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盛满井水的那只茶碗无声碎裂，裂痕迅速爬过桌椅、茶摊，蜿蜒进眼前的街巷。地面随之龟裂，屋舍错位、墙垣坍塌，最后所有景象哗然四散，化为点点星芒。
星芒之后，又是无尽的幽暗。
照夜只觉整个人一沉，无边的黑暗便裹了上来，越裹越紧，勒得骨头咯咯作响。似乎又有人在说话，那声音清越，却是个少年。
“阿茹，今日，咱镇上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能带你和囡囡去治病，但我爹说了，你俩根本不是什么病。你要去么？”
“阿茹，要不我不演大将军了，还是跟着我爹做郎中，以后啊，咱找个没人的地方，平平安安的。”
“阿茹，我爹说那些官兵很凶，倒是叫我今日就待你这儿，别出去。”
......
那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密，仿佛急切的要透露更多，甚至让照夜又闻到了地窖中的那股浅淡香气。
只是最后，这些都变成一句急促的叫嚣与低泣，冲破一切，“我送你出去！”
视线再度恢复清晰，夜色，纸人纸马，周围依旧是青瓦白墙的屋舍......
出来了！
照夜立即看向周围形势，空气稀薄又阴寒。赖花头和尚的蛇尾正紧紧缠住肉瘤，而另一侧的肉身佛，则在撕扯吞噬着那肉瘤。它们三者已彼此僵持成一种诡异的平衡。而自己，就这么“卡”在了中间。虽仍似与肉瘤对峙着，但对方根本不管，那肉瘤上长出的两只眼，正死死盯着蛇、佛。
忽然，两只乌黑爪影如闪电交错划过，夜游神左右开弓，各一爪下去，精准地抠了那对眼珠，一口吞下，旋即窜回照夜的肩头。
河蚌相争，果然是渔翁得利！
一气呵成的动作下，激得那肉瘤当即发出噗噗噗的声响，浑身乱颤的肉须更是生出一根直朝照夜袭来，可它已被蛇、佛死死挟持，根本无法动弹。
见此，夜游神才满意怪笑道，“眼珠子到手，咱溜！”
“等等。”照夜声音平静，人却从三者的缝隙处滑出，这才发现自己只剩了一副骨架。
“还等什么？”夜游神怪叫，“别以为你有这身命骨护着就可以胡来！还是你对那姑娘动了恻隐之心？”
“你也看见了？”照夜说时，人已退出数丈，却绕到了那肉瘤的身后。
“我何止看见，我在里面已经反反复复经历了多遍。它俩早已融了，献祭掉自己这种事，可没得再讨回的！”
“她要是真与那邪祟捆死，变成一体，哪还能叫你我看到那些执念。”照夜心思急转，抓住了那点破绽，之前经历的那些景象与地窖中的淡香，让人心中有了决断。
“骷髅鬼，你要做什么？”夜游神哼声未落，照夜又迅速靠向了肉瘤。
“帮她解脱。”
四字后，照夜的目光急速扫视，凭借方才再度闻到的那缕地窖的淡香，鬼使神差的，照夜立即锁住了肉瘤表面的一处奇特，那里颜色深沉，与周围蠕动不休的肉须皆不相同，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
应该就在这儿！
五指成爪，直抓而入！只是那触感，并非是血肉黏腻，而是......地窖里的那堵石墙！
照夜神色一凛，想必此处才是关键。他枯掌发力，猛地一推！
无声的坍塌在内部发生，紧接着便是汩汩黏腻的东西阴冷溢出，阴冷中，却是触到了一颗不知为何物的**。那东西就是活的，擦过照夜的指缝，还想逃。
“岂能叫你再跑！”照夜一喝，立刻反应过来，五指攥紧，当场牢牢拽入手心，抓取而出。
整个黑暗肉瘤瞬间僵死，随即爆发出阵阵漏气般的尖啸，如长风灌耳，将他脸上还悬着的铜钱刮得噼啪乱响。
于此，那肉瘤坍缩，溃烂，表面乱颤的肉须也同时失力，蜷曲、脱落，化为一滩滩腐臭的污渍。
这巨变发生的实在太快，让蛇煞的蛇尾仿佛瞬间缠住了一团空气，重重甩脱在地，肉佛顿时也咬了个空，两只大肥手还贪婪地塞在嘴里。他俩一滞，双双看向照夜，顷刻就袭了上来。
夜游神立即从照夜肩头窜走，跑的比飞还快。照夜也没想到，自己这枯掌一抓，怕是直接掏了肉瘤的心肺，眼下是自己打破了平衡，反倒成了这蛇、佛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时，他枯掌中的**仍突突鼓胀着，挣扎的力道奇大，还溢出了一种混沌难言的气息。
那气息让夜游神猛地又折回，本性驱使，它急速扑向照夜，声音里满是激扬，“肉，肉肉！”
而那暴怒的蛇、佛，更是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狂乱，霎时碾过一切，完全疯魔着冲向了照夜，彼此的低吼与嘶叫变得愈加发狂。
照夜瞬间明了，他手里的东西，还在垂死诱惑，想拉所有人陪葬！
毫不犹豫，照夜拔腿就跑。
夜色下，一场诡谲的追逐，在那些纸人纸马、白花花的乱纸屑间，变得荒诞离奇。
......
