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越斯年有些意外,他方才从厨房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手。不想用这样的手掌触碰她,最终也只能虚虚举在半空。语气放轻了些,垂下眼睫看着钻进怀里的姑娘:“昭昭,饿坏了吧?”
“你怎么知道?”洛明昭的脑海还是闷在他怀里。
“我猜的。”越斯年耐心回她的话。
孟陵看得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孟念娘蒙上了眼睛。她捂着女儿的眼睛转了个弯,开口道:“孟陵你瞎看什么?快吃饭吧。”
孟陵也不挣扎,任阿娘推着她坐在桌边准备吃饭。
洛明昭这才大梦初醒般意识到院里还有念娘二人,动作凝滞片刻,这才松开了抓着他衣角的手,微微向后撤了几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不知怎的,方才看到越斯年的瞬间,所有强撑的委屈顷刻喷涌而出,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越斯年,曾经最狼狈最无措的模样都被他看到过,在他身边,她似乎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可回过神来,却难免觉得方才的言行举止不太妥帖。
“斯年哥哥……”
洛明昭话还没说完,越斯年将声音又刻意压低了些,微微躬身与她四目相对,他眼底带着笑意:“没关系的,昭昭。”
说完这句,又将话头一转,“你明天有事吗?”
“没什么事。”洛明昭有些无奈地摊开手掌,“店里今儿一整天都没什么人,准备关店,等这案子结束了再开张。”
听了这话,越斯年了然颔首:“那你明天来坊里一趟好不好?今天太辛苦了,好好休息,睡好了再来。”
“为什么?斯年哥哥想做什么?”洛明昭眨了眨眼,抬眸看他,有些好奇他想做什么。
越斯年却不偏不倚地绕了个弯子,薄唇轻抿:“因为我需要你,昭昭。”
“至于要做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因为短短的句话,洛明昭的心情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多云转晴。她将这事记在心里,第二天没有睡什么懒觉。
次日天蒙蒙亮,洛明昭就起身了。
雾霭颇深,层云蔽日,只有几束日光挣扎着破云而出,天色愈发澄明。
用过早饭,洛明昭和孟陵一起往北街的方向走去。孟陵将昨夜那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多多少少对二人关系有些猜测。两人并肩而行,到结庐坊附近,孟陵扯了扯洛明昭的袖子打声招呼,一溜烟就窜没影了。
余下洛明昭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窜出去的背影,讪讪地笑。
将视线挪回结庐坊,却看到了门口摆了处新摊位,是一方简易木桌,笔墨纸砚齐备,一侧还摞着厚厚一册纸。越斯年坐在桌前,对面是位鬓发皆白的阿婆。
阿江正在另一侧整书,见洛明昭,连忙停下手中事宜凑近了。洛明昭向他笑了笑,视线又投向不远处的越斯年。
“那是坊主在替城中的老人们写信,每月的月初、月中、月末坊主都会摆个小摊位替那些老人为家人写信。再替这群老人家将信送往官府递铺,带到前线。”阿江见她目光灼灼,温声为她解释,“已经几个月了。坊主总说书坊在这里生意还不错,承蒙临安乡亲们的照顾,他也不能白受大家的好。”
“这是不收钱的吗?”听了这话,洛明昭侧目望向阿江,忍不住追问。
“分文不取。”阿江向她点点头。
洛明昭神情怔愣,倏尔弯起了眉眼,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伏案的青年人。
“他就是这样,我总是忘记。”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了洛明昭十成十的真心。
或许是她对见到母亲这件事有着前所未有的渴望,故而店中大小事务她都希望顺顺利利不出差错。希望能依靠点春阁获取足够多的银钱,这样才能早日与母亲相见。
可越斯年和她却不太一样,他的物欲算不得高,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恐怕只是内心的平静与安稳。只要守着这样一方看着甚至有些清贫的小店,每天做些书本笔墨生意,银钱足够度日就可以了。
自从和母亲分开,洛明昭没有一天这样平静过,可她却很欣赏这样的越斯年。
洛明昭想,若有一天,她当真能够与母亲重逢。届时若母亲愿意留在她身边,那她恐怕也会像越斯年一样,平静无虞地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昭昭,你来了。”洛明昭的思绪倏尔被不知何时来到面前的越斯年打断,他襻膊尚未卸下,就拉了拉她的手臂,转身便要往店里走。
“斯年哥哥,怎么了?”洛明昭被他这样一拽,有些不知所措。
“你来,给你看样东西。”越斯年开口的话音带了笑意。
“什么东……”洛明昭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话音未落,就看到了越斯年口里要给她看的东西。
内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但窗扇大开,有光影影绰绰洒在屋内。
桌上的物件洛明昭看得真切分明。
年前,她顺嘴在几人面前提过要将四季景画在纸上宣传的事情。但新店开业,联系工匠,收拾新店已经让她忙得脚不沾地。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往后顺延,甚至有几分搁置的意味。
可此刻,那张赭红色的桌面上,静静放着厚厚一摞摆放齐整的黄纸。
纸页上画的东西正是点春阁的四季景。
越斯年将那摞黄纸一起拾了起来,在桌面理得整齐,随后转身走向洛明昭,眉目之间有疼惜一闪而过,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殷切:“昭昭,你看看。”
