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群里的消息从“今日新增”和“封控区域”慢慢变回了“作业提交提醒”和“下周安排”。学校正式通知开学的那天下午,赵周乔正边玩手机边抄作业,手机里游戏体力刚好用完,另一只手拿勺子挖着杯装酸奶。
班级群的消息是她妈先看到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明天开学了!”
当天晚上的作业,她怎么也写不进去。数学练习卷摊在桌上,第一道选择她会做,第二道也会,第三道开始她的眼睛就在题目和草稿纸之间来回飘。每写一行字都要深吸一口气,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刷两分钟动态,再放下手机,再拿起笔。
QQ空间里已经炸了。赵周乔往下滑了好几页,全是班里同学在哀嚎。“有没有人管管啊,网课上得好好的突然开学”、“谁允许的,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明天早读课我可能会在桌上睡死过去”。她在大家发的一条“我不想开学”下面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往下翻。
当天晚上的语文作业是海明威的《一天的等待》,有一段话:“九岁男孩发烧到102华氏度,他曾在法国上学,那里的男孩告诉他44摄氏度人就活不了了。所以他误以为自己快死了,安静地躺了一整天,不哭不闹,只是说‘你不必呆在这陪我’。”
赵周乔把这段话看了两遍。她在脑子里把那几句对白过了一遍——“你看我大概什么时候会死?”“我大概还有多少时间就要死了?”“我知道我会的,我在法国上学时,男孩们告诉我,体温到44度就活不了了。”“你不必呆在这陪我,你要是嫌麻烦的话。”
语文老师也讲过,海明威作品的最大特点就是:重压之下的优雅风度。
她想,她现在也正面临着一场重压,虽然和那个男孩的重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开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死到临头,明天之后全部要清算。她把这段话复制下来,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然后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今晚的数学作业还剩三道大题,她一道一道往下写。过程写得很清楚,步骤没有跳,她怕明天老师找她麻烦,怕开学第一天就被叫到办公室,像在写一份给自己看的证明,证明这一个月她虽然偷了懒,但至少没有完全掉队。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每个人的脸都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大家见面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是“你口罩怎么是这个颜色的”,因为大部分统一用的是蓝色医用口罩,也有人用上不同的颜色和防护级别更高的口罩。
“中午不让出去吃了,”盛欢说,“食堂也不让去,盒饭统一送到教室门口,晚上可以去吃食堂”值日生从教室前门抬进来两大箱泡沫箱,里面码着一排排白色塑料餐盒。第一顿盒饭是红烧鸡腿配青菜,大家打开餐盒的时候都在说“还行吧”“不过我还是更想出去吃。”。
第二天,盒饭是土豆炖牛肉和清炒豆芽。第三天,盒饭打开,赵周乔低头看着餐盒里那块颜色灰白、皮上还带着疙瘩的肉,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孙乐言已经发出了整个教室都能听到的惊呼:“牛蛙,为什么是牛蛙——!”她把筷子插在米饭里竖得笔直,整个人往后仰了三十度,“好恶心的牛蛙。”
赵周乔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块肉,确实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皮,上面有细密的小凸起。她把那块牛蛙拨到餐盒角落里,用米饭盖住,只吃了旁边的西葫芦。后面几天的盒饭越来越离谱——肉越来越少,而且越来越恶心,米饭有时候是硬的,有时候是软的,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不太好吃。赵周乔也学着他们带辣酱或者是拌饭酱,在吃盒饭的时候拆开倒在米饭上,用咸辣味盖过那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日常也在变。老师不再允许学生围在一起讨论题目,能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除了吃饭的时候可以短暂摘下口罩,其他时间都得戴着。口罩戴久了耳朵后面会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尤其明显,赵周乔每次摘口罩都觉得自己耳朵快掉了。王子衿在班会上反复强调“勤洗手、勤通风、不接触”,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讲政治大题模板一样认真。
日子就在盒饭的塑料餐盒和口罩的松紧带之间一天一天滑过去。第三次月考,也就是期中考试。因为疫情耽误的时间太长,学校通知这学期不再考第三次月考了,这次月考的成绩就直接算作期中成绩。
消息一出,全班又是一片哀嚎,但这次的哀嚎比开学那天的有气无力了很多。大概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考前那天的晚自习,老师让大家自主背书。赵周乔把历史课本翻到中古时期的亚洲那一章,对着奥斯曼帝国的扩张路线图念了两遍,盛欢在旁边的座位小声背着政治大题。
等值班老师走出教室之后,前排一直埋头写题的邢佳韵转了过来,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写满了八卦**的脸。“傅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明显不是说正事的兴奋,“上次那个男生是谁?”
傅遇正在整理数学错题,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哪个?”
邢佳韵把手拢在嘴边,往前凑了凑,“我上次就想问了,结果那人转头看见我就走了。”
傅遇的笔在错题本上停了一拍。她说“邻居”,语气平淡,但她说完之后脑子里自动播了一小段画面——白珩,站在她家门口的玄关灯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抽绳歪在锁骨前面,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不是很明显,刚好在嘴角边上,让他本来那种带刺的、欠揍的表情忽然多了一丝不设防的亲近感。她想,“邻居”这个词大概不太够用,他确实是邻居,确实只是邻居。但她莫名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声不响地在她高中生活的某个角落里占了一块不大不小的位置,像一个她路过了很多次但从来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的建筑,等有一天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开着暖黄的灯。
她没有再说下去,低头继续看错题。邢佳韵大概从她的表情里解读出了某种“这人不想展开讲”的信号,也没有追问,转过身去继续背政治。
考试在周四周五,六门,两天考完。赵周乔考完之后最大的感受不是题目难不难,而是这一整个月过得太平淡了。像一杯被放在桌上放了很久的白开水,没加糖没加盐,喝下去没什么味道,但你知道它确实是水,维持了你最基本的生活机能。
考试结束后,学校又发了一个通知。因为疫情形势变化,高三年级已经不用住宿舍了,学校也不再强制高一学生住宿。之前搬进去的行李,这两天如果想回家住的话,统一搬回去。宿舍成了摆设。晚自习结束之后,所有人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