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松过院角的土,云随青勤快地把檐下的空地洒扫干净,等李老汉砍柴回来。
梅雨季,飘着絮絮雨。
一墙之隔,隔壁哄闹吵扰,汉子嬉笑,夹杂着‘咩咩’声,没多久,一声尖锐凄厉的嘶鸣。
云随青不由偏头,眼神艳羡。
隔壁赵家在宰羊,烟烹气后,肉香味由淡转浓。
忍不住咽咽口水,云随青慢吞吞回到灶屋。
潮润天,实在很适合吃一口汤靓的羊锅子呢。
如果他是赵子龙,就可以去隔壁弄点肉了。
灶膛火烘去衣衫上沾染的湿气,云随青继续缝着针线。
半叶蕊绣好,大门进了人,是李婆子。
云随青忙放下手里的活,迎到门口。
“您回来了?”
李婆子眼皮都懒得撩动,箩筐递出去,也不管云随青接住与否,只顾啪啪拍着自己鞋面上的泥点。
“糟瘟的一群烂货,迟早叫老天爷收了你们!”
云随青谨慎地瞥瞥大门,确认上了锁,犹不完全放心,“婆婆还是先进屋吧。”
非是他性子怂,实在是如今住的小舍挨了一户好惹不起的邻居。
隔壁赵家当家赵爷,据闻此人自小混迹街头长大,十岁时被当地一霸罗老爷子收养,十年后,罗老爷子突患重病过世,出殡当夜罗家三十几口被凶徒满门屠杀,而当时身为罗家养子的赵爷以强悍血腥手段迅速接手罗家全部产业,身家地位再不可同日而语。
街巷有流言,传罗家灭门本就是赵爷所为,养不熟的狼羔子,反嘴咬主的恶犬....
不拘流言如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京西这一亩三分地,官府县衙是明面上的王,而地下的纷争、私货、人马,都由赵爷执掌决断,是此间说一不二的闾阎掌事。
不幸的是,云家这处被遗忘的小院,恰好紧挨上赵家。
李婆子心里畏惧,却看不上云随青这副鼠样,咚着脚步进屋,一边呲哒:“怎么说你也是这地儿的主人家,腰杆得硬气才是!”
云随青自觉硬气不起来,“婆婆莫忘了姚婆婆的叮嘱,咱们可惹不起赵家。”
李婆子下意识缩下脖子。
自己缩头,掉脸得很,阴阳怪气地露出一嘴稀疏牙:“哥儿倒是好记性。记性这般好,可想到当日为何被逐出家门了?”
云随青眼神真诚,摇摇头。
李婆子翻白眼,“老爷夫人叫您住在这儿可不是白吃白喝养肉膘的,您也别忘了身份,别真把自己个儿当成府里的大少爷。成日里闲在屋中,得认真思过。”
“哥儿早一日悔过,我与家里那老没牙的,也能早一日离开这破地。”
她斜下眼,见云随青又是那副垂头闷瓜的死样子,越发丧气:“得了得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别杵这儿,碍着我光了!”
云随青回到角落,一点也不难过,反正李婆子这话又不是头一回听。
只不过思绪难免浮动。
三月前,二弟的生辰宴。
云随青把自己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贺寿礼赠出,那时瞧着夫人和老爷是欢喜的。
谁知一夜过去,天尚未亮,管家便来传话,让他简装搬离云家,对外不再是云家义子的名头。
追问情由,只说云随青做了错事。
至于是哪一件事情做得不对呢?管家偏不肯直言。
搬来京郊这处小舍的三月,云随青思来想去。
约莫是自己在二弟寿宴上让老爷夫人丢脸了吧。
倒不是寻借口推脱,可自己年方十八,正是长身体的好时候,平日里少有能放开吃喝的机会,趁着宴上无人留意,悄默端走半盘本要喂狗的肉食,又有什么错呢?
进狗肚子,也不能进自己的肚子嘛?
...会不会太侮辱人了?
因拿不准被逐出家门的情由,每每被问及,云随青只能回避。
其实李婆子生气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是他犯错,李家老两口不会被牵连,离开云府那个福窝窝,跑到这荒地儿看顾他。
云随青日复一日地在心里原谅了对方。
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一阵吵嚷。
隐约有李老汉的声音,云随青跟在李婆子身后出到院子。
本就纷杂的巷子里此时夹杂着叫嚣,李婆子去开门,云随青快一步贴在门后的墙上,借着门缝往外看。
门缝里看人,佝偻着背一个劲儿赔礼的李老汉像被夹过,凄惨可怜。
围在李老汉身边,是好几个人高马大的身影,云随青屏息,恨不能眼珠子自己跑出去,看个分明。
不同的男人声音交错着响起,粗声粗气,欺凌老弱的派头很足。
搬来此地三月,云随青一听就知道是赵家的几个强壮的护院。
原是片刻前李老汉挑着柴火担子进巷子时,将赵家当家身上的衣衫弄上了污水。
几人喽啰嘴,让刚出门的李婆子赔钱。
说‘赵爷袍衫是上等锦缎,金贵’,如何金贵呢?李老汉一条命抵不上半匹彩蜀锦。
啊...彩蜀锦?