洛明昭接过那摞纸,一张张扫过,那些样子画得竟然和真实的四季景一模一样。“斯年哥哥,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早在过年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这些了。”越斯年垂眸,“那时候你太忙了,自己一个人恨不得把整个点春阁全挑起来,昭昭,你太辛苦了,这种事情我就想等做完了直接交给你就好。”
“现在虽然还没做完,但还是提前给你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样子?”越斯年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些画我在结庐坊也会留一些,发放给来往客人。”
“是,当然是!斯年哥哥还会画画吗?”洛明昭嗓音有些发颤,她将视线一张张扫过去,全是他的笔墨痕迹。这么厚一大摞,也不知道他究竟画了多久,而在四季景的画样之下,落的是市西坊点春阁,意识到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帮她,洛明昭心倏尔温热,“画得真好。”
“会一些。”
洛明昭将其拥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好好用的。”
看着她这幅严肃的表情,越斯年微微颔首轻笑一声:“好,我帮你把它装起来,你回去好带。”
“行。”洛明昭又将那一摞纸递还给越斯年,“那就劳烦斯年哥哥了。”
“你在这里稍稍坐一下,我很快就来。”越斯年轻拍她的小臂,示意她坐在桌前,“无聊的话可以翻一翻这里的书。”
洛明昭承他的意,在桌边落座。越斯年去收拾那些画纸,洛明昭的视线就在房里逡巡一圈。
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是几方书架,轻嗅几下,还会有很淡的书页香气涌入鼻腔。
洛明昭的视线就这样一寸寸挪向桌面,直到窥见收好的镇纸压着的薄册子,册子只露出一角,看上去似乎是经常翻阅。洛明昭起了兴趣,将它抽了出来。
握在手里的东西让她有片刻恍惚。洛明昭将那册子一页页翻过,书页在她指尖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暧昧的日光不知趣地穿过树叶与窗棂透过她指缝,落在册子上。看着那一行行锋利的字迹,洛明昭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更为迟缓。
「昭昭喜欢李家汤饼的热汤饼。」
「昭昭喜欢甜食。」
「昭昭喜欢鲈鱼脍。」
「昭昭不喜欢玉兰花。」
「昭昭爱穿红色的裙子,不喜欢绿色。」
「虽开了家簪钗店,但昭昭不喜欢繁琐的发饰,昭昭喜欢扎辫子。」
「昭昭喜欢害羞。」
「昭昭累的时候喜欢靠着我,这时候需要克服自己的羞赧抱一抱她。」
……
「昭昭从不喊累,大概是习惯了辛苦。但她很累,要多帮帮她。」
一行行、一页页,洛明昭历历在目。关于她的喜怒哀乐,他事无巨细地全部记了下来。
不知怎的,洛明昭竟然觉得手掌中的书页变得有些灼人。分明只是用手掌捧着这书册,却连心脏也被灼得发疼。
她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归于原处,心几乎要跃出胸膛。
耳边忽而响起了簌簌雨声,他坐在她的床畔,让她不要回头。那时他放慢字句对她说,他会学着喜欢她。
那是一句让洛明昭此生难忘的话,初听时,诧异有之,雀跃有之,被人妥帖珍藏少女心意的感谢亦有之。
然而此刻,洛明昭却后知后觉地心软。
他真的在慢慢学着喜欢她,用他那种老派而又执拗的方式,细细想来,这种将心上人的喜好全部书于笔尖的方式甚至有些古板。
可她真的好喜欢。
几声虫鸟啼鸣将洛明昭的思绪扯了回来,越斯年步履有些匆忙,推开房门,将装好的画纸递给洛明昭。
“昭昭,这样拿回去就能方便些。”越斯年的话音快了些。
洛明昭将方才尚未平息的情绪压了压,将心比心开口道:“斯年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啊?你去忙吧,我自己坐会儿打发时间。晌午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昭昭,一会儿我让阿江给你取话本,你要是想吃点东西,后院房里有果干,甜的酸的都有,你自己去拿就好。”越斯年抬手轻轻理了理她的鬓发,“等我写完这些,我就来找你。”
“去吧去吧。”洛明昭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点点头。
越斯年前脚刚走,阿江立刻给她送来了各式各样的话本子。洛明昭选来选去,最终挑了本游记。
看着看着就有些嘴馋,想到越斯年说后院有果干,洛明昭握着书就急匆匆跑向连廊。
谁曾想,后院却有一妇人端坐在院中。
洛明昭有些纳闷,凑近些才发现是越斯年的姨母越伊人。她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还要更瘦些,面色也不大好。
“越夫人。”洛明昭率先问候,上次一簪之缘,想来越夫人也是记得她的。
“洛掌柜。”越伊人的神色没有了初见时的和善,视线在她身上滚过一圈,默了默,这才弯起唇角笑了,“上次救我一命,我还没谢过洛掌柜。”
“无碍,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洛明昭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恶意,她虽不知缘由,却也不想在此时与她过多纠缠。她向越伊人点了点头,“越夫人,我是来取东西的,我得去找找,您自便。”
“好一句自便。”看着洛明昭的背影,越伊人的语气颇为不悦,“若我没记错,这是越家的书坊吧,何时需要一个外人来对我说自便了?”
“还是说,洛掌柜真以为自己一介从商之女能嫁入我兰溪越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