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檀香心中走马灯般，想起两人自初见以来诸事，更加笃定，谢守青是一位正直善良，大公无私，和光同尘的好官！
事情闹出这般后果，皆是为替她们撑腰所致。她怎么能再眼睁睁看他牺牲自己的婚姻？
只要向张家施威，不让他们乱说，应该不至于闹到丢官罢职的地步。
李檀香揣测，谢守青言之凿凿要娶她，可能更多在于，顾及她的名声。才出此下策。
此事于她名声并无碍。况且，两人说亲，也有诸多步骤，若是当中哪一步没说成，也是常有的。哪里就因此影响名声？
必须叫他永久断绝这个念头。
李檀香深思片刻，道：“大人，我有心仪之人，不欲另嫁。婚姻大事，不能草率，请另觅高门良缘，才为上策。”
谢守青如遭雷劈，又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从头凉到脚。
她有心仪之人？不久前问时还说没有，怎么才这两日就有了，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他震鄂的看着李檀香，想要问个清楚明白。可是巨大的打击，让他大脑陷入混乱。喉咙被棉花堵住一般，发不出一个字。
一时间，马车里陷入死寂。
恰在这时，马车驶进了崓城。李檀香借机说要下车买种子。谢守青面如死灰，跟在后头。
李檀香见他一副天塌之态，心内十分不解。先还能顾及他几分，看到铺子里各色菜种，就把他抛诸脑后。沉浸于挑选菜种，欢喜狂买。
谢守青心脏揪着，胸腔又酸又涩，透不过气。看她全然把他忘在一边，终于意识到，她对他半分意思都没有。
谢守青益发无话可说，内心一片死水。回家途中，一言不发。晚饭时，往日皆能与大家谈笑，今日却是沉默寡言，怏怏不快。
大家先还说笑几句，察觉气氛不对，便都渐渐屏息敛气，不再高声言语。
饭后，范氏把李檀香叫到一边，打听原委。李檀香不好这事乱说，含糊其辞，把话题岔过。
她心想，他定是担心仕途，才惶然不安。等过不久，他发现，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孟氏病着，她家里锁事繁多，虽然也想哄他开心，但属实有心无力。
李檀香忙着下地干活，片刻不歇。谢守青如往常一般跟着。只是，现如今更是寸步不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谢守青睡不着，起床研墨提笔，把他可能存在的情敌，皆列出来。
列完有点绝望，李檀香在村里属实讨喜。村人十分看中她勤劳能干，喜她会挣钱，会当家。凡没娶媳妇的，都想把她娶回家。
他和这些人不同，他爱慕她这个人。她随便说什么，他都觉得有趣，动听。她不必锦衣簪花，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裳，他也觉得好看。她喜欢耕作，他便觉得耕作很好。她喜欢读书，他便觉得读书很好。她喜欢做买卖，他便觉得做买卖很好……
总之，只要是她。无论如何，他都欢喜。
谢守青有史以来第一次伏案奋笔，不为读书不为政务，只是如临大敌的分析他的乡野情敌。一个个人选列出来，他的心才踏实放回肚里。
这些人的条件，和他比，胜算不大。纵使其中不知是谁，在他眼皮底下，夺走了李檀香的心。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他定能努力重新讨回她的芳心。
为免弄巧成拙，他并未表现得太殷勤，或太热切，只日日寸步不离，跟着李檀香。替她干活，李檀香去哪儿，他去哪儿。紧跟其后，杜绝她和那个不知名心上人来往。
