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吃饭的时候有一根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只是微微偏着头,用那只没被挡住的眼睛看菜。夹菜的时候手腕一翻,筷子落得很准,酱汁没有滴到桌上。
饭后白珩没有多待。她妈留他吃水果,他说回去还要写作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傅遇正好去倒水,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他拉上卫衣拉链的时候抽绳还是歪的傅遇靠在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根歪掉的抽绳上,停了两秒。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白珩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靠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但后面是鞋柜,没地方退。
“你抽绳歪了。”她说。然后抬手,捏住那根快缩进帽沿里的短绳,往外抽了一截,又捏住那根垂到胸口的长绳,往上拽了一点。她的手指碰到他卫衣领口的布料时,手背蹭到了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她把两根抽绳比了比,差不多齐了,松开手。“行了。”
傅遇这些动作很利落,语气很平淡,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的时候,看到白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下巴微微往回收,眼睛看着她,又好像没在看她。在傅遇没有注意的时候,白珩摸了摸自己的发红的耳朵,转头离开。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根被她调整过的抽绳,手指捏着绳头,没说话。
白珩换鞋的时候弯腰去解鞋带,怎么也解不开。
周六下午,因为家长出去了,傅遇正在客厅里打游戏。她正在玩一款开放世界手游,雪山那块地图开了快一个月了,有个任务需要在山顶触发剧情,但她每次爬到一半就被冻伤条劝退,或者又是碰到丘丘人因为等级低打不过。
突然屏幕上显示“一穷二白”申请进入你的世界,傅遇想了想就同意了,加载界面过后,“一穷二白”站在旁边,等级比她高了十几级,是她没有的新角色。“一穷二白”在雪地里跳了两下,然后往山的方向跑,她跟上去。
一穷二白带路,没有按照游戏的黄标走,绕到了山体的背阴面,从一个看起来根本不像路的小缺口钻进去,“有口子,别掉。”游戏不能语音,所以尽量简洁了。
他的角色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一路上“一穷二白”解决了丘丘人,而傅遇只需要隔一段路就找火把或者红髓石,快到山顶的时候,他的角色忽然停下来,在队伍频道里打了几个字:山顶有个宝箱,傅遇走过去靠近“一穷二白”,没过多久,确实看到未开启的宝箱。
游戏里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山脉在脚下延伸,冰晶在虚拟的阳光里反着细碎的光,天空是一种被滤镜渲染过的浅蓝色。
“谢谢啊,我要下线了。”傅遇打完字就把“一穷二白”踢出去了。
“不用谢,”白珩字还没打完,就发现自己被踢走了。他放下手机,怎么也掩饰不了嘴角的笑意。
后面几天,白珩每天晚上来吃饭。吃完就回去,不多待。除了偶尔傅遇想借数学讲义的时候,“我以前还以为你很聪明呢。”
傅遇沉默了两秒。“……你这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白珩那边安静了一秒。
第二天,傅遇蹲在核酸检测点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队伍排的超级长,从检测点的蓝色帐篷一直蜿蜒到路边。她前面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互相隔着一臂距离。她打开手机,点进那款二字游戏,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好友列表——“一穷二白”2分钟前在线,但显示的是“离开”状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前挪了两步。队伍移动得比想象中慢,太阳又晒,虽然不是夏天,但是水果手机被晒得滚烫,只能百无聊赖地看前面人的后脑勺。
她转头一看,一臂距离后面排着一个高个子,穿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也拉上了。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什么。傅遇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两秒,觉得那件卫衣有点眼熟。
帽子上两根抽绳,左边长右边短,她盯着那两根抽绳,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后面那个人大概是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抬起头来,是白珩。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然后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她不太能读懂的东西,眼神闪了一下,“是你啊,有钱人。”他说。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傅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界面她太熟了——是一款二字游戏的每日委托页面。她脑子里的某根弦咔嗒一声接上了。
“有钱人……一穷二白。”她说。
白珩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机屏幕。”她说。
白珩低下头,大概是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屏幕朝哪个方向的,然后认命似的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亮屏幕,给她看了一眼游戏界面——确实是“一穷二白”的账号,ID明晃晃地挂在左上角。
白珩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头被帽子压得有点乱的头发,额前碎发翘起来好几撮。他用手往后捋了一把,没捋回去,就那么翘着。
他看着傅遇,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耳尖的颜色在太阳底下有点可疑。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搜到的?”
“你QQ空间里截过图,”白珩说,“我上次刷你空间的时候看到了,第一个就是,就搜了一下你的id。”
“你哪里来的我QQ?”傅遇只觉得奇怪,“我没加过你。”
“温时安给我的啊。”白珩说这话的时候憨憨地笑了一下,因为都戴着口罩,眼睛眯起来脸上就只剩下两条线了。
队伍排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傅遇先坐下去,仰头张嘴,大白用棉签在她喉咙里刮了两下,动作确实轻,她没什么感觉就结束了。她站起来在旁边等白珩做完,两个人一起往出口走。
出口的围栏外面就是人行道,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树下,白珩比她快半个步子,但总会在走到路口的时候放慢一点等她跟上来。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拎着菜的大爷大妈经过。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人。邢佳韵正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她抬头看到傅遇的时候,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旁边那个高个子身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那个表情傅遇太熟悉了。
白珩站在旁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傅遇张了张嘴,就看到后面的白珩已经先上电梯了,并没有等她,“哎。” 傅遇按了电梯铃,然后等下一班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