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稚悬着的笔尖猛一顿,毫端那滴浓墨啪地砸在废纸边上。她嘴角那点刚算清四十八文钱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半张脸已经先冷了下来。
她没有去碰那半截黑褐色的断竹尺,左手反倒先往回收了半寸,严严实实按住了手边那本起毛的蓝线账册。她抬起头,望向棚柱外那个左腿微跛、络腮胡茬里杂着白须的风霜汉子:
“客官一照面就拍半截断尺、拿几条人命往我爹头上扣,总得先报个名姓。您到底是谁?”
汉子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着眼,粗砺的大拇指重重擦过桌沿,盯着柳稚握笔的右手看了两息:“这手字,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是。我七岁起,我爹就拿竹尺敲着我的手背教我悬腕。”柳稚迎着他迫人的视线没有躲,下巴朝桌上那半截断尺点了点,“这尺尾的‘柳’字刀痕,也是我爹平日使惯的记号。您既认得这把尺,到底打哪儿来的?”
汉子眼尾深深刻入肉里的三道刀褶动了一下:“我叫孟长川,早年同你爹一道走过西边货路。有一年我的行囊在渡口掉进水沟,是他蹚水替我捞回来的,我给家里老娘捎平安信,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也是请他替我动笔。”
他喘匀了一口气,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压得又哑又沉:“前日我在柳沙西渠口撞见十二年前同队的孙老车夫。他悄悄拉住我,说当年白石寺分车的真底子藏在旧毡里,还说你爹柳承安的闺女就在镇上货棚写字。谁知昨夜孙老哥就在西荒渠遭人灭了口。我今儿拼着这条命找来,就想叫柳承安出来当面问问,他如今住在镇上哪一处?”
听到渡口捞行囊与代写平安信,柳稚按在账册上的手指略微松了一分,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下去:“您见不着他了。我爹天宝六载冬里病故,算起来,已经三年了。”
孟长川原本撑在桌沿上的大手猛地顿住了,顺着粗布裤管慢慢滑到腿侧。
棚口正有两个脚夫抬着空木架往外闯,扯着嗓子吆喝让路。孟长川全副心神俱震,一时没顾上避让,支撑全身分量的右腿晃了晃,那条僵硬的左腿在碎石地上直打颤。柳稚见状,忙起身把笔箱从矮凳上搬开,又顺手将旁边碍事的两只空竹筐拖开,替他挡住过往的木架:“您腿上有伤,先坐下歇口气吧。”
孟长川伸出粗糙的大手扶住木柱,坐得极慢,将僵直的左腿吃力地斜伸到桌沿外。一直等那两个脚夫骂骂咧咧走远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开口:“他病着的时候,身边有人没有?”
“母亲同我和妹妹都在跟前。”
孟长川重重点了一下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末了只伸手将肩头的粗麻绳一把拽了下来:“那他当年走货留下的旧账和书信,家里还留着没有?”
他的目光径直落向柳稚手底那本蓝线账册:“这一本是他留给你的?我能看一看么?”
“话还没说清楚,我爹的账本不给外人看。”昨晚裴照才拿西荒渠的血纸提过醒,眼前这汉子来路不明,一照面就提白石寺的人命,她哪敢把粘着封页的副账亮出去?
柳稚一把将手掌重重按在蓝线账封皮上,指甲用得力大,将翘起的封角抵弯了一道折痕。她迅速将账册合拢,塞回笔箱最底下,啪地掩上箱盖。
箱盖刚落锁,柳稚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货棚东口晃进几道人影。
来人正是昨日带人搜棚的那个马家斜肩伙计。他领着三个提短木棍的护院,正在棚口挨个盘查外乡生面孔。那斜肩伙计贼眼往里一扫,恰好瞧见柳稚把一本蓝皮册子塞进木笔箱。紧接着,他目光钉在了孟长川斜伸在桌外的跛腿上,脸色立变,一挥手便领着护院朝这边逼了过来。
柳稚心口猛地一沉。昨晚裴照才提醒过马家在满镇子搜检白石寺旧人,孟长川这条伤腿太扎眼,一旦撞上就是死路。
趁着前头一辆卸货大车横挡住视线的半息空当,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断尺塞回孟长川怀里,拽住他肩头的粗麻绳低喝:“外头是北面马家换驮院的爪牙,正冲着白石寺的事抓人。快跟我往后头躲!”
