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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梦寐以求的头发帘

历史老师姓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个子高挑,穿一条浅米色的棉麻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根很细的皮带。她有一头蓬松的卷发,从头顶一直卷到发尾,披在肩上像一片深棕色的云。最让赵周乔移不开眼的,是她额前那排薄薄的头发帘——不是那种死板的齐刘海,而是微微朝一侧弯着、刚好落在眉毛上方、被卷过的弧度撑得蓬蓬松松的刘海。赵周乔从小就想剪这样的头发帘,但是一般这种发型都是次抛的,需要日常打理和卷发,作为学生还是不怎么方便。

黄老师上课的风格和她的声音一样温柔。她不敲黑板,不拍讲台,甚至不太用PPT翻页笔。她讲课的时候会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慢慢地写关键词,写完一个就退后一步看一看,像是在欣赏一幅画,然后用那种温温柔柔的声音继续往下讲。有时候就觉得这不像是在上历史课,像是在听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但作业一点不含糊。

第一张材料题练习卷发下来的时候,赵周乔翻到背面那道商鞅变法的题,读了整整两遍材料,又读了一遍题目,然后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商鞅变法,初中学过。公元前356年,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这些她都记得,甚至能背出课本上那几行加粗的知识点。但材料题给的不是课本原文,而是一段她从来没见过的古文,开头是“孝公用商君,制辕田,开阡陌”,后面还跟了一大串她半懂不懂的句子。题目要求概括材料中提到的变法措施,并结合所学分析其对秦国社会结构的影响。

她盯着那几行古文看了很久,用笔在“制辕田”旁边画了个圈,又在“急耕战之赏”下面画了条横线。概括措施,她写了三条。然后卡在“对社会结构的影响”上。她想了想,写下“促进了秦国经济发展”,看看觉得太笼统,划掉重写“推动了封建制度的确立”,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再划掉。最后那块空白上留下了三道横线和一团灰色的橡皮擦痕,底下歪歪扭扭地挤着两行字:“改变了原有的阶级关系,使新兴地主阶级崛起。”

第二天练习卷发下来,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红叉。黄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清秀:“材料中未涉及阶级关系,再看看材料第二段第二句呢?”句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在表达一种温柔的提醒。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能一眼看出材料在说什么,而她看来看去只觉得那是一团灰色的字。

生物课讲到显微镜那一节,乔老师在PPT上放了一张显微镜的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标注线从各个部件延伸出来,在图片周围绕成一张蜘蛛网。粗准焦螺旋、细准焦螺旋、物镜转换器、遮光器、反光镜——每个名字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咒语。

赵周乔跟着抄笔记,抄到“粗准焦螺旋使镜筒大幅升降”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PPT,又低头继续写。写完之后她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粗准焦”和“细准焦”两个词,发现它们中间隔了不到两厘米,但她在心里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粗的是大范围调焦,细的是微调,书上写得很清楚,她看了三遍,但合上书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两个长得差不多的词在转圈。当天晚上的作业有一道题:在低倍镜下找到物像后,如需换用高倍镜观察,应调节______。她填了“粗准焦螺旋”,偷看江慕颜的作业后,她打开书本确认了一下,发现答案应该是“细准焦螺旋”。她把错误答案涂掉,在旁边写上正确的。

化学课更不用说了。丁淑馨往讲台上一站,整个班的气压都会自动往下调一格。她说“上节课学的五个方程式现在默写”,然后发下一沓空白纸条,纸张落在每张桌子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倒计时开始的信号。赵周乔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凉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始写。铁在氧气中燃烧生成四氧化三铁,高锰酸钾加热分解,过氧化氢在二氧化锰催化下分解……

她开始怀疑自己。她不是不努力。每天晚自习回家之后还要再翻一会儿课本,笔记写得工工整整,作业从来没有缺交过。但每次作业发下来,她本子上的红叉总是比别人的多。她趁课间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过叶茜雯的化学作业——干干净净,偶尔有一两道错题,但整体页面整洁得像打印出来的。孟安瑶的物理作业也一样,选择题最多错一两个,大题步骤清晰,红笔批注只有一个小勾加一个“好”字。赵周乔把自己的作业翻到新的一面,看着上面修正带留下的白色方块,自己像是在用一只漏水的笔写字,不管她多用力,写到纸上的总是不够干净。

至于江慕颜,赵周乔一开始以为她们是同类——都是附中考进来的,都不算特别拔尖,但观察了几个星期之后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她每天都穿一件灰色外套,不是校服外套,是她穿了一个星期又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外套。赵周乔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她的衣柜里是不是只有灰色。她的眼镜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细框,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不怎么看人,大部分时候低着头在看书或者做作业。袖口从不卷起来,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低马尾,碎发用最简单的那种黑色细发夹别在耳后。

