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忙将唐横刀抹净血迹还入乌木鞘,重新裹回木笔箱侧的蓝布下。东邻赵叔提着铁叉冲进院门时,只看见满地翻倒的染架碱水、几滩刺目鲜血,以及站在晒布场正中、右手紧攥染血石砚、浑身微微发抖的柳稚。
“阿稚!范嫂子!没伤着吧?”几位街坊大婶看着地上那根包铁短棍,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跑进来扶住母亲。
直到院外彻底没了贼人的脚步声,柳稚绷紧的脊背才晃了一晃。四斤重的青石砚“咚”地砸落泥地,右脚底与右手掌根同时传来钻心剧痛,逼得她一把扶住了桌沿。
“姐!”柳禾扔下铜盆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母亲范氏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地先向赵叔和街坊道谢,只说是外路混混上门讹诈旧布账,求赵叔带两个后生在巷口巡看半宿。等街坊散去、院门用粗木杠顶死,母亲一回身,一把抓住柳稚沾满血泥与碱水的双手,眼泪夺眶而出:
“你这孩子……右手掌根才刚挨了刀口,怎么敢一个人拔刀同两个持棍拿匕首的亡命徒硬拼?!方才那横刀被震飞的时候,娘魂都吓没了!”
“他们要动娘和柳禾,拼断这双手我也得拦下。”柳稚喘着粗气,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急问,“娘,前天我托盐铺驭骑捎的口信,您收到了么?爹留下的原稿呢?”
母亲抹去眼泪,指了指里间墙角那只已被翻得底朝天、只剩几双旧鞋底的木箱,声音发颤,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收到了,就差半个时辰!前儿晌午那抄小道的快骡汉子一拍门,我转身就把旧纸全裹进油布里,从后门递去孙婶家了,正锁在她陪嫁的铜锁柜最底下。刚藏好不到半个时辰,那两个畜生就假借收旧布摸进门套话。见箱子是空的,在镇外转悠不肯走,今儿傍晚竟直接翻墙进来明抢。阿稚,那匹快骡但凡晚到半个时辰,这屋里的旧纸和咱们娘仨的命,今儿就全交代了。”
柳稚高悬了三日三夜的心,直到这一刻才落回肚子里,双腿一软,跌坐在矮凳上。
母亲忙端过灶上温着的葱花粟米汤塞进她手里,又打来温水洗净石砚上的血迹,解开她脚底被血水浸透的脚布。柳禾蹲在脚踏边,一边抽泣一边拿剪子剪开粘住的布丝,鼻尖红通通的。
“娘,在柳沙找上我的那人叫孟长川,是爹从前的同行。他拿着爹亲笔写的字条,问的是开元二十六年白石寺那一趟细绢——”
柳稚喝了两口热汤,急着想掏那张短札,母亲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先把热汤喝完,把脚上的药敷好。”母亲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那两个贼人刚吃亏,今晚指不定还在巷外盯着。等半夜四下静透了,娘陪你从后院翻去孙婶家把原稿取回来。你爹留在纸上的字,咱们母女俩关起门来,一页一页慢慢对。”
好不容易捱到三更天,柳禾在里床睡熟。母亲吹灭堂屋大灯,领着柳稚从后院矮墙摸进孙婶家,将那包沉甸甸的油布包取了回来。
里间木门插死,窗缝拿厚布堵严,一盏清油灯移到了饭桌正中。
柳稚呼吸发紧,先取出自己在柳沙照抄的短札,摆在油灯左侧。“孟长川守后车,日入前回接”十个字在灯光下分外刺眼。她在柳沙跟孟长川拍桌翻脸,一路磨烂脚底板赶回来,甚至拿石砚跟强人拼命,心里始终攥着那口气:父亲柳承安绝不会写假字害朋友的命。
母亲坐在桌对面,沉默着解开油布包,从一叠按年份捆好的遗稿里,抽出了标着“开元二十六年秋”的那几页分车底稿,轻轻推到油灯右侧。
灯芯“噼啪”爆出一粒火星。
柳稚凑近灯下,目光落向纸面。上头一笔一画、连“回”字外框都收得极紧的字迹,确是父亲柳承安亲手所写。
可待看清纸上那一行字,她整个人却僵在了凳上,连按着纸角的指尖都抖了起来。
泛黄的麻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十二个墨字:
“后车众人自愿留修,随后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