半匹彩蜀值三贯,李老头在人牙子市面上不值那么多呢。
云随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怎么能这样想呢!
人命顶天大!
云随青睁大眼睛,想透过人墙看李婆子在哪儿。
平常在家李婆子张牙舞爪,嘴皮子和眼刀子最是厉害,若是同赵家这群壮汉动手,也不知谁更胜一筹?
护院们嗓门奇大,但愿意讲理。
不曾挥拳动刀,只让赔钱就好。
云随青被逐出云家,除了几件简素衣衫,一应常用物什全都没拿,自己打小积蓄的私房银子藏在床底墙边的地洞里,也不知有没有被人发现。
这几月的吃喝,由云家支配给李家两口子,云随青没得沾手。
吃了三个月的寡水粥,夜里睡下都能摸到自己肋下骨头。
云随青抚着瘪肚子,笃定李婆子吃回扣了!
但他不敢戳破李婆子的谎言。
李家老两口是云家派来看管自己的,他还指望着李婆子回云家时给自己说好话。
他很想二弟,想云夫人,想他的小厮竹端。
只是今日,李婆子吞下的油水得倒出去,又隐隐担忧往后的日子,本就稀薄的米粥会不会越发清水?
突然,外边一静。
门缝外的人影不再晃动,除了李婆子上一句哭穷下一句骂‘家里的老不死’的东拉西扯,那几个护院像是突然哑巴了。
气氛凝滞,云随青似有所觉,挪了眼珠,看向某个地方。
见邻居的院门,跨出一条长腿,来人奇高的健硕身形一点点挤占了云随青本就不足的视野。
李老头扭下头,像是见鬼,干瘦的身躯发颤,嗓巴眼挤出一声‘赵爷’,腿软得撑不起他那身骨头,唰啦瘫在地上。
想来,这就是隔壁赵家当家的。
细小的门缝只留给云随青一个不甚清晰的侧脸。
这人眉骨奇高,眼角都像是裹了冰雹子,想来正眼看人十分可怕,不然李婆子上下嘴巴为啥缝了线?
云随青看不清对方正脸,便打量起对方身形。
生得高大,肩膀宽阔,臂膀结实,腰板直而正......云随青抿抿唇,这人不知为何让他联想到从前在云家时,偷摸看过的一本**。
“赵爷,家里老头子上了年岁,是个半瞎,老眼昏花,没留神污了您的衣衫。求您看在咱们两家挨着一道墙的情谊,发发善心,放我们一条小命,饶过这老碎骨头吧。”
李婆子哆哆嗦嗦的声音打断云随青的浮想。
“哎,你这老婆子!我等何时说要这老汉的命......”
赵家当家轻抬下颌,出声的人立时闭上嘴。
“雨天路滑,难免磕碰。”
哦...很通情达理,和他坊巷间传出来的凶名并不相称呢。
李婆子一下松口气:“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左右为邻,赔衣裳便好。”
男人冷肃的嗓音不掺杂一点情感,半分人情不许,“银子,或是一只手,自己选。”
云随青吓好大一跳!
不给钱就砍胳膊?也是人如其声名了!