孟长川脸色一凛:“马家换驮院?那是霍慎手底下的买卖!”
柳稚不再多话,单手抱起木笔箱,一把掀开桌后一人多高的粗麻布垛。布垛后头靠着西墙根,留有一道不足两尺宽的昏暗夹道。她扶着孟长川闪进夹道深处,又从里侧将两只堆满散麻的竹筐往外一拉,严严实实封死了豁口。
后背刚贴上冰凉的土墙,外头小桌前已炸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人呢?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瘸腿汉子往哪儿跑了?”斜肩伙计一脚踢翻小桌旁的空竹篓,恶狠狠地叫道,“还有那写字的丫头,我方才分明瞧见她往笔箱里藏了一本蓝皮旧账!”
旁边搬草料的脚夫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往货棚后门一指:“那瘸腿外乡人刚问了两句路,顺着后渠口往东街骡马市去了。至于柳姑娘,人家抱上笔箱去前头交货单了,你们冲我们发什么横?”
“老三,你们两个去后渠口追!栓子,跟我把这几堆麻布垛捅一遍!”
斜肩伙计一声令下,两双皮靴踩着碎石,咔嚓咔嚓直逼粗麻布垛而来。
夹道里又闷又窄。孟长川那条伤腿弯不拢,斜支在防潮木箱旁,离外头只有半尺远。眼看护院的脚步声到了跟前,他伤腿筋脉骤然抽紧,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溢出半声极轻的闷哼。
柳稚心头一紧,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借着棚顶漏下的一线天光冲他摇头。
孟长川咬住下唇,从怀里摸出一个浸着汗渍的旧布包,三两下揭开,把一张巴掌大的旧纸摁在木箱面上。
就在这时,“噗”的一声闷响,一根短木棍从外头捅进了麻布缝里。
棍头擦着孟长川的裤管刺进来,离柳稚怀里的笔箱不足一寸。
柳稚屏住呼吸,目光直直撞上木箱面那张旧纸。
右下角“柳承安”三个字她临摹过千百遍,闭着眼也不会认错。再往上,只有两行字:“孟长川守后车,日入前回接。”那个“回”字的外框收得极紧,正是父亲改不掉的笔癖。
外头的木棍抽了回去,护院骂了一声“全是实心包”,提着棍子往旁边走去。
柳稚刚松出半口气,孟长川已压着嗓子咬牙道:“开元二十六年秋,白石寺遇匪,后车断了轴,两个驭手受了重伤。你爹和管事霍慎把好骡子全带走了,亲笔写下这十个字,叫我守着伤号等他日入前放空骡回来接!”
“是我爹的字……”柳稚指尖发凉,“那后来呢?为什么没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斜肩伙计的喝骂声:“前头压根没人!把西墙这几垛麻布给我掀开!”
夹道尽头正好有扇通往后院的小木门。柳稚一把抓起旧纸塞回孟长川手里,低声急道:“从后门走!”
她猫下腰,一把抽开门栓推开小门。孟长川拖着伤腿往外跨时,左膝重重磕在门槛石上,疼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立时浸透了后背。柳稚伸手托了他一把,两人闪身退进后院的空车棚里,反手掩上门。
一墙之隔的前棚里,随即传来麻布垛被推翻的闷响。
后院车棚里停着几辆卸空的板车,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暮风吹得棚顶破布哗啦作响。孟长川背靠着车辕滑坐在地上,死死按着自己磕伤的左腿,额角汗珠顺着刀褶往下淌,通红的眼睛盯住柳稚:
“那天车轴断得干净,随队的修车师傅徒步赶去前头货院找空骡。我和另一个姓周的兄弟留在破寺里,拿最后一点水润伤号的嘴唇。怕来接的骡子到了门口没人迎,我俩轮流爬上断墙往东边官道上望。”
前棚的喧闹声渐渐往东街远去,车棚里只剩他沙哑急促的喘息声。
“头一回望,心里想着十余里路,牵空骡兴许慢些;再望一回,太阳只剩寺墙顶上一线红光了;到最后,连那一线光也彻底没了。”孟长川抓着车轮的手青筋暴起,探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枚刃口崩缺、锈迹斑斑的三棱重铁簇,死死攥在掌心,“天一黑透,马匪杀回马枪。周兄弟横刀守在伤号前头,是被这枚破甲重簇硬生生射穿护心镜倒下的!我左腿挨了一刀栽进后墙臭水沟,是摸黑空手跑回来的修车师傅把我背出了死地。等我醒来拔下周兄弟胸口这枚铁簇才看清,血槽底下竟錾着大唐军器曹的官炉暗记!前车刚由你爹和霍慎押走,后脚胡匪就拿着咱们大唐边军的救命官铁,回头屠光了寺里的活口!”
