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老嬷嬷来叫晏与寄起床,却发现他早已规整的坐在房内的桌边,什么也没做,只是双眼失神的盯着桌面。
老嬷嬷走近一看,见晏与寄气色不好,眼下全是乌青,忍不住问道:“四皇子昨夜没睡好?”
见晏与寄没搭理自己,老嬷嬷便去取来那页字,让四皇子抄写,这是他每日晨起要做的第一件事。
可那页字刚递过来,就被晏与寄撕得粉碎,他发了疯似的把桌上东西全扔在地上,把一旁的老嬷嬷吓得够呛,连连朝后退。
待晏与寄发完疯,瘫坐在地上低声呜咽,老嬷嬷才敢近身查看,颤巍巍的问道:“四皇子,你怎么了?可别吓到老奴啊!”
说完又看着一旁的纸屑,“皇上亲自写的字也被你撕坏了,这该如何是好,你这是要了老奴的命啊,哎呦喂。”
一听见这话,晏与寄立即冲起身,掐住老嬷嬷的脖子道:“你马上滚去皇帝那里,告诉他我要见他!”
“咳,咳,咳。”老嬷嬷被晏与寄松开后,朝后退两步,捂着自个儿的脖子害怕得不敢看他。
“还不快滚!”
老嬷嬷听罢立即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等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晏与寄吸了吸鼻子,用袖子随意的揉了两下眼睛,朝床边走去,从床下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是母妃留下的一支簪子,他仔细的擦去上面灰尘,然后把簪子藏进衣袖里。
老嬷嬷自从早上离开后,便没再回来,到了正午,晏与寄自觉的去院子里跪下,又磕了三个头,不过这次不是皇帝罚的,是他自己在向母妃赎罪。
他有三宗罪,一宗害母妃身陨之后难安眠,二宗两年日日书辱母秽语,三宗抛弃尊严廉耻仍苟活于世。
但临走之前,他定要向皇帝讨个说法!
一直跪到太阳落山,老嬷嬷才惶惶不安的来找晏与寄,晏与寄没看她,只是问:“皇帝呢?”
“四皇子,皇上说让你抄的纸上字字真切,无一虚言,你若不信,看此封信件便能明白。”说罢,把信封递给晏与寄。
晏与寄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拿着信纸的手越捏越紧,看完第一封信后,他便发狂似的把纸撕了起来,“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他的母妃怎么可能与侍卫私通,怎么可能!明明母妃是那样知书达理,温和的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不信…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的样子看着太痛苦,老嬷嬷在一旁害怕晏与寄的同时又有些感同身受,忍不住掉了两滴泪下来,没把皇上说的后半句话说出来——以后他不想抄就不抄了,让他痛不欲生便已达到目的。
寄安宫里的嘶吼声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未停歇。
平时晏少微来送东西,晏与寄虽然不常说话,但一定会刻意制造些声音出来,好让她知道他在墙的另一面,可这次,她等了很久也没听见动静,心中顿时生出些不安的情绪,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深夜,晏少微被噩梦惊醒,她眼神恍惚的坐起来,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刚才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如现实般真切,晏少微屋里习惯留着一盏灯,她借着灯,摊开自己的手,仔仔细细的检查,没有血,也没有刀,她更没有伤害晏与寄,一切只是梦而已。
等冷静下来后,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梦里的场景,又折腾了一番后,晏少微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唤了门口的未雨进来。
穿好衣服后,晏少微让未雨在房里候着,自己和弥音去寄安宫。
其实最开始遇见晏与寄时,晏少微都是装的,她自小偷偷学武,母后还在的时候,给她安排了位高手在宫中暗地里保护她,除此之外,高手的任务还有教公主习武,晏少微不知道母后为何会坚持让自己偷偷学武,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让别人知晓此事,现在宫中也就未雨,弥音两人知道真相。
寄安宫小小的宫墙,又怎能拦住她,当时那样不过是为了试探晏与寄的幌子罢了。
两人轻松的进了寄安宫,晏少微让弥音在外面守着,她自己进去。
本以为这寄安宫只是外面破旧,没成想屋内更甚,若不是来找晏与寄,晏少微竟不知道宫内还有如此破败的地方,她提着灯在屋内四处寻找晏与寄的身影,最后终于看见躺在老旧床上的晏与寄。
他睡得很沉,晏与微已经提着灯走到床前,他都未曾发觉。
晏少微把灯放在地上,叫了晏与寄两声,对方没应,她便伸手去摇他的手臂,却没想到沾了一手的黏腻,是梦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她颤抖着收回手,借着灯光看见自己满手的血腥,和梦里一模一样,晏少微被吓得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可现在由不得她多想,顺了两口呼吸后,晏少微立即跑出门去把弥音叫进来。
弥音进来探了探晏与寄的呼吸,对晏少微说道:“还有呼吸,但流了太多血,拖不得了。”
说着,弥音掀开被子,看见晏与寄的手臂上插着根簪子,簪子细长,晏与寄的整个手臂都被穿透,还嵌了一截在下面的床板上,可想而之“凶手”当时有多用力。
弥音把簪子从床板里拔出来,却不敢去动晏与寄的手臂,她担心簪子一抽出来,便止不住血,“只有让未雨来才行。”
晏少微见晏与寄手臂还在慢慢淌着血,来不及思考,“你把他带回我宫里,让未雨先把血止住,我去把那个老嬷嬷解决掉。”
“公主,还是我去吧。”
晏与微知道弥音会错了意,忙解释:“我只是去喂她些迷药,让她多睡会儿,你快走。”
等弥音背着晏与寄走后,晏少微又提着灯看了一眼浸湿半床被子的血,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晏与寄是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昨夜流了太多的血,现在脸色白得像鬼似的。
在床上恍惚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掀开被子一看,手臂被包扎得好好的,床榻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滴血也没有。
晏与寄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感,起身去桌上倒水,渴得厉害,连喝了三杯水后他才作罢。
准备回床上的晏与寄一转身就看见晏少微在窗边坐着,手中正把玩母妃的那根簪子。
晏少微见对方正满脸意外的望着自己,哼笑一声,“醒了?”
