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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岁暮良辰(4)

彼时沈照华和陈致沐浴更衣已毕,正降了帘帐上榻歇息。

待宫人掩好罗帐退下,沈照华方问向陈致:“殿下,这招引蛇出洞能行么?”

陈致将头偏过些面对她:“你拿的主意,如今心里又没底了?”

沈照华拢了被子将身翻过去:“那不问了。”

陈致不禁一笑,伸出手扒拉了她两下:“脾气这么大啊。”

沈照华没有理他,直接拿被子蒙住半个头,闭眼装睡起来。

于是陈致将身子向她挪了挪:“她宁死不招,咱们没有铁证,又能奈她何?将她放到浣衣所既是依宫规处罚,又可放松幕后之人的警惕,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陈致收拢了户部的赈灾粮册从勤德殿陛见之后出宫,正好看见芳玉跟在内侍省出禁中的队伍里神色异常鬼鬼祟祟,唐近元一眼便认出她是文熙殿的人,当即便捆了回来。

方才他二人审问芳玉时,芳玉坚持说母亲病重,要回禁中原住处取金子治病用。

金子是八公主出降前所赠,她怕同寝之人发现心生嫉恨或偷走,于是埋在了房后的梨树之下。

此次选入东宫匆忙间忘挖出金子,本打算日后有机会入禁中再寻,可无奈老母病重,太子妃又回家奔丧,无人可以做主放她入宫,只能拿了令牌私自混进入尚服局取赐服的内侍队伍中,取回金钱。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明知其中必有猫腻,但毕竟未抓住她调换衣服的现行,罪不至死。

何况如今,还不能让她死。

沈照华见陈致服软解释,于是转回身来,但有些欲言又止:“我有件事,说了殿下可不要多心啊。”

相处这些时日,陈致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神秘兮兮,于是来了好奇心。

“你且说来。”

“之前我看宜春阁的账簿,看到禁中曾往林娘子处送过几次花,起先我并未觉得有什么,但上次我无意间问起观锦楼掌事,他虽说着按例孝敬,但神色却有异常,想来不是实话。”

“嗯?”陈致困意消了大半,“你是怀疑林氏跟禁中有勾连?不会吧。”

“有勾连本无妨,毕竟林娘子之前也去过禁中,跟人交好无可厚非。但那掌事不肯直说还刻意遮掩,也许有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

那日从禁中回来,沈照华便起了疑心,但怎么也想不透林琰能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一个向来在东宫里安安分分相夫教子的侧室,同禁中有什么事可谋?

陈致听罢,默然不语。

他的沉默不免让沈照华心里忐忑。

“我没有要背后说林娘子不好的意思,只是把这件事......”

她又解释着。

林琰再有什么问题,也是服侍陈致多年任劳任怨的枕边人,她初来乍到就怀疑林琰跟外人有勾结,似乎并不合适,陈致也未必能接受。

不想话未说完,陈致便开了口:“我知道,你只是就事论事,并非针对林氏。我只是在想她可能会因为什么事会瞒着我,联通禁中。”

沈照华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殿下这么相信我?”

陈致淡淡一笑:“我清楚你的为人,自然相信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是,不必顾虑太多。”

他的声音依然如春日的风一样温和,柔柔拂过沈照华的耳畔,在她心中漾起暖意。

时过境迁,他还是那个曾在崖壁上以命相护,可以信赖和托付的人。

她不由得也把身子靠近陈致几分,带着几分期待幽幽问道:“那我是什么样人?殿下又是何时知道的?”

“你这是成心要考我了。”陈致将胳膊抬起,把她的头揽入自己的臂弯,“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总觉得你就像林中山月一般朦胧,又如春涧之水一样澄澈。”

沈照华五内杂陈,面上却不禁笑道:“啊,这么酸的吗?”

陈致见自己如此认真的答案被她打了趣,侧起身便把手往她的颈窝和腋窝伸去。

沈照华一边笑着抵挡,一边毫不示弱地挠回去,二人厮闹得鬓发凌乱。

两个人闹得呼吸都稍重了些,沈照华被陈致拥在身边,她将手轻轻地攀在他温热的脖颈上。

这是入东宫以来他们第一次挨得如此之近。

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情不自禁之中,他们竟然这样贴到了一起。沈照华只觉身处梦境之中,好不真实。

虽然她的心头还压着许多事,但就这样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觉得无比心安。

陈致也阖上眼睛,任她长着薄茧的指腹在脸与颈上摩挲,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久久没有松手。

缠枝莲纹的罗帐之中,两人呼吸一深一浅,彼此交换着体温,不觉夜色将阑。

——

腊月初八,佛成道日。

原本计划着沈照华与贺云婉一同去大相国寺上香施舍,再回禁中主持赐粥事宜,但贺云婉骤染了风寒,沈照华只好派玉泉代自己去探望,顺便将陈致的狐裘带去赠与陈敏。

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前,沈照华听罢法会,在佛前拈香祈福。

她本不是笃信佛法之人,但有时也愿意借一炷清香将心愿传达上天,即使他们爱莫能助,能听听她的倾诉也好。

不过最近她有些信佛了。

因为上京之前在临安寺庙中,沈老夫人为她祈求的夫妻和美的心愿,成真了。

而且,她还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但是这次,是要替国朝百姓祈福,暂且轮不上她自己的事。