但她的作业本上,红叉很少。赵周乔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次数学作业发下来的时候。她自己的本子上红笔划了好几道,有一道大题直接被陈瑾在空白处打了个问号,意思是解题思路完全没有。她偏头看了一眼江慕颜摊在桌上的本子——最后一道大题也错了,但前面全对。不是那种“偶尔全对”的全对,是那种“每次都差不多全对”的全对。

历史课上也一样。黄老师有一次在讲“重农抑商”政策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有人知道西汉的盐铁官营是谁提出的吗”。赵周乔还在脑子里检索课本目录,坐在她左边的江慕颜已经轻声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小到只有赵周乔和前排的人能听见:“桑弘羊。”她没有举手,没有抬头,甚至说的时候手里的笔还在继续写笔记,像是这个答案自己从她嘴里滑出来的,她根本没打算让老师听见。

赵周乔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顿了两秒。她忽然意识到,江慕颜的沉默和她自己的沉默不是同一种沉默。她的沉默是因为她不确定答案,怕说错了丢人。江慕颜的沉默,大概只是因为她不想说。她有答案,但她不觉得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

这个发现让赵周乔心里泛起一种很复杂的滋味。不是嫉妒——或者说,不完全是嫉妒。更像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清醒:原来大家都在同一个教室里坐着,但坐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在拼命地追,有的人在稳稳地走,还有的人——像江慕颜——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灰色外套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日子就在各科作业的轮番轰炸中一天一天地爬过去,转眼到了九月底。中秋晚会定在放假前一天晚上,文艺委员在班里宣布完消息之后,赵周乔听见前排叶茜雯和孟安瑶立刻开始交头接耳,商量着唱哪首歌。后排几个男生在讨论要不要搞个小品,角落里几个一中初中部的女生组了个小合唱,课间在教室后面排练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赵周乔没有报名。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弹琴,连口琴都不会吹。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人忙忙碌碌地准备节目,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候车室里看别人赶车的人。但她没有特别难过,因为江慕颜也没有报名。江慕颜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排练的人,她一直在做生物练习册,写到一道关于细胞呼吸的填空题时皱了皱眉,用笔帽抵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课本对应页,找到答案,在空格里填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滴水落进一杯水里。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左边推了过来。上面没有画任何东西,只写着四个字:要不要出去吃饭?字迹很小,笔画很轻,是江慕颜的字。

赵周乔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写:现在?

纸条推回去,又推回来。这次多了一行字:对,校门口烧仙草,趁晚会前。

赵周乔用笔帽抵着下巴想了三秒钟,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晚会上,别人桌上放着奶茶,热热闹闹的,而她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她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好。

纸条被揉成一团塞进了江慕颜的笔袋里。

下课铃一响,两人同时站起来,用尽量自然的步伐走出教室。校门口开的奶茶店叫“烧仙草”,白色瓷砖配原木色柜台,灯箱上印着一只圆滚滚的鲸鱼。她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七八个人,轮到她们时,江慕颜转头看向赵周乔,“我忘带钱了。”

赵周乔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我有,先垫着。”

两杯珍珠奶茶拿到手,冷的,杯壁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赵周乔用吸管戳开封口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她眯了一下眼,觉得今天下午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那张纸条上写了“好”。她正想说“走吧回去”,江慕颜拽住了她的袖子。

“等一下,前面饭团店还开着,我想买一个,晚会那么长肯定饿。”

饭团店在校门口往左拐的小巷子里,推拉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她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人很少,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放着一杯豆浆,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推门声,女生抬起头来,目光在赵周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江慕颜身上。

“江慕颜?”

“邱书苒?”江慕颜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那种夸张的惊喜。她走过去,邱书苒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赵周乔站在后面看着她们。邱书苒是她们初中的,隔壁班的班长,中考之后进了快班十四班。十四班和她们三班不在同一层楼,平时几乎见不到。

“你是赵周乔吧?”邱书苒看向她,

“是的,我现在和江慕颜一个班。”赵周乔帮她把话说完。

三个人在饭团店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邱书苒说十四班的中秋晚会和隔壁十三班合办,江慕颜听着,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手里的饭团袋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

饭团好了,阿姨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江慕颜接过饭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了句“六点十分了”。三个人同时往门口冲,邱书苒在教学楼门口跟她们分开。

赵周乔和江慕颜赶在打铃前两分钟冲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大变样了——课桌椅被挪到四周靠墙,讲台上的日光灯关了,两串彩灯一明一暗地闪着红绿蓝三种颜色的光,黑板上的“中秋快乐”旁边画了一只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赵周乔和江慕颜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奶茶放在桌子下面的格子里,饭团塞进书包侧袋。