柳稚扶着冰冷的车栏,只觉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来。父亲生前那样重诺守信的一个人,怎么会亲笔写下“日入前回接”,却叫朋友在绝地里等来一场血洗?
“修车师傅为什么没带空骡回来?”她声音发颤。
“我那会儿血都快流干了,迷迷糊糊只听清他骂了一句,说货院管事霍慎拦着不让他牵骡出院。”孟长川目光陡然冷厉,直刺向柳稚,“可再往后,货院放出来的风声,却一口咬定是我们后车贪省事、‘自愿留修’误了行程!当面应承我的人是你爹,管分车账册的也是你爹。我今儿找来,就是要查清楚,事后那句‘自愿留修’的黑话,究竟是不是你爹替霍慎遮掩走私军铁资敌的死罪、写下假账卖友求荣?”
“卖友求荣”四个字一出,柳稚霍然抬起头,后背重重撞在车栏上。
方才那点痛惜顷刻被这句诛心之言撞得粉碎。她脸颊失了血色,一指点在孟长川捏着旧纸的手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字是我爹写的。可纸上只写了叫你守到日入,哪一笔写着是我爹拦住空骡不救你?你亲口说了是管事霍慎扣骡,不去寻活着的霍慎问罪,倒隔了十二年拿半张旧纸上门,疑心一个坟头草都枯了三茬的死人。怎么,死人不会张嘴替自己辩,便好欺负些?”
孟长川没料到这小姑娘看似单薄,翻起脸来话头竟像刀子一样扎人,一时怔在了那里。
“我十一岁那年,长安官署有人逼我爹在公文上补一行假字,我亲眼从门缝里瞧见他把整叠文书摔回那人脸上。”柳稚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眸光又冷又亮,“他宁肯丢了京里的差事、拖家带口退到这风沙地里受穷,也不肯违心落一笔假账。你既疑他做假账害你,为什么早不来当面问他,偏等他不在了才找上门来?”
“我找过!”
孟长川被戳中痛处,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僵直的左腿上,声音像两块生铁硬撞在一处:“我这条腿在床上烂了整整两年,才勉强能拄棍下地!等我站起来,当年商队早散了,连歇院都换了东家。我拖着条废腿,总得先扛包卸货混口饭吃。攒下几个脚钱,逢着旧商路的老人便求人家打听柳承安。直到前几日才得着准信,说柳沙镇有个姓柳的代书姑娘。我孟长川就算瘸了一条腿,也还不至于下作到算准你爹死透了,才跑来欺负你一个孤女!”
最后这一句字字如铁,两个人在昏暗的车棚里对视了半晌,谁也没有先移开眼。
远处街口已经传来了管市差人摇铃催促落锁的叮当声,一声急似一声。
柳稚慢慢松开拳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我爹当年走货留下的底稿和书信,全在回沙老家我娘手里收着。我手边只有这一本记日常流水的副账,没有你说的分车底单。马家的人随时会搜过来,咱们得赶紧走。”
孟长川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笔箱,把那张短札递过来:“家里东西不给外人翻,我懂。这两行字你抄一份带回去对,原纸我得贴身带走。只一样,到时候看见他的亲笔字,你可别只挑你想认的看!”
