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评讲课是煎熬的。每科老师抱着答题卡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都是同一种沉默,或许是都知道结果但还没看到结果的。
晚自习结束铃响的时候,顾安心把桌上的卷子往书包里一塞,拖着长音叹了口气。旁边有人接了一句“现在回去就是等死”,“还不如当时住宿呢,考完了大家还可以一起玩剧本杀”。教室里的气氛在放学这一刻忽然从沉默变成了另一种情绪,是不想回家的抗拒。
赵周乔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高一的强制住宿时代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她拉上书包拉链,跟着人流走出教室。校门口的路灯下,一群一群的人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也有人站在小吃摊前面假装在等吃的,其实只是不想那么快到家。
“马上要换座位了。”
赵周乔和盛欢做同桌已经两三个月了,中间隔了一个月的网课,但两人一直在联系。比起江慕颜,她更希望能有盛欢这样的朋友,和盛欢,是一种更轻松的、不用反复确认的关系。
但盛欢有更多的朋友。盛欢不是谁的唯一,她也不要求别人是她的唯一。赵周乔有时候想,或许自己只是盛欢身边来来去去的乘友中的一个,车来了就上车,坐几站聊几句天,到了该换乘的时候就各自下车。要经历无数次的上车和下车,才会遇到一个可以一直坐在同一班车上的人。而她还在学着习惯这件事,如何不把每一个同路人都当成终点站。
新座位很快贴出来了。赵周乔的新同桌叫姜熙媛,之前没有什么交集,但也不算很不熟悉,见面会点头打招呼的那种程度。后面是蔡宸柯和邢佳韵,隔了一个走道是孙乐言。赵周乔把东西搬到新座位上的时候,听到她们已经在和蔡宸柯热聊了。
蔡宸柯是那种在文科班里显得很稀缺的存在,成绩好,性格也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类型,尤其周围的女生都跟他关系不错。
“蔡宸柯,你这次不会要考第一吧?”邢佳韵半开玩笑地问他。蔡宸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说“没有没有,考得一般”。姜熙媛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上次都说一般然后考第五”,蔡宸柯摆手,但那个谦虚的姿势看起来很熟练。
成绩是回家之后在智学网上查的。天河一中平时不准带手机,除了运动会或者有特殊情况的时候有人打擦边球偷偷带,平时被抓到了就会没收,家长也不会主动给。赵周乔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成绩页面。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分数都和她预估的差不多但是排名却好前,班级里竟然是第三,年级也是五十多了。放在上学期刚分班的时候她连想都不敢想,上次班级才20多名。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
第一名毋庸置疑是丁斯乔,年级排名二十多,文科班年级前列里也有一部分是天河一中附中的尖子生,丁斯乔能在文科班考到年级二十多,说明他的水平在那个赛道上也是完全够用的。
第二是李心茜。赵周乔想起李心茜,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收到她的消息了。网课期间她给李心茜和盛欢建了一个三人的群,当时历史讲的是雅尔塔会议三巨头,三人互相用的群备注是“罗斯福”、“斯大林”和“丘吉尔”。后来有一天李心茜的妈妈发现了,上课时间她女儿在群里跟同学发消息聊天,群就没了。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李心茜的消息。赵周乔没有去追问。
周六晚自习,学校在大礼堂举行颁奖活动和校长讲话。疫情还没有完全结束,不能出去吃饭,盒饭依旧难吃。赵周乔中午打开餐盒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鹌鹑蛋红烧肉,血红色只让人毫无食欲,她把番茄炒蛋里的细碎的蛋吃完,肉留在了盒底。
礼堂里按班级分区域坐,四班的区域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她和傅遇坐在最后一排。台上校长在讲话,说的还是关于坚持、关于在特殊时期不放弃学业之类的内容,也带有对今年高考的鼓舞。
声音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嗡嗡的,像某种大型昆虫的鸣叫。赵周乔没有听校长讲什么,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一排排后脑勺,丁斯乔和李心茜上台领奖的时候,她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掌,拍了两下就放下了。
她的注意力飘到了旁边。傅遇正侧着身子往后面说话。赵周乔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后排坐着理科班的男生,其中一个是她之前没见过这个人,但傅遇跟他说话的姿态看起来很熟悉,像可以互相呛对方的关系?
“有钱人,你怎么没去拿奖?”那个男生压低声音,下巴搁在椅背上沿,用一种明显是在挑衅的语气问傅遇。
“关你屁事。”傅遇头也没回,但声音里没有任何生气的成分。那个男生被怼了也没恼,反而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他把下巴从椅背上收回去,靠回自己的椅子上,没再说话,但目光还在傅遇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
赵周乔看着傅遇和他之间的互动,觉得那个画面很有意思。他们是像呼吸一样顺畅般你来我往。她忽然想起上学期的时候,叶茜雯和温时安也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但感觉不太一样。叶茜雯和温时安的对话像是两个人在打乒乓球,傅遇和这个男生像是在传实心球,稳稳地推过来推过去,不怕球掉地上。
然后她转回头。在转头的那个瞬间,她的目光和一个人撞上了。
温时安坐在她右边隔了一个走道的位置,大概三四排远的距离。他也正好抬着头,不知道在看台上还是在走神,总之他的脸是朝着她这个方向的。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礼堂里的光线是那种暖黄色的、不太明亮的顶灯,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是在加了一层柔和的滤镜。温时安的那双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显得很深,或许是看着她的同一时间也在想别的事情。
然后赵周乔转回去,继续靠在椅背上放空。
温时安却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写了又划掉的草稿纸看了很久。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捏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