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晏少微搭着件软缎披风,坐在窗下,支着脑袋,欣赏开得正盛的那树石榴花,未雨端药进来,见她出神的样子,低声说道:“公主,把药喝了早些歇息吧。”
“这棵石榴树与我一般大,是母后怀我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未雨顺着晏少微的目光朝窗外望去,想着难怪平时花匠格外仔细的打理这棵树,“今年石榴花开得格外的好,等再过几个月定是硕果累累。”
“前几年也开得不错,你可有吃到石榴?”
未雨听罢,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想起公主过些日子就要出嫁,说道:“等公主出嫁后,可以把这棵树也移栽出宫去,到时候春天用来赏花也是不错的。”
“就让它留在宫里吧,这石榴树的根早已扎进深土,移栽怕是难活,况且宫中还有照料了它十多年的花匠,比我们更了解它的习性。”
“公主既然都能对石榴树如此上心,为何不多关心一下自己,还总是伤自己的身子。”
晏少微收回放在石榴树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未雨,说道:“在城外那夜的确受了些风寒,这也能怪到我身上?”
“那为何回宫那日公主夜里叫紫竹备了凉水?”
晏少微身子不差,鲜少生病,乱石坡那晚也仅仅是受了些凉,若不是因为后面的那些凉水,怎么可能如此严重。但她为了不让皇帝怀疑,让舅舅心软帮助自己,必须得装得更像。
“奴婢不懂,公主如此大费周章的见楼公子一面有何用,不过就是唠了几句家常,还二话不说就把那本手札送了出去。”
“手札你看了这么多年,当真还记不住?”晏少微反问。
“你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未雨,你知道当初我为何从那么多小医女中选中了你吗?”
那时候皇后还在,公主虽没有现在顽劣,却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公主,经常会磕碰到,多的时候,皇后宫内一天要传三四次太医。
后来皇后听说太医院正好选进宫一批小医女,皇后便打算在其中给晏少微选位贴身伺候的宫女,未雨就是那时被选到晏少微身边的。
“当然是因为奴婢的医术。”从小学医的未雨在这方面十分有把握。
晏少微笑着摇头,“其实在考验你们医术前,我便早已选定了你,而后面的医术比试,不过是让那些落选的小医女们心服口服。”
见未雨满脸震惊,晏少微细细道来,“你是我亲自选的,弥音是舅舅派给我的,你们二人是我在宫内最信任的人,你照顾我周到全面,比起弥音,你话更多,更好相处,其他的宫女也更喜欢同你一起。只是,你对人心的了解却远不如弥音。”
一个人的性格就算不外露,往往也能从细节中看出些什么,未雨这种心思不多的小姑娘,了解起来更是简单。
众人皆知宫内有明显的等级制度,却不知同一职位也是分高低贵贱的,那些小医女们进宫后会被分到不同宫里,而太后,皇上和皇后这三位的宫内,自然是最抢手的,只是僧多粥少,多数医女最后是被安排在太医院熬药。
那年冬天皇后感染风寒,头疼难忍,久治不愈,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生川乌这味猛药止疼,两位被派往皇后宫内煎药的小医女其中一位正是未雨,生川乌有毒,内服必须同其他药久煎才能减毒,另一位医女在火炉前守了两个时辰后,见周围没人,便找了个角落打盹,只有未雨坚持守着,一刻未离。
不过最让晏少微动容的是,靖州冬日寒冷,宫人们手上容易生冻疮,破皮是常有的事,而生川乌的药渣依旧有毒,收拾药渣的下人们若是手上有小伤口,不注意碰到后容易造成麻痹,严重的会晕倒,那时候的未雨会煎完药后细心的把生川乌用筷子挑出来,再用麻布包住,并嘱咐检查、收拾药渣的下人们仔细些。
后来医女们被分到各宫,未雨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医女自然是被留在太医院煎药,偶然一次,未雨奉太医之命来皇后宫中送药,正好又让晏少微撞见,正巧皇后说晏少微身边缺贴身宫女,又因为晏少微容易受伤,便想给她选个医女,晏少微一眼便相中了未雨。
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晏少微仅凭这些便选中未雨有些轻率,但在无数次小医女们私下前来自荐后,未雨这种性格便显得愈加珍贵。
“可是你做事细心负责,还有多数人都没有的耐心,我见过你在太医院煎药房里守一天的样子,见过你拒绝私下给你银两,让你帮忙弄禁药的宫人,比起医术,你的那颗心更值得珍惜。”
被公主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的未雨习惯性的摸了摸头发,“公主你高看未雨了。”
“其实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是因为你自己优秀,我才愿意给你机会,相信你,而你真心实意的待我,我也愿意交出真心。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是这个道理。”
“你问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见楼公子,也是这个缘由,当初我连续五日去药房见他,一来是为了后面好解释和楼公子之间的“感情发展”,二来是为了探查他,那日他愿意来桥边见我,我便开始相信他,所以之后对他的种种自然是有愧于他,就算楼公子表现出不介意,我也需得亲自见面致歉,以防二人之间产生不必要的隔阂。
就像我生病时,那些人前来探看,我并不会因此痊愈,但我会知道是谁把我放在心上,关心我。人心是最难从外攻破的地方,但自我攻略却易如反掌,我见他,是想告诉他,我尊敬他,看重他这位盟友,不只是为了利用,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关系,这样才能以防日后被人煽风点火,点燃他积存在心里不满的怒火,最终反噬到我身上。
所谓用人,便是用心。”
…
转瞬已是三月有余,北霁战事暂平,楼将军也奉旨归京,晏少微和楼岁星的婚期定在九月初,还剩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
原本皇帝想把婚期定得晚些,可这几年边疆不太平,楼将军担心婚期太晚,自己还没等到婚期,便要出征。
虽然时间赶了些,但公主身份尊贵,该准备的楼将军一样都没少准备,连不起眼的地方贴的喜字窗花都是用的大红贡笺。
宫内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每日进出清宁宫的人络绎不绝,兴许是白天太热闹,一到晚上安静下来,晏少微竟有些不习惯。
晏少微近些日子睡得都不太踏实,未雨白天忙完准备大婚的事,睡前还会去给晏少微煎些安神的药。
弥音话少,除了正事,很少和晏少微闲谈,见公主闲下来,才说道:“公主,今日小时说四皇子问你为何许久不去见他。”
晏少微淡淡道:“自然是没时间,他不知道我婚期将近吗?”