天色眼看就要黑透。柳稚不再多言,把白纸垫在木笔箱上,拔下笔帽蘸着残墨飞快照抄。方才吵架时她把话说得寸步不让,可落笔写到那个外框收紧的“回”字时,手腕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抄完正面,她又翻过来,向孟长川问清了当年管事“霍慎”和修车师傅“唐敬”的姓名,连同孟长川过几日去龟兹做工的接话处,一并急记在背面。
孟长川揣回原札,趁着夜色从后院侧门撤去大车场。
柳稚将蓝线账册同抄件裹进粗布包里,斜系在胸前,先绕去前街盐铺取了昨日约好留下的半斤带卤粗盐。早年父亲带她走西路商道时,同队的周叔原是安西军退伍的老刀手,曾手把手教过她军中步卒防身的横刀技艺——如何借拔刀之势斜撩敌腕、如何拿刀脊卸开重兵刃、如何踩偏门省力进招。她木笔箱背侧常年斜绑着父亲留下的那柄乌木鞘百炼唐横刀,只是周叔素来叮嘱她,姑娘家腕骨细、气力浅,真遇上身大力沉的亡命刀客贴身死磕,撑不过十合便会脱力,随身备上半斤蚀眼的苦卤粗盐才算多条后路。桑皮纸包塞进左袖袋,她将裹刀的蓝布活结松开,背稳笔箱,快步折回货棚后头的居民巷。
居民巷里没有灯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吹得墙根空竹筐呜呜轻响。
柳稚才刚走入巷子半截,脚步忽然一顿。
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邻院总有妇人说话、或是东头老黄狗吠叫的动静。可今晚整条巷子死寂一片,风里还飘着一股陌生的牲口腥气。
有人在巷子里等她!
这个念头刚起,自家院门边的黑影里,一道高瘦人影已猛扑了出来。
那人一身深色短打,半张脸蒙着黑布,一照面便直奔她怀里的粗布包抓来,压着嗓子厉喝:
“把那本蓝线账拿来!”
柳稚心头一跳,左脚往后撤开半步,侧身让过那只抓向胸前布包的手爪。右手同时反探向木笔箱背侧,拇指一顶铜吞口,“铮”的一声轻响,二尺半长的百炼窄刃唐横刀借着转腰之势破鞘而出,刀锋贴着乌木鞘口由下往上斜撩,直削那人探出的右腕!
那蒙面人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代书丫头拔刀竟这般刁钻迅疾,急忙缩手后仰,右袖底滑出一柄厚背弯头刀,“当”地磕开横刀刀尖,连退两步撤到巷口外头较为敞亮的夜卸车场边。柳稚不待他站稳脚跟,双手一合缠绳长柄,左脚抢先踩向他右侧偏门,刀随身转,一记利落的斜劈直取他左肩颈!蒙面人横举弯刀硬架,长安官炉百炼的直刃磕在弯刀刃口上,火星四溅,当场将他那柄弯刀磕出一道豁口;柳稚手腕一翻,不与他死顶,刀锋顺着弯刀刀脊滑削而下,“嗤”地划破他左肩短打,带起一缕血线!她借势旋身拉开半步,扬声大喊:“来人啊!抢——”
最后一个“抢”字还没冲出喉咙,那蒙面人已被肩头血气激起了凶性。此人是马家换驮院重金豢养的亡命刀客,一交手便试出这丫头招数虽是正宗军中步卒路子,手腕子却轻,根本禁不起贴身重砸。当下他不再跟柳稚比拼刀法巧劲,见柳稚挺刀平刺他肋下,他竟不闪不避,跨前半步,拿厚背弯刀沉重的生铁护手由侧面猛砸在横刀刀面上!
“当”的一声闷响,一股大力横撞过来,柳稚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刀尖顿时偏出三寸。那蒙面人得势不饶人,仗着身大力沉,贴身逼进半步,厚背弯刀化作急雨般连环三记闷劈!头一刀当头砸下,柳稚举刀斜架,双膝被压得生生往下弯了一截。第二刀他虚晃面门,刀尖倏地往下勾削她右膝,逼得柳稚急忙沉刀下格。不等柳稚把刀锋重新提起,他第三刀已贴着刀背压死,左臂熟铁护腕带着全身斤两,照准柳稚交握刀柄的双手腕骨狠狠一撞!
柳稚只觉双腕像被铁锤迎面砸中,十指酸麻得再也合拢不住,“当啷”一声,唐横刀脱手跌落在碎石地上,她整个人也被撞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磕在巷口院门框上。那蒙面人欺身压上,铁箍似的左小臂死死卡住她咽喉,右手弯刀贴着她颈侧动脉逼住:
“松手!再喊一声割断你的喉咙!”
柳稚喉骨剧痛,后半声呼救卡在嗓子眼里,眼前一阵发黑,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瓢浓墨。铁腥气扑面而来,她右手紧抓着扯裂的包布与蓝线账不放,左手却在窒息间探入左袖袋,拇指抠破桑皮纸包,抓起满满一把带卤粗盐,迎面扬进蒙面人双眼里。
“啊——!”