彼时大相国寺煮好的七宝浴佛粥已被车载着一桶桶运往禁中、各王府与城中粥棚。相传腊八这日吃了浴佛粥,可以祛病消灾,化解困厄。

城中的百姓早已在粥棚前排队等候,禁中和东宫也都打开角门迎候。

沈照华在禁中赐粥毕,才出春和门,东宫便传来消息:芳玉死了。喝完浴佛粥没几时,人便没了。但是除了指甲微紫,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不似毒发身亡。

沈照华登时头皮发麻起来。

倒不是因为芳玉之死,她之所以把芳玉调入浣衣所,就是为了给动手之人提供机会,好趁机抓住。

而是因为芳玉不似毒发身亡却指甲微紫的症状。

沈恪去世时也是如此情状,莫非二者有什么联系?!

陈致从勤德殿回东宫时,沈照华正在听正刑房的掌事汇报着与芳玉之死有关的嫌犯供述。

“他们都说,是芳玉自己强撑着起来去领粥的,没经别人的手。”正刑房的掌事禀道。

“那当时芳玉跟谁在一起?”

“说是她受了杖没法干活儿,领了粥便回房去了,房中也没旁人,浣衣所的宫人当时都在院里聚着。”

“也就是说,她自己一个人领了粥,又一个人喝了——当时负责打粥的是谁?”

“是司膳房的副掌事。那副掌事还说,当时芳玉直不起身子来,领了粥便低着头往外走,还冲撞了正来巡查的莺萝姑娘。但是莺萝姑娘见她有伤,连骂也没骂,便放她回去了。”

“莺萝?”

沈照华知道,她是林琰的陪嫁,也是宜春阁的掌事女使。

陈致听罢入殿来,正刑房掌事见状告退。

沈照华本就担心林琰和陆贤妃有所勾连,经芳玉一事,更知东宫里不干净,方才又听到莺萝之名,于是疑心更甚。

她本要跟陈致再提林琰之事,但见他一身疲倦立于门口,忽然想起道:“殿下还没用晚膳吧?我这就叫人传膳。”

沈照华起身叫玉泉去张罗,却见陈致伸手将玉泉一挡,踌躇了一番后,神色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是来与你说一声,有一阵子没去宜春阁了,我一会儿要去看看铮哥儿。”

宜春阁,看铮哥儿?

沈照华的唇角僵了一瞬,又云淡风轻地说道:“殿下去就是了,特意来告诉我做什么?玉泉,去把新蒸的桂花糖糕包一些,让殿下给铮哥儿拿去。”

陈致上前了两步解释道:“你不要多心,你昨晚与我说的话我还记着,所以想去探探情况。”

沈照华笑道:“这我有什么好多心的?殿下快去吧,时辰也不早了,别叫林娘子和孩子久等。”

“那,我去了?”

“去呀。”

陈致被沈照华摆着手“赶”了出来。

才至廊下,陈致又不禁回头望向那灯火西窗。

怎么他说要去林琰那里,她一点异常的反应都没有似的?正常来讲,不应该是有些吃醋之类的吗?

她倒是挺大度的啊?

陈致从文熙殿打了招呼后,拎了糕点食盒便往宜春阁去。

行至半途,陈致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无名密信,叫唐近元揭开灯笼罩子,引火焚了。

寒月之下,纸笺被火一点点吞噬,化成灰烟与碎屑,随风卷去。陈致复拢了披风前行,未发一言。

唐近元看出陈致似有忧虑,心下猜测八成与这位新太子妃有关。上次二更时分陈致非要让他寻了梯子来,自己上了文熙殿花园的墙头冒着寒风看了半日,也不知看到了些什么,回书房之后拿了方素帕子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地看了很久,三催四请才睡了觉。

之后就是东宫暗卫从临安传来沈家少将军病重的消息,明明今春回来的时候梦里还会偶尔念叨出两声“沈兄”,可听到人家病重,不方便遣医送药也就罢了,暗中寄信问候也不曾,只是一味天天往文熙殿去应卯。

而且他对太子妃的态度,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之前哪有去哪个娘子房里,还会告知正殿的事情?莫非太子殿下红鸾星动,情窦初开了?

这可是二十多年不沾人间烟火气的太子啊。

唐近元想到这里,手里提着的灯不觉晃了一下。

陈致瞥了他一眼,又问道:“近元,你说一家兄弟姊妹,是不是应该生得很像?”

唐近元思量片刻答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纵使形似,神也未必相同。但是九州四海这么大,有一模一样的也不是新鲜事。”

陈致浅哼了一声:“你这话倒是说得左右圆融,但是你说得有理,形似寻常,神似难得。”

虽然暗卫寄来的那封密信上写着,沈少将军与四小姐一母同胞长相极像,少将军自幼便有“桃花郎君”的美名,且四小姐及笄后从未离开临安,但陈致的直觉告诉他,如今身处东宫的太子妃,就是当日的少将军。

何况那日佳期阁中,她听到祝酒三杯的提议时眸光的震颤,分明是戳中了心事的模样。

可如今东宫与沈家休戚与共,若真是欺君之罪也有他同担,她为何不提往事半句?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样人看待?

方才他说要去宜春阁,她分明半分不悦也没有,莫非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心潮暗涌?

陈致胡乱想着,一抬头,便是宜春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