王公公方拾起五彩念珠，便瞧着远处惊悚的一幕，先是突兀出现的一具骷髅骨架，就那样矗立在三者之间，然后对方瞬间跑出几丈又折回，在那肉瘤的背面一顿掏搅，抓出一个东西后，结果就被蛇，佛追着跑了起来......
缝皮老鬼更是揉了好几次眼，声音发干又僵硬，“老家伙，那，那玩意儿，还是个道士么？”
王公公也没敢出声，看着不远处的追逐，那条四爪鱼头长尾的......倒底是泥鳅还是壁虎？它方才吞了眼球，转眼又追着骷髅，这才是最邪的。
下意识的，王公公与缝皮老鬼再不敢做其他，越退越远，直接贴到了城墙跟，怔怔地看向月色下的乱局。
此时，只见那鱼头已窜上了骷髅的手臂，却被对方一把抓起，狠狠一甩，见甩不掉，当即就抓着对方的长尾巴使劲的来回乱甩，不忘还将其拍向身后急追而来的蛇煞，当即甩了赖花头和尚满脸一个大大的嘴巴子。
终于，那鱼头似的大壁虎安静了下来，改而便蹲在了骷髅的肩上，张牙舞爪说着什么。
“这，这是就收服了？”缝皮老鬼双眼圆瞪，“那骷髅也太......邪了！”
未等王公公说什么，两人又见那骷髅架子已将脸上的铜钱全扯下，一枚枚按向了所过之处的纸人纸马，极富技巧的按在了那些纸扎的眼睛处。这一次，那纸人纸马便像得了什么命令，开始牵扯住那蛇、佛，力量不小，身形还不会坏。
“咱俩要不要上去.......”缝皮老鬼还是没勇气说出“帮忙”那两个字。
王公公捏着那串五彩念珠的手心，已沁出了汗，却忽然叫了句，“杂家也豁出去了！”
说时，一个箭步冲出几丈后，咬破手指，在珠子上一抹，对着那骷髅叫了句，“五彩念珠，接住！”便将手里带血的那条珠子狠狠的投掷了出去。虽自己不知能怎么驱使，但对方肯定有的是办法。
他人刚回撤，那珠子许是因为带着点血腥气，立即吸引了蛇煞与肉佛的注意，竟纷纷调转而来。
终于，让照夜稍有缓和。他快速将剩余的铜钱全部按向手心里的那**，将整个**层层包裹成了一个圆球，嘴里念了几个晦涩的字音后，那铜钱上隐隐勾连出浅淡的银色光晕，像一张银白的渔网，将那玩意结结实实囚在了其中。
周围忽而一静，那蛇煞与肉佛仿佛忽然失去了目标，四处翻找下，对那串五彩念珠茫然一瞥，似乎并不感兴趣，甚至对纸人纸马里的魂魄也毫无反应，如同失去了某种牵引，整个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迷惘。
照夜小心翼翼的看着对方，一路已将铜钱慢慢回收，整个四下里逐渐寂静，彻底没了声息。
夜游神喘着粗气道，“这，这玩意太邪了，方才连我这种都深受其害。”
“你本性难移。”照夜答。
“错了！这不一样，我们三千界的生灵，根本不可能被此界的东西蛊惑，可它方才竟能......总之，这玩意你怎不直接毁去？”夜游神急道，变得异常忌惮。
“得让人瞧瞧。”
“你那师父能瞧出个鬼，他都那样了，即使能瞧出来点什么，那也没用！”
“是么！”照夜声音沙哑，听起来却无比狡黠。
暂做收拾后，照夜已朝着王公公与缝皮老鬼走了过来，他还没开口，对方两人脸色煞白，紧张不已。
照夜懒的做解释，却道，“待天一亮，那和尚、尼姑怕得灰飞烟灭。”说时，将方才顺路捡拾起的念珠递回给王公公。
“兄，兄台，那您呢......”王公公语塞。缝皮老鬼看着面前这具骨架，以及肩头蹲着的那条泥鳅，已是敬畏，不再多问。
“找副棺材，把我装里面就成。”照夜答完，已朝着城门口而去。
于此，满城的纸人纸马忽然全部溃散，成了一地腐朽的竹条与烂纸。那些困于纸扎里的魂魄一个个聚拢，城池是彻底“死”了，可这些魂魄，却又“活”了。
它们无声的汇成朦胧的光流，既无戾气也无痛苦，犹如早就超度干净，可不知为何，又全都“跟”在了照夜身后。
下一刻，城门口突兀的静静显出一道影子，那影子身着白衣，脸上却空白无物，对方朝着照夜举了下手，轻轻一挥，四散消无，最后的风里，依稀听见了两个字，找她.......
照夜盯着城门，心里疑惑，哪个他？是那少年，还是那手上长嘴的姐妹？
再抬头时，天边已有薄光渗出。整个纸马寨恍惚间，居然也消失，大片大片的是焦土，是破壁残垣，是乱葬岗。
王公公回望那赖花头和尚与黑衣尼姑，心里一阵阵泛酸，因果业障在他这里又积了不少，也不知今后要如何交代。
补一句，还没结束奥。过年了，比较忙，预祝各位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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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