但赵周乔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开心什么。

奶茶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舒服。教室的门窗都关着,几十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空气变得又闷又稠。奶茶里的糖分在胃里翻搅,她的头开始发晕,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她把奶茶杯放在地上,地上已经堆了好几个零食袋子和空饮料瓶,她又把杯子捡起来,不知道该扔到哪里。饭团吃了几口,米饭有点硬了,肉松和沙拉酱混在一起吃在嘴里腻腻的,她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旁边的人都在笑,前排叶茜雯在跟着台上的歌大声合唱,后排几个男生在拿手机录像,江慕颜安安静静地吃她的饭团,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专注。赵周乔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她的头更晕了,脸在发烫,耳朵也烧烧的。她用冰凉的手背贴了一下脸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热水里的温度计。

与此同时,在教室的另一侧角落,卢陶正在跟傅遇说话。

“你看那个女生,唱歌跑调跑成这样还上去。”卢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说话的方向刚好对着傅遇的耳朵。

傅遇没接话,轻轻“嗯”了一声。

“我觉得我长得还行,对吧?五官挺好看的,我爸妈基因也挺好的,就是气质差了点。”卢陶往傅遇那边靠了靠,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我跟你说,除了那几个漂亮的,我觉得我也可以是版画。”

傅遇偏了一下头,看了卢陶一眼。彩灯的光落在卢陶脸上,傅遇心想,她确实不难看。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讨论这个。在傅遇看来,谈论长相——是一件很别扭的事。不好看,你怎么说?好看,你怎么说?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嗯,你挺好的。”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安全的话。

卢陶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展开,台上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音响回输声,所有人的脖子都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音响里传来某个男生走调的歌声,卢陶的注意力被短暂地拉回到舞台上,皱了一下眉,凑过去开始跟傅遇吐槽台上的男生。傅遇微微侧着身子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目光越过卢陶的侧脸,落在教室中间那片被彩灯照亮的小小空地上——台上的男生闭着眼睛唱得很投入,周围的人在笑、在跟着哼、在录像,彩灯的碎片落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切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一群人挤在关了灯的教室里,看一个跑调的男生唱歌,而旁边的人正在认真地分析自己的容貌优势。

晚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赵周乔把饭团重新包好放进了书包侧袋。奶茶杯放在脚边,冰块早就化完了,杯壁上凝的水珠在脚边的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圈。旁边的人还在尖叫鼓掌,她也跟着拍手,但手心是麻的。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之后,丁淑馨走上台。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开衫,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所有人立刻意识到丁淑馨还是那个丁淑馨。

“今天的晚会办得不错,大家玩得也挺开心。但是——开心完了就该收心了。下个月就是第一次月考,这是你们进入高中之后第一场正式的考试,成绩会记入学期总评,也会作为下个学期文理分班教学的参考依据之一。我不想吓你们,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重新打开时的电流声。白光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彩灯都黯淡了。赵周乔坐在座位上,觉得刚才喝下去的奶茶正在胃里慢慢凝结成一块石头。

桌椅被重新挪回原位,彩灯被拆下来收进纸箱,有人在大声问“谁拿了我的充电宝”。赵周乔站起来推桌子,余光扫过教室后面靠墙的角落。

丁斯乔。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东西。彩灯的余光从他脸侧扫过,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低头做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温时安那种让人放松的温和不同,丁斯乔的好看是另一种类型,更安静,也更疏离,像一件被放在玻璃柜里的展品,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你不一定敢伸手去碰。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桌子,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彩灯被收走的时候,从他头顶带过一片影子,他没有抬头。直到温时安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书包,经过丁斯乔桌边时随手在他桌上放了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晚是真的一动没动,”温时安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角挂着一点笑,“水都不喝一口,修仙呢?”

丁斯乔没抬头,笔也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修什么仙,修化学。最后一道题你看了没?”

“没看,晚会呢,谁有空看题。”温时安把书包甩到肩上,偏头扫了一眼丁斯乔面前摊开的习题册,“你至于吗,一个月考而已。”

“你不也偷偷卷吗?”丁斯乔说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较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温时安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之前用指节敲了两下丁斯乔的桌角,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赵周乔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在一片嘈杂里忽然看到了一座岛。

但这个感觉只是一瞬。她把桌子推到位,弯腰拎起书包,跟着江慕颜一起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凉快十倍,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们在路灯下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夜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介于夏天和秋天之间的温度。赵周乔走在回家的路上,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饭团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加快了脚步。

她忽然想到丁淑馨说的“第一次月考”,又想到刚才在教室角落里刷题的丁斯乔。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样——在所有人在笑闹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但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她想走出现在的泥潭,大概就得往那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