显然李婆子也被对方这直截了当的手段吓住,再不像方才那般借着求饶,妄图赖账。
“半柱香。”
凶悍不足以形容此人,该封对方‘水巷阎罗王’。
‘阎王’给了时限。
云随青眨巴下眼睛,瞧见站在巷子里的某个壮汉从袖里掏出一把弯刃,寒光闪烁,仿佛下一瞬就手起刀落收了李老头的一只手。
李婆子踉跄着冲回院中,云随青探出头去窥。
东屋门大敞,李婆子的身影消失在内舍的布帘后,隔绝了云随青偷瞄她藏钱处的心思。
赶在对方出来前,云随青老实地缩回到门后。
损物赔钱,天经地义。
手下收了银子,赵睢安的视线掠过老两口,不经意瞥下云家的门扉。
柴火散了一地,李家两口子一里一外,传递着柴火。
门内,一只手伸在半空,等着李婆子给他递。
那手掌偏瘦窄,五指却纤长,指节清浅并不突兀,掌心向上时线条流畅格外匀称好看。
微挑的袖口,露出一截腕口,细,白,玲珑有致。
赵睢安脚步微顿,看那只手接过一根湿柴,坠下几寸,筋络鼓噪。
天色晦暗,巷子昏朦,冷白皮肉和粗粝湿柴,映入眼帘,透着惊心动魄的艳气。
他擅绘,管中窥豹,美人在骨,一只手,足现其主是个难得的美人。
巧合的是,赵睢安嗜美如狂,且有足够资本掠美入怀。
“赵爷,还有旁的事儿吗?”见对方没走,李婆子讨好地笑。
赵睢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下,启唇:“银钱事小,若你家主人出面,我可悉数归还。”
眼角余光内,那只勾人的手像受惊般,唰得消失在门后。
赵睢安眉峰微挑,难得表露几分亲近:“左右为邻,若论金银,难免生分。”
那笑,渗人,李婆子后背冷汗丛生,耳朵里啥都听不见。
赵睢安向后侧下头,立时有个人走过来听吩咐。
“新宰的湖羊,分些过来。”
蒙在心头的阴翳散去大半,赵睢安决定做个好邻居:“贵舍搬来数月,赵某不曾奉上贺礼,实在礼数有缺。今日一点薄礼,还望你家主人笑纳。”
好大的一条肥羊腿呈在盘上递到眼跟前。
李婆子走西市多次,对肉价熟悉,这分量的湖羊肉少说得个十好几钱,银子够不够是一说,这般鲜嫩的湖羊,寻常人家没些门路如何能弄到!
自家舍不得吃,倒手也能卖银子不是?
更何况,盘子边上,正是先前自己割肉一般赔出的整整三两银子!
抬起的手眼看要碰到盘子,一直悄默声的李老汉突然扯扯李婆子。
李婆子一顿,和他对视,被金银迷蒙的脑子像被一通腊月冰当头浇湿,清醒过来。
眼珠子拔不下来,嘴上却推拒:“我家主人病了,不好出门,还请赵爷见谅。”
“没有主子吩咐,老婆子不敢收下您的礼,至于这银子...”
她只得认栽:“合该赔给您,您就收下吧。”
檐下的雨珠突然变大,垂落成线。
风卷积进巷,赵睢安冷眼看着李家老两口拾掇完柴火关上家门。
刹那惊艳过他的那只手,还有手的主人,像是从未出现般。
“爷,这羊腿......”底下人见主子脸色不好,小心翼翼的。
“丢出去喂狗。”
撂下话,人走成一道风,进了院里。
手下一头雾水:“生气了?为什么?”
另一个手下同样迷惑:“这我哪儿晓得。”
这两年主子脾性越发古怪,行事也邪门,当下属的摸不准脉门,忖度不好,怕殃及自身。
“那...喂狗?”
真喂狗,往后别在主子跟前做事了。
手下互相看看,“要不送到隔壁?”
主子本来不就是要送给隔壁的嘛。
隔壁
李老头抚着胸口,一个劲地打寒噤。
云随青怕他有闪失,心惊肉跳地端给他温水。
一碗水吞咽,大半淋撒到襟怀,湮出黑沉沉的一团。
李婆子比他好点,还有力气张嘴埋怨李老头不顶用,糟蹋银子。
李老头一直不作声,等李婆子停住,冷不丁来了一嘴。
“方才,进巷口,那位赵爷手里...”
“拎了颗人头。”
啪嗒啪嗒...有什么落在青石板上,顺着缝隙消失在雨水中
赵家当家与他擦肩而过,李老头垂着眼瞥见地上的红,觉得纳闷,一仰脖子,直直跟一颗人头,对上了!
惊惶间,本能地看向提头的人。
赵家当家!
李老头手一抖,肩上扛着的柴担子打着旋儿,巧不巧的,实实在在地砸在赵家当家身上!
云随青听得眼皮直跳,姚婆婆说赵家当家凶名在外,原来这个凶...是杀人凶手的凶。
“那...赵家当家会不会杀人灭口?”
灶屋膛火应景地爆出一声炸,三人齐齐吊住口气。
仿佛最坏的猜测马上发生,‘咣咣咣咣’,粗野的敲门声如同惊雷般轰在三人耳畔。
外头的人似乎很没耐心,敲门时还在大声喊人。
李婆子摸上自己的脖子,后怕不已,老头子虽然只剩一把干柴,到底一起过了一辈子,绝不能抛出去。
她看着对面的哥儿,“哥儿,别怕,大白天的,他们不敢随便杀人。”
李婆子:“您是这院里的主子。”
“去吧。”
她诱哄:“等您回来,婆子给您熬肉粥喝。”
云随青打着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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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