苦卤粗盐入眼如遭火烙。蒙面人凄厉惨叫,抹向咽喉的短刀猛地走偏,“咔嚓”划过柳稚紧护账册的右手掌根,深深扎进身后的木门框。
掌根剧痛钻心,鲜血顷刻涌出。那蒙面人也是个亡命徒,剧痛之下竟弃刀不顾,流着血泪蛮横撞上来,一手反拧住她流血的右腕,另一手扣住露出的深蓝账册封皮,往斜下方狠命一扽。
“咚”的一声闷响,柳稚下颌磕在账册硬角上,牙齿当场咬破舌尖与下唇。滚烫的血腥气在口中漫开,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受伤的右手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外头怎么了?谁在喊?”隔邻院门里忽然响起汉子的喝问,紧接着一点油灯火光隔着窗纸亮了起来。
蒙面人强忍着双眼盐卤刺痛,发力往外猛地一夺。
“啪”的一声轻响,封皮上她亲手缝补的蓝线崩断了一根,那本蓝线旧账从柳稚染血的指缝间滑脱出去,几张散落的抄底纸打着旋儿掉进泥土里。柳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五指乱抓,指甲只在硬纸封皮上刮出一道惨白的长痕,怀里便彻底空了。
那黑衣人一拿到账册,毫不恋战,一手捂着流血泪的眼睛,跌跌撞撞踢开挡路的破竹筐,贴着墙根黑影朝巷子西头仓皇逃去。
柳稚从门框上跌跌撞撞扑出去两步,顾不得掌根钻心的剧痛,指着那道黑影嘶声大喊:“拦住他!他抢了我的帐本!”
隔邻汉子赤着脚提了一根粗木杠冲出院门,从她身边大步追了过去。同院的妇人举着油灯匆匆跑出来照她,见她脸色煞白、唇角与右手全是刺目的鲜血,吓了一跳,急问伤着哪儿没有。柳稚一句话也顾不上答,只颤声指着巷口。
巷子外头正是夜卸货物的开阔车场,十几辆大车横七竖八停着,灯笼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柳稚弯腰拾起地上跌落的唐横刀追出巷口,看见那捂着血眼的蒙面人刚冲到车场西头空地,斜刺里草料垛后头骤然响起一声高亢的骡嘶!一道挺拔黑影纵身跃出,正是牵骡未归的裴照。他右袖低垂,左手一抖,一条六尺长的熟铁拴骡链环在半空甩出凛冽劲风,当啷一声脆响,精准缠住了蒙面人抓着账册的右腕!裴照左足踏实青石,小臂青筋暴起,往回猛地一扽一绞。那蒙面人腕骨咔嚓脱臼,惨叫着松开五指,那本《蓝线副账》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裴照纵身抢上,五指眼看就要触及深蓝封皮,马家车队后头的阴影里突地炸开一声呼哨,四名精悍护院分持包铁长棍与军中雁翎刀,呈扇形恶狠狠扑杀出来!打头两名护院一左一右,长棍一扫下盘、一劈头顶;第三名护院垫步欺近,雁翎刀斜刺裴照空着的右胁;最后一人则借着同伴掩护,纵身跃起去抄半空落下的账册!
裴照右臂刀伤未愈,单凭一条左臂迎敌,脚下却半步不退。他矮身躲过横扫耳门的长棍,左手铁链往下一挂一缠,死死锁住掠向下盘的那根棍梢,猛地往右侧一带,借力将两名使棍护院拽得撞作一团。左脚随即闪电般踹在使刀护院的支撑膝弯上,趁那人扑跌之际,左手五指扣住其脉门一拧,一把夺过那柄三尺雁翎刀!刀一入掌,裴照反手撩刃逼退右侧长棍,垫步欺入中门,刀背贴着左首护院格挡的包铁木棍滑斩而下,一刀削断那人三根手指,起脚将其踹翻在马槽边!