经过几日观察，他发现李檀香和他推算的情敌们，没有任何交集。路上遇见，不过打声招呼。除非有人问她，蔬菜作物为何长那么好，她便会停下，向对方宣讲耕作技巧。
除了耕作种地，她和旁人没有任何闲话可说。被列为甲字一号情敌的读书郎，更是躲在家里读书，门儿都没出来过，压根没和李檀香照面，毫无威胁可言。
至此，谢守青才放下心来。因进京之□□近，必须即刻进京，只能暂时跟她作别。
出行前晚，李家烧了一大桌菜，为他践行。天气越发寒冷，担心他路上染风受寒。李檀香提前几日，悄悄独自进了趟山。并没有进深山，只在歇脚木屋附近搜寻。
遇见野果皆用灵泉催熟，摘了回来。有野栗、柿子、野橘、野梨、山核桃等等……
原先这些野果个头干瘪，味道酸涩，难吃至极。被灵泉浇灌，个个变得水灵鲜甜，汁多糖足。疲乏时，吃一两个，充饥解馋。最重要的是，这灵泉浇灌出来的作物，能强健体魄。
这是这段时间，李檀香观察得出的结论。自从那野猪吃了她用灵泉浇灌的作物，就开了智般。这段时间，只要她进山地耕作，那野猪总跟着她。帮她干活翻土，把土里的作物拱出来，或帮她把作物叼集成堆。
这头野猪干的活，能顶两个大男子。极其给她省力。
因这个，她又时常拿灵泉浇灌些母亲爱吃的菜果，给她补益身体。一开始颇有成效，只不久，她的精神便又萎靡下去。
如大夫所说，母亲是心病，需要心药医。只她不肯说出症结所在，做子女的，又不能强逼她，只能在吃喝上多照顾些。
因这些，李檀香总结得知，这灵泉种出的东西，对人身体十分有益。进京路途遥远，遇着风雨，或是没赶上驿站，风餐露宿，极其容易染风受寒，病邪入体。吃了灵泉种出的瓜果，能强益身体，快速恢复元气。
所以，她特意进山跑了这一趟。因她是半夜偷偷进山，遭到全家谴责。怪她不顾安危，独自进山，万一遇着歹人，或者失足跌落山崖，连个拉她的人都没有。
李檀香并未放在心上，她看着是个女子，实则胆大心细，十分机警。身上带着谢守青给她的弯刀防身，且有那头健硕的野猪，一路跟随相护。还帮她不少忙，她也不算独自进山。
她把山果皆用布袋装了，叫谢守青路上带着。谢守青连日来不曾见过笑脸，见她为他半夜进山采摘山果，只为他带在路上吃。
又细心替他打包了诸多东西，对他关怀有加。他眼中才重新有了神采，趁无人，含笑问到：
“为何对哥哥这般好？”
李檀香心想，时刻不忘强调哥哥的名分，她猜他定是家里没有妹妹，渴望有个妹妹，过一把当亲哥哥的瘾。
李檀香想着，这么多天没见他笑，逮着机会，可要好好哄一哄，满足他喜欢当哥哥的需求。
她诚恳的说到：“自然是因为我心里把大人当做亲哥哥一般。”
谢守青脸上笑容凝固，刚咬了一口，甜到了心坎里的柿饼，霎时不甜了，苦涩得叫他张不开嘴。
李檀香以为他会高兴，却见他秒变脸，脸色黑如锅底，眼巴巴看着她。
她只觉莫名，心想，怎么哄都不对。大人心思，属实难猜。这终究不是她的强项，她还是赶紧种地要紧。
“祝大人一路顺风。”
李檀香牵了牛车出来，马不停蹄，下地干活去了。
谢守青：“……”
……
谢守青乘坐马车，足足走了半月，终于进京。先回京中宅邸，洗去浑身尘埃，连水也没顾上喝，立即进宫面圣。
庆仁帝在御书房接见他。因谈话机密，屏退了服侍宫人。两人对案而坐，谢守青把李檀香炮制的野茶拿出来：
“此茶山野偶得，茶气甚香。皇上可以品一品。”
庆仁帝欣然应允。
谢守青烧炉煮茶，一边向他汇报，这几月暗查结果。他一面在民间走访，山野混迹，掩人耳目。另一面，分派了人，暗中调查巨额税赋去向，并将七王在崓州一带党羽势力一应厘清。
又说起民间苛捐杂税太重，民不聊生。已草拟革新对策。又提出将农耕纪要汇总编纂成册，可向百姓普及，以提高粮食亩产。
