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衿在班会课上问“有没有人自愿当政治课代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语文、数学、英语的课代表都已经有人举手了,但政治这一科,没有人动。
赵周乔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
这个决定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紧张。不是因为政治学得有多好。其实她的政治成绩在班里也就中下游,是因为王子衿。王子衿站在讲台上跟她们说话的时候,赵周乔会不自觉地拿她和丁淑馨比较。
丁淑馨的眼睛像扫描仪,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好像随时准备从你身上挑出什么错误,王子衿不一样。
但当她真的成了课代表之后,她发现有些事情在当时举手的时候没有预想到。每天在政治课的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她要在全班安静写作业的氛围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数三下,用尽可能自然的声音喊出来:“后面的同学收一下政治作业。”
这句话她每次喊完都觉得怪怪的——声音太大了显得突兀,太小了后排听不见,语速太快了像是在完成任务,语速太慢了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她喊完之后会迅速转回去,把笔重新拿起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和盛欢越来越熟之后,赵周乔发现这个女生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有一次午饭后走回教室的路上,盛欢忽然说起她的太爷爷。“我爷爷的爷爷以前中过举人,跟张謇还是好朋友”她说。
“那你们家是不是还有族谱啊,你名字是不是也按族谱起的。”
“有族谱的,我过年回老家的时候翻到的,我还发现有年纪比我大一轮的人跟我同一个辈分。”
赵周乔在旁边走着,听得一愣一愣的。张謇这个名字她在历史课上听过。说他是清末状元,办了纱厂,实业救国。但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一直只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和课本上那些需要记忆的知识点混在一起。
现在盛欢用那种“顺便提一下”的语气说起她太爷爷和这个历史符号一起办过事,好像那是一件很平常的家事,她觉得不可思议,但盛欢的语气太淡了,淡到她不觉得对方在炫耀,只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关于太爷爷的故事。
有一天早读课的时候,黄厂雄出去了。盛欢在她旁边挪了挪,“同桌”,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昨晚上睡觉拿了热水袋,还穿了袜子,脚就感觉热乎乎的还蛮舒服,后来一抹才发现我热水袋漏了,床上都湿掉了。”
赵周乔愣了一秒,然后瞪大了眼睛,声音比她平时高了半拍:“那你昨晚睡哪里啊?”
“我睡徐嫣床上了。”
赵周乔转头往徐嫣的方向望了一眼。徐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歪着头跟同桌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赵周乔转回来,看着盛欢,忍不住也笑了。
黄厂雄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抱着英语课本和PPT翻页笔,赵周乔赶紧低下头,把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一页,嘴巴开始动,但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单词上。她把第一个词读了整整五遍,读到黄厂雄在旁边用笔帽敲了一下她的桌沿,她才回过神,翻到下一页。
冬天早上的跑操是赵周乔既恨又恨的一件事。早上第一节课下课,只要不下雨就有出操的铃声,从教室门外集合成四人一排的队伍,走到操场的路上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缩成一团。
跑完两圈之后,全身都暖和了,之前冻僵的脚趾在鞋子里重新找回了知觉,整个人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赵周乔跟在班级方阵里,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开,和前面同学的白气混在一起。
最让她后悔的事还是体育课选了健美操。当时选课的时候,她和傅遇站在选课系统前面,傅遇说健美操不错,室内上课不用吹风,老师也还行。赵周乔看了一眼课程介绍,觉得傅遇说得有道理,就跟着选了。现在她每次上健美操课都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
老师确实是那个每次组织公开活动时站在操场边上维持秩序的女老师,姓范,说话声音不大,人看起来也和和气气的。
但赵周乔的肢体和脑子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那种最不听话的亲子关系——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动作,身体执行出来的是另一个动作。老师说“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她的左手和右手就同时开始画圆。老师说“左脚前点地”,她出的是右脚。
动作全错。
文科班总共四个,每个班占一排,在健美操教室里排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每次课程快结束的时候,范老师会让一排一排人单独上去跳一遍。
每次轮到她这一排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开始放空,只能拼命用余光追着前面一排最后一个人的动作,然后自己模仿,慢半拍也无所谓,只要不太离谱就行。她旁边的傅遇动作很标准——傅遇的肢体协调性比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每个动作都做得干净利落,转身的时候马尾划出的弧线都是圆的。
赵周乔偷偷跟着傅遇跳,跳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赵周乔尴尬地笑笑,傅遇也笑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