可他右臂负伤悬吊,独臂单掌兼顾铁链与长刀,终究慢了半拍。就在那名断指护院死命抱住裴照左腿拖延的呼吸之间,第四名护院已一把捞住坠地的《蓝线副账》,反手拽起瞎了一眼的蒙面人翻上快骡。裴照眸色森寒,左手虎口已被铁环勒出一道血口,他倒转刀柄砸晕抱腿的护院,还要纵身再去截马。余下两名护院已拼死砍断骡车缰绳,驱赶着七八匹受惊狂奔的驮骡横冲过来堵死车场去路,掩护着夺账快骑一头扎进摇铃出镇的夜车队洪流之中,顷刻没了踪影。
追回来的,只有两张被夜风吹到墙角泥土里的信纸抄底,以及钉在院门框上那柄刃口喂着暗血的弯头短刀。
妇人拉着柳稚回到灯下看手。她右手掌根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擦破的皮肉里还嵌着一粒撞墙时蹭上的细沙石,细密的血珠正混着黄土往外渗。柳稚直到这会儿才觉出钻心的疼,五根手指却还僵硬地蜷曲着,仿佛那本蓝线账册还紧夹在指缝里。
“腰里的钱袋呢?丢了多少?”妇人急问。
柳稚拿左手摸了摸腰间,钱袋还原封不动系在腰带上,背上的木笔箱也只磕裂了一角,里头的石砚完好无损。那蒙面人从头到尾,只抢走了那一册旧账。
邻家汉子陪着她去棚口报了棚主,又叫来管市的差人。差人提灯去夜卸车场挨个盘问了一圈,车夫们停下手里的活应付了几句,没有一家肯认那蒙面人是自家的伙计,片刻后车轮复又吱呀呀转动起来。
“先把贼人的身量衣着记下,明早我们接着查。”管市人道。
柳稚站在冷风里没动:“可他今晚就能跟着夜车出镇。”
管市人看了一眼黑茫茫一片还在摇铃出镇的车队,没有接话。
回到自己屋里,同院妇人端来干净温水,拿拔刺的银针替她挑出掌根边缘的沙砾。淋上温水冲净刀口血污时,柳稚痛得脚趾紧紧抠住了鞋底,却硬是咬着下唇一声没吭。妇人拿一条干净白布替她仔细缠好,又叮嘱她夜里千万把门闩插死,听见动静只管隔墙喊人,万不可自己一个人往黑巷子里追。
木门彻底关上,屋里只剩一盏孤灯。
她将门闩往里推了推,已经到底,还又推了一下。隔墙有人放下木盆,她惊得回过头,听见那妇人叫自家汉子别绊着脚,才慢慢松下肩膀。
“柳姑娘,可还疼?”
“不疼了。”她应得很快,隔了一会儿又道,“嫂子,您今夜睡得早么?”
“还早,衣裳没补完。”
“那便好。我也还有几行字。”她把灯往墙边挪近一点,在桌前坐下。
柳稚单手把捡回来的散纸一张张在桌面上拢齐。傍晚在后院车棚里,她把胸脯拍得震天响,骂孟长川欺负死人。可此刻屋里没了外人,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拈起那张抄着“日入前回接”的薄纸,对着跳动的灯火看那个外框收紧的“回”字,指尖却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冷。
她把腰间钱袋解下来,哗啦一声倒在灯下。今日刚从棚主手里抠出的二十文、点货挣的六文,一枚不少。裴照那封长安寻母信的抄底、以及傍晚从孟长川手里抄下的两行短札,也都好端端躺在桌上。
那人一照面便点名要抢“蓝线账”,显然是下午斜肩伙计在棚外瞧见她收起账本、又撞见跛腿的孟长川,当夜便派人下了黑手。
柳稚捏着钱袋的五指收紧,后背渐渐发凉。
那本蓝线账外头只有日常货数和脚钱,中间两页被松脂药蜡粘得死紧,并没有孟长川要找的那份分车底单。抢账的人今夜回去翻开册子,见里头没有分车正稿,下一步会去哪儿?
自然是三日路外的回沙老家。
老宅里只有母亲和十四岁的妹妹,而父亲当年走货留下的所有原稿与书信,全收在母亲那只没上锁的旧木箱里。
窗外远处夜卸车场的骡铃声还在叮当乱响,门缝漏进来的冷风吹得灯苗斜倒。柳稚抬起缠着白布的右手,一把按住桌角那张写着“四十八文”的纸条。掌根伤口崩裂,殷红的血迹透出白布。这笔钱挣不上了,天一亮她就得找最快的牲口赶回回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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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消息旧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