“那公主嫁出宫后…”
晏少微知道弥音的意思,这些年晏与寄的吃食和看的书籍,全是自己给他送去的,书籍暂且不说,这吃食断了,晏与寄怕是难以渡日,平日里送去的东西全是些珍贵食材,可就算这样,也没见晏与寄多长二两肉,明明小时候胖胖的。
“小时还会呆在宫里,吃食和他需要的东西让他按时送。”
犹豫片刻,晏少微又改了主意,“罢了,过两日去一趟寄安宫。”
这次晏少微来见晏与寄时,他早已在树下桌边等着,还点了不少的宫灯,这是晏少微这几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这座破宫的样子。
上一次二人见面还是晏少微出宫前,也是这些年来两人第一次隔如此久才见面。
晏少微一如往常的打开包裹,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晏与寄,他脸上并无什么情绪,只是在晏少微把那碟喜蛋送到晏与寄面前时,眼神立即暗了几分。
“这些日子忙。”
许久,晏与寄才问,“准备得如何了。”
“婚期将至,自然是要操心不少。”
几月不见,两人似乎变得陌生不少,每句话说出口时,都要先仔细斟酌一番。
晏少微没看晏与寄,只是看着头上的这棵全是叶子的老桃树,“这也是颗只开花不结果的树。”
“本就是观赏用的树种。”
两人没再说话,晏与寄自己吃着晏少微带来的食物,一旁的晏少微四处打量,似乎是想多看几眼这破旧的宫殿。
沉默好一阵,晏少微才开口道:“下月便是我出嫁的日子,以后进宫的日子少。”
晏与寄知道,她不会再来看自己。
明明寄安宫和清宁宫只隔一个小花园,却让两人整整五个月不见,想起来就给人添堵,不过在此番情况下,晏与寄还是压住内心的情绪,歉声道:“只可惜你这位做兄长的身无长物,没什么东西能送你。”
“放心,心意收到了。”
“你的驸马对你好吗?”
“好,事事听从于我,见到什么好东西都先想到我,性子温良,照顾起人来体贴入微。”
良久,晏与寄才回道:“那就好。”
“为何不吃我特地给你拿来的喜蛋,出嫁那日你不便参加,这盘喜蛋就算是我提前宴请你了。”
看晏少微带着些许玩味的样子,晏与寄放在大腿上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肉,才忍住没翻脸,又强迫自己咧开嘴笑:“其他东西吃得多,先放那里。”
晏少微不再逗他,“你刚才说没东西送给我,但我有东西送你。”
说罢,晏少微把放在一旁还未打开的盒子递给晏与寄,他打开一看,竟是整整一盒金锭和金叶,晏与寄往盒底翻了翻,里面除了金子还是金子。
还未开口,晏少微又把满满一袋的碎银子送到晏与寄面前,“这个你也拿着。”
晏与寄关上盒子,今夜第一次正眼看晏少微,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你什么意思?”
“送你黄金还不喜欢?”
“我常年在宫里,这些有何用?”
“你就这么喜欢这老破旧的宫殿?”
“不是喜欢,我是被皇帝囚禁在这这里的…”
晏少微被晏与寄偶尔的实诚给笑到了,顺了口气,才说道:“晏与寄,是你那细胳膊细腿翻不出这宫墙,还是你早已被你那父皇训出了奴性,想在这除了杂草就是蜘蛛网的地方吃一辈子灰?”
晏少微突然把话拿到明面上来说,一时语塞的晏与寄看着那盒金子和钱袋,显得格外的刺眼,他现在窝囊极了,有气却没资格撒,调整了好半天才回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利用我吗?”
晏少微淡淡道:“我愿意放你走,自然是认为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带来的书我每日仔细研读,武艺日日不曾落下,如今你说我没有利用价值,我不懂你到底要什么。”
“以你的身份跟在我身边有何用?如你所说,你是被囚禁于此的,连正大光明跨出寄安宫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我要出嫁了,开始新的生活,你让我如何用你?皇兄?”
一句皇兄把晏与寄心里唯一的那一点小火苗给浇了个透心凉。
晏少微毫不留情的接着说道:“以你现在的能力,在哪里都能活,为何一定要纠缠于我,我这些年不过是念及虞妃娘娘和母后的情谊偶尔关照一下你,并没有要一直为你负责的道理,言尽如此,还请皇兄珍重。”
说罢,晏少微跳上宫墙,离开了这座破旧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