这些耕作经验与技巧，都是从村民口中零散得知。且李檀香每每和村民宣传耕作术要时，他也全都记下来。后来，便生出了一个念头，能把这些知识编纂成册，宣传普及，帮助百姓省力增产。
庆仁帝十分赞许。
“另有一事，臣在民间，偶遇一人，其极其聪慧，对田赋徭役，见解独到。我请她写了一篇策论，请皇上过目。”
“是么，能得你如此赞许，此人必定才华卓绝。拿来朕瞧瞧。”
谢守青把李檀香写的策论呈上。庆仁帝接过，看到那满纸漂亮的隶书，眼神一亮，震撼道：
“状元刘卿一手隶书，已是卓绝，此人隶书竟比刘卿的字更胜一筹！好字，实在好字！”
谢守青淡笑。
庆仁帝十分珍爱的欣赏了一番字迹，方才看策论内容。看完又是脸色震惊：
“此人果真大才，其智慧无穷，有治国之能。是何人，可有参与科举？朕要破格提拔他！”
他又重新去看字，越看越喜欢，想到什么，手竟有些颤抖。
谢守青娓娓道来：“此人，乃是一民间女子。臣甚是爱慕，欲求娶。”
庆仁帝听到“女子”两字，眼神一震，细细去看那字，眼睛叫炉中炭火熏得有些发红。
“女子？竟是女子？她多大年岁？”
谢守青怔了一下，观察庆仁帝脸色，缓慢答道：“年芳十六。”
庆仁帝眼神里闪过一抹失望，方才回想起他后半句，问到：“你想让朕给你们赐婚？”
谢守青点头：“她乃农耕出身，不知家中长辈是否会同意，所以，想求圣上金口赐婚。”
庆仁帝笑到：“难为你想出这招巧借东风，想来那女子甚得你心。但万一你家中长辈不同意，到朕这里来闹，朕又如何是好？”
“眼前内忧外患，暗查来看，七王大肆囤积粮草，借徭役在民间大肆抓人建固城墙。恐怕这一场恶战，迫在眉睫。”
“臣已做好随时殉国的准备。此时并非成亲良机。若能辅佐皇上成事，那时，臣愿以微薄功劳，求皇上赐下良缘。此乃臣之所求。且，能得天子赐婚，家中长辈只有恩荣，定不会反对。”
庆仁帝面容露出几分感慨与凝重，点头允了：“朕答应你。”
又问起提起粮草储备一事。谢守青说已都暗中调集完成，做好筹备，万无一失。
庆仁帝听毕，方才放下心。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清香萦舌，他却尝之无味。心头压着重山，难以有片刻松快。无声将茶，饮了一杯又一杯。
谢守青见他此般形态，便想起和李檀香初见时，自己给她煮茶，他倒一杯，她便饮一杯。
此时想起，只觉好笑。又惊觉，才分开这半月，心中便思念沸腾，心脏紧紧揪着，一时甜蜜，一时忧患。竟分不清这相思的滋味，是好受，还是不好受。
庆仁帝又拾起那纸策论来看，失神感慨：
“朕幼时，有一位老师，她曾向朕提议，可允许女子科考。朕那时便答应她。若有朝一日，朕能顺利登基，定遂其意愿，革新科举，可许女子参与科考。”
谢守青听得惊讶：“竟有这样胸襟远见的奇女子？”
庆仁帝伸手拂过纸上那漂亮的隶书，眼眶隐隐发红：
“她便也写了这样一手漂亮的隶书。那时，朕还小，她待朕颇为严苛。总被她督促写字读书，读不好，就要挨打。”
谢守青一怔，问到：“后来呢，她如何了？”
庆仁帝望向东宫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幼时的自己，被面容冷峻的女子打了手心，红着眼睛，不敢哭。
女子严厉的教导声，言犹在耳。他眼睛闭了闭，挤出一点苦笑：
“她被朕，害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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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进京