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按正常进度,开学第一个月应该扎扎实实学完前两个单元,但这学期军训占掉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课本翻得飞快,粉笔在黑板上擦掉一层又铺一层,每节课结束的时候讲台上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等赵周乔反应过来的时候,月考的通知已经贴在公告栏里了。
考试安排得很紧凑,三天考完九门。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结束后,赵周乔觉得自己像被拧干的毛巾,回到教室的时候连话都不想说。第二天考英语和物理,英语的完形填空她有好几道拿不准,做完之后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改了其中两道——改完之后更不确定了。物理的大题她写满了答题区域,但最后一道计算题的第三问她只写了一个公式,后面的空白像一张没画完的画,尴尬地停在那里。
考完最后一门化学的那个下午,赵周乔从考场回到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江慕颜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正想加快脚步追上去,就看到叶茜雯从另一侧的走廊拐过来,一把挽住江慕颜的胳膊。江慕颜没有挣开,甚至侧过头听叶茜雯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叶茜雯的声音隔着半个走廊都能听见:“江慕颜,化学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什么?我选了C,但我总觉得不对。”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什么,叶茜雯立刻发出一声哀嚎:“啊?B?完了完了我错了!”
赵周乔跟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听到江慕颜继续说:“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你算出来是多少?”叶茜雯说了一个数字,江慕颜点了点头,叶茜雯立刻欢呼了一声。她们讨论题目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赵周乔想上去说点什么。她化学的最后一道选择题也选了C,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答案跟她们说的也完全不一样。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插进这段对话里——如果她的答案是错的,说出来会被笑吗?如果她的答案是对的,会不会显得像是在炫耀?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她只是跟着走进了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整理笔袋。
江慕颜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还在跟叶茜雯说着什么。赵周乔偏头看了她一眼,想找一个话题,但脑子里空空如也。月考之前她们还会聊作业、聊食堂、聊哪个老师又拖堂了,现在这些话题好像忽然失去了立足之地。她不想对答案,因为对答案意味着暴露自己的错误,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于是她只是冲江慕颜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江慕颜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草稿纸。
那个笑容挂在赵周乔脸上,挂了两秒就收掉了。她转过头,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排好,觉得自己刚才那个笑大概看起来有点傻。
几天后,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教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早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真的在读课文,所有人都在用课本挡着脸小声说话,话题只有一个。有人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成绩单,回来之后被一群人围在讲台边上问东问西。赵周乔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语文书,眼睛盯着课本上《劝学》的第一段,一段话反复看了四遍都没看进去。
丁淑馨踩着早读结束的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小纸条。她把成绩单的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发,先讲了几句关于“这次月考整体情况”的话,说有些同学发挥得不错,有些同学还需要调整状态。她的语气没有特别严厉,但目光扫过全班的时候,赵周乔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纸条是按列传下来的。早读课的时候丁淑馨在上面剪纸,原来是裁纸条。赵周乔从前面同学手里接过那张窄窄的纸条时,手指凉了一下。纸条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黑色,整整齐齐地列着每一科的成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最下面两排是总分、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
班级排名:22。
她把这两个数字看了三遍。不算好,也不算特别差。班里有五十五个人,她的中考分数不怎么高,这个排名已经比中考进来的排名好很多了。而且这个排名既不会被老师点名表扬,也不会被叫到办公室谈话。有一种人永远活在班级的中游,像一个不起眼的浮标,水涨了就跟着升一点,水落了就跟着降一点。
她偏头看了一眼左边。江慕颜把纸条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正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转着。赵周乔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纸条背面透出来的印刷字迹,她不是故意的,但那个数字还是跳进了她的眼睛里——15。
江慕颜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笔袋里,继续低头看书。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个数字跟她预估的差不多。赵周乔把目光收回来,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是嫉妒江慕颜考得好——15名和22名之间只差了七个名次,在这个班里大概也就是十几分的差距。她是在想另一件事:江慕颜平时看起来跟她差不多,甚至比她还安静,但一考试就比她高那么一截。不是那种让人望尘莫及的高,就是刚刚好高到你需要抬头看的高度。
传纸条的时候,她无意中扫到了右边。温时安把纸条摊在桌上,正低着头看。他看成绩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头往下看,而是先扫一眼最底下的排名,然后从最后面的副科开始往上看。他的手指点在纸条上,从下往上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赵周乔看到了他纸条上的那个数字:11。