晏与寄有些不自然的点点头,“昨天…”
晏少微走过来,站到晏与寄面前。
“昨天你这样。”说着便作势把簪子猛的往自己手臂上刺去,晏与寄来不及反应,立即习惯性的伸出伤手去制止,最后晏少微没刺到自己,倒是把晏与寄自己疼出了一脑门的汗。
“看样子还是疼得不够狠,竟然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何事。”晏少微满脸鄙夷。
晏与寄别开脸,低垂着眼睑,“记得,我只是想问你昨晚如何进来的。”
“为何要刺自己?若是我再来迟一点,你现在就是孤魂野鬼!”
晏与寄抿着唇,不愿开口。
“实话告诉你,我没你想得那么弱不禁风,知道寄安宫门口的侍卫吗?我虽力气比不过他们,但我一个人能打四个。”
“那一年前你为何要骗我?”
“怕你逼我救你出去。”
晏与寄的脸上难得多了些表情,“就因为这个?”
晏少微一本正经的点头,见对方满脸不信的样子,她才说:“那这样,你别寻死,我教你武功,长大后你任我差遣,如何?”
见晏与寄的脸色沉下去,晏与微又说道:“在昨晚之前,我还挺欣赏你的,被困在这宫里,却依旧个正常人,活得也算通透,但经过昨晚一事,我又深觉自己眼光不准。”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疯子,行了吗?”
晏少微冷笑一声,直直的盯着晏与寄:“我是最瞧不起你这种人,自暴自弃,脾性还不小,自小读的那些书,我看都是白费了,“身体发肤受之于母”不知道吗?还有,别以为你死了就自由了,你这样连虞妃娘娘都不会原谅你。”
晏少微说的话似乎戳到了晏与寄的痛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晏少微不再咄咄逼人,“既然你不愿意说缘由,我不强求你。那老嬷嬷昨晚被我灌了迷药,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醒,她若问起来你知道该如何解释,你自己先去休息吧,注意些伤口,一会儿弥音会来给你送药。”
刚走出门,晏少微又折返回来,抬手让晏与寄看见她手中的簪子,“簪子我先帮你收着,等何时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拿。”
晏与寄拖着伤手回到床上,像块木头似的平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想着晏少微说的那些话。
后来晏与寄要回了簪子,慢慢对晏少微敞开心扉,她也依照承诺教他练武,让他读书,谁也没再提过那晚的事。
…
晏与寄看着那盘喜蛋,拿起一个握在手里,脑子里回忆着这些年来晏少微和自己的点点滴滴,比起兄妹,他觉得晏少微更像是自己的师傅、自己的母亲,小至生活起居,大至立身抉择,她都会为他考虑。
可现在让他放下,拿着这些钱出宫去找个离靖州远的地方生活,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轮回,今日的晏与寄同那年的晏与寄并没有什么不同。
最开始被囚禁在里面的晏与寄做梦都想出去,可有了晏少微后,他便生了在这里呆一辈子也未尝不可的想法,可是他漏算了晏少微,自己不愿往前走,晏少微是不会在原地等自己的,她从不是轻易为他人停留的人。
那位驸马虽配不上晏少微,却也算是位良人,性子温和,谈吐举止大方得体。做事不骄不躁,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能在药房一个地方站着忙一天,只是可惜不通武艺,以后遇到事怕是要晏少微挡在前面。
虽然晏少微今日说的话难听,却也是实话,只是这么多年的感情,对于晏与寄来说,早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不知不觉间,手中的喜蛋早已被捏成碎末。
晏与寄低声一笑,起身在桃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那盘东西倒进去,用土埋上,站起来后还不忘狠狠的踩上两脚,作为明年桃花树开花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