她的第一反应是意外。十一名。温时安。那个被叶茜雯叫去带鸡蛋灌饼的温时安,那个课间跟人聊得眉飞色舞的温时安。她以为他大概是班里二十名左右的水平——说不上好说不上差,跟她差不多。但十一名已经稳稳地踩在了班级前列,再往前挤一挤就能进前十了。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纸条上,心里翻起一个小小的波浪。原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人,差距可以有这么大。
前排叶茜雯转过来,把自己的纸条往温时安桌上一拍,表情夸张:“啊温时安我考的好差啊,我化学才考了六十八,丁淑馨肯定要在家长会上点我名。”
温时安没有抬头,“每次都在凡尔赛吧。”
叶茜雯叹了口气,又转过头去看赵周乔,赵周乔下意识地把纸条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成绩不好,二十多名呢。”
“那你也还行啊,”叶茜雯的语气很随意,“比我好,我都三十名了,我妈看到这个排名估计要念我一个周末。”
赵周乔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念头闪过——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瞬间的放松,但紧接着她就觉得这没什么好骄傲的。拿自己的成绩去和考得更差的人比较,这种安慰廉价得很,她自己也清楚。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这次月考,也许已经是她发挥得比较好的时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沉得很快,闷闷的。
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件事。
奶茶和饭团的钱。
那天中秋晚会前,江慕颜忘带钱包,她垫了奶茶和饭团的钱。奶茶多少钱来着?十二块一杯,两杯二十四。饭团——饭团是江慕颜自己付的,不对,饭团也是她付的,因为江慕颜的钱包根本没带。饭团多少钱?好像是八块。加起来一共三十二?不对,奶茶是十二块一杯,两杯二十四,饭团八块,总共二十块。不对,饭团好像是六块。她记不太清了。
她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翻课本,实际上在脑子里反复计算那天的金额。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她今天没带钱,而她现在很想喝一瓶楼下自动售货机里的冰饮料。不是渴,是嘴巴里没味道,喝水没劲,她就想喝一口带汽的、冰的、从铝罐里倒出来能刺激舌尖的东西。
如果江慕颜还她钱,她就可以去买。但怎么开口?
“上次借你吃饭的钱还没还”——不行,太直接了,像是在催债。“奶茶钱还一下,我今天要去买饮料喝”——也不行,后半句像是在解释自己不是贪钱的人,但越解释越奇怪。“你是不是忘了上次那个奶茶”——更不行,用“忘了”这个词像是在指责对方。她在心里把七八种说法都演练了一遍,每一种都被她自己否决了。理由都差不多:语气太硬,或者太软,或者太刻意,或者太像在假装不经意。
其实钱不多。如果是平时,她根本不会在意,甚至可能直接请了就请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没带钱,想喝饮料,而江慕颜欠她的钱刚好够买一瓶饮料再加一包鸡爪。
她张了张嘴,想趁还没上课的时候叫江慕颜一声。但江慕颜正在低头写什么,侧脸看起来很专注,灰色外套的袖子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细的手腕。赵周乔看着她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下次再说吧。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历史课。黄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很轻松的笑——赵周乔注意到她今天换了衣服,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个很小的蝴蝶结,跟她的卷发搭配得刚刚好。她的头发帘还是那么蓬松好看,走起路来的时候发尾会随着步伐微微弹跳。赵周乔盯着她的刘海看了两秒,心情莫名好了一点。月考已经考完了,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庆祝,更何况历史是她这次考得还不错的科目之一——不是顶尖的好,但至少没拖后腿。
黄老师显然心情也不错。她没有急着开始新课,而是先花了几分钟总结了一下这次月考班级的历史成绩,用的词是“整体不错”“比预期好”“继续保持”。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说到“继续保持”的时候冲全班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教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有人在下面小声说“黄老师今天好漂亮”,她听到了,耳廓微微红了一下,假装没听见,低头翻开了课本。
对比刚刚结束的化学课,历史课简直是天堂。化学课上丁淑馨从头到尾板着脸,把月考试卷讲了一遍之后又补充了三道拔高题,说“下次期中考肯定会考到类似的题型,你们自己看着办”。讲完拔高题又检查了所有人的错题本,查到后排有个男生没写,当场让他站起来补完才坐下。赵周乔在那节课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背挺得笔直,笔记抄到手酸。
而在黄老师的课上,她可以悄悄发一会儿呆。
黄老师在讲新课之前先做了一个课堂导读。“在讲今天的內容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汤因比?,他曾经说过,如果让他选择,他愿意活在中国的宋朝。”
赵周乔的思维正在半空中飘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奇怪的联想。她其实是知道汤因比的——一个英国历史学家,写过《历史研究》,但此刻她的脑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汤因比”和另一个发音相近的词联系在了一起。她往左边微微偏了一下头,压低了声音,本想说给江慕颜听,图一乐。
“我只知道史努比。”
声音不大,但也不太小。赵周乔说完之后自己先弯了一下嘴角,等着江慕颜的反应。但江慕颜没听到——她正低着头在记板书,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灰色外套的袖子蹭着纸面,整个人沉浸在某种安静而专注的状态里,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赵周乔的笑僵在嘴角,有点尴尬。她正准备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发呆,余光忽然扫到了右边。
温时安在笑。
他把头低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右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试图用咳嗽来掩饰,但咳嗽声里夹着明显的气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大概是在忍笑忍到缺氧的表现。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来看了赵周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神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用手撑着额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赵周乔愣住了。她没想到温时安听到了,她以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他平时上课偶尔拿笔画两下课本边角,或者认真记记笔记,就算是课堂讨论也只会和叶茜雯她们说话。
前排的叶茜雯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转过来压低声音问温时安:“你笑什么?”
温时安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消下去,嘴角还弯着,眼睛因为刚才的笑意而显得有些亮。他冲叶茜雯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留了一个还在微微颤动的肩膀给叶茜雯。叶茜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周乔一眼,莫名其妙地转回去了。
赵周乔低下头,假装在翻书,但心跳莫名快了一点。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她说了一句本来只打算说给一个人听的俏皮话,结果被另一个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听到了,这让她有一瞬间的、很细微的尴尬,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石子不大,涟漪却比预计的多。
她接着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拿起笔,开始抄黄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关键词。
晚饭后,赵周乔去食堂外面的水池洗了手,和江慕颜慢悠悠地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发白,几只飞蛾在灯管下面扑棱着翅膀。她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还没推门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的座位不是空的。
温时安坐在她的位置上,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家沙发上。他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人——丁斯乔。
丁斯乔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跟温时安歪歪扭扭的姿势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校服袖子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他手里没拿笔,面前也没摊着习题册——这倒是少见,赵周乔印象里每次看到他不是在做题就是在准备做题。此刻他微微侧着头,正在跟温时安说话,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看起来不像是客气,更像是在放松地跟一个很熟的人聊天。
赵周乔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到了门框边的墙后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这一步。她只是觉得如果现在推门进去,会打断什么,会显得自己像个突然闯进别人客厅的陌生人。而且她的座位被占了——被温时安坐着,而丁斯乔坐在温时安的位置上。如果她进去,她就得走到温时安面前说“这是我的座位”,然后温时安会让开,丁斯乔大概也会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然后一切都恢复原状,她也得在自己被坐过的椅子上坐好,翻开作业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想那么麻烦。而且她想看看丁斯乔在聊什么。不是偷看,是刚好能听到的距离,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教室后排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线条在白色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现在没有低头,他在认真听温时安说话。
“——所以你到底在笑什么?”丁斯乔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耐心被消耗到临界点的感觉,像是在审问一个惯犯。
温时安坐在赵周乔的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脑后。听到丁斯乔的话,他像是又被戳中了笑的神经,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椅子两条前腿离开了地面。他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成两道弧线,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多出两道浅浅的纹路——不是皱纹,是那种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弧度,从鼻翼弯到嘴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没心没肺。
“我跟你说,”温时安把椅子放回地面,压低了一点声音,“下午上历史课,那个谁在上面问‘你们知不知道汤因比’——”
“我同桌在旁边特别来了句我只知道史努比。’”
温时安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跟下午在课堂上的笑不太一样,这次是那种被允许放纵的、不需要忍的笑。他用手指关节抵着额头,肩膀抖了好几下,笑到最后甚至深吸了一口气。
丁斯乔听完之后,眉毛动了一下,嘴角没有上扬,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分析一道题:“这有什么好笑的,你笑点怎么这么低?”
“那咋了?”温时安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得有点过分了。
丁斯乔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温时安脸上移开,落到面前的桌面上,好像在思考这道“笑点”的解题思路到底是什么。
“对——不是,你别用那种审题的语气问我好不好,”温时安伸手指了指丁斯乔,“你这样更好笑了,你每次一本正经问我问题的时候都特别像在做材料概括。”
丁斯乔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只剩远处楼梯口还亮着一片昏黄的光。教室里日光灯的冷白色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赵周乔靠在门边的墙上,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衣服袖口上的一根线头,揪到线头断了,她又去揪另一根。她本来是打算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他们聊完再进去的,但几分钟前这个念头已经被另一个念头悄悄盖了过去。
她想看到丁斯乔。
她站在这里,刚好能从门框边缘斜过去的角度,透过玻璃窗看到丁斯乔的侧脸。这个视角并不好,一半被温时安的后脑勺挡着,另一半被玻璃上的反光切掉了一块,但剩下的那一小半也够了。丁斯乔坐在温时安的座位上,坐姿端正,身体微侧,正在听温时安说下午历史课的事。他听完之后没有像温时安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做完一道难题之后那种淡淡的了然——我懂了,挺有意思,但没必要笑出声。
赵周